玄楚拿了一百两给盈娘,还道:“你不必退给我,这是爹给我的,我和闵氏也不会打理,这些姐姐安排就好。若是我未曾得中,那到时候,肯定要住几年的,再让家里带钱来。”
“还缺你们几口饭吗?”盈娘摇头。
但玄楚坚持要给,盈娘就收下了,还帮她们夫妻备下几色礼,让他们也去闵家探亲。等玄楚从闵家回来,就说起家中的事情。
“宜兴的宅子有亭台楼阁,也有园子,修的是挺大的。爹和宜兴的不少士绅关系都很好,也有不少人帮忙呢。”
盈娘笑道:“真想等何时回去后,去看看那宅子。”
“本来就有姐姐住的地方。”玄楚道。
盈娘和他闲话家常后,就道:“你也不过二十一二岁,中不中的,得失心也不必太重。你姐夫,必定是会告诉你一些会试的经验。”
玄楚点头,还对自己有些自傲:“姐姐不知道这些年,我读的头发都快白一半了,爹爹还说就指望我中了进士后,他就去宜兴养老。”
盈娘忍俊不禁。
弟弟如今成家立业,言语并不多,除非盈娘问起,他也轻易不多说什么。盈娘也不让他操什么心,白日和闵氏一起打点针线,或者凑在一处说话,再就是教养女儿,带带女学生,倒是过的很充实。
闵氏也没想到盈娘除了交际之外,日子安排的满满当当,她看她早上起来,就先写一幅字或者画一幅画,之后便是处理家务,去教导两个女学生。等中午用完饭,会睡一会儿了,起来就看书、看邸报、看话本,可以说得上是无书不读,或者有空就打点几色针线,傍晚,还要检查孩子们的功课,陪孩子们玩一会儿。
她的想法也是非常开明,还对自己道:“你也是好容易上京与你父母团聚,要回家直接吩咐青枣,让她吩咐底下准备车马就好。”
闵氏多回去了两次,见姑姐的确一如往常,倒是她的亲娘闵夫人道:“你老是往娘家跑,也总归不大好。”
“我这不是想你们了么?”闵氏反倒是觉得回娘家没意思了,她娘也是管头管脚的,要不然就说什么日后回到婆家如何掌家,说的露骨的很。
她当然知晓公爹为官快二十年,身家丰厚,但是公爹可是个精明人,在家极其有威严,说一不二,她哪里敢如何?
弟妹闵氏的这些思绪,盈娘是不大清楚,她素来主张,人和人的关系不必太过亲近,越亲近就会耗费在人际关系中的时间太多,如此一来,每日要完成的目标就很难了。
再者,太过亲近就会太随便,会倾吐许多负面的事情,这些事情往往还是家务事,根本就不是外人能够帮忙解决的。
所以,她和闵氏在一起,也是说不少风土人情,美食胭脂,或者人际往来,旁的不会深谈。
今日正说起一道菜:“其实是很简单,就一道酸萝卜炒肉,她家那个萝卜不是宜兴的萝卜干,也不是咱们吃的酱萝卜,而是粉粉的萝卜,有些酸,但又不是很酸,还带着甜味,总之很下饭。下次,我去裴家的时候,去讨一些,让你也尝尝。”
“那敢情好。”闵氏又说自己爱吃有锅巴的饭云云。
二人说了一会子话,外头青枣回来了,她奉盈娘的命给定国公府送了年礼,单独给冯家还送了一幅观音像。
青枣正道:“冯老夫人说多谢您记挂,还说她们家如今有风干的鹿肉,到时候一并送来。”
盈娘笑道:“偏了她老人家的好东西了。”
青枣又道:“说起来奴婢过去的时候,三小姐从公主府归宁了,看到我,要哭不哭的,样子很难看。”
“平昌公主还是不错的啊。”盈娘想多半就是何公子的缘故了。
青枣叹道:“这些王孙公子,便再是什么绝色美人,也是三五日抛在脑后了。”
又说冯鲤夫妻帮小儿子定了亲,定的是常州府本地望族的女儿,既然打算要在宜兴定居,玄扬的亲事肯定是要说亲在本地的。
“趁着我在任上,把这些事儿都处理了,楚哥儿倒是出乎我的意料,中了举,我的心就放心一大半了。”冯鲤终于有松一口气的感觉。
江氏也喜道:“若是他能中进士就好了。”
“才二十二岁,要中可不容易啊,他再多磨练几年也好。如今,咱们小儿子府试也过了,只等院试了。”冯鲤笑。
从前他还没想过自家家里会有这样的好日子。
江氏端了一杯茶给冯鲤,又道:“郑亲家去广西那么远做官,还不如就在南京做官算了?”
冯鲤并不看好:“我这个年纪,你让我奔波,说真的,我坐船坐马车都不愿意了,尤其是我们常年伏案的人,身上总疼。郑亲家的身体未必比我好,郑夫人也有些弱不禁风,常年茹素,我跟你说,吃素的人膝盖多半都不好,他们也太折腾了。”
在冯鲤看来,郑家三个儿子,长子虽然做着小官,但在本地也是不错了,姑爷更不必提,天子近臣,就是老三郑瑰也捐了个指挥使,这个时候想起来奋斗?身子骨就不知道能不能行了。
玄扬定亲之后,江氏抽空去宜兴看了看新宅子,几乎是快要竣工了。
而南京唐家那边,尚二小姐的坟头刚立了碑,唐孝礼和董小姐二人已经回了常州,尚家人才去那焚香送了供品。
尚大夫人抹着泪道:“真的不知道怎么想的,这桩亲事我一开始就不同意,果然把命都丢了。”
“娘,您别太难过了。”尚大小姐也是难过,她妹妹是个鲜活的小姑娘,后来很受唐大人宠爱,她本来以为妹妹遇到好归宿了,没想到会如此。
雪飘下来,在她身上,尚大小姐喃喃:“真是瑞雪兆丰年。”
比起江南才下雪,京城早就开始下了,今年盈娘入账四百两,郑璟拿回来九百两,家里的年过的很丰盛。
就别提主子们了,连下人也是吃的胖胖的,青枣自从成婚之后,就什么都想着周喜,什么好的都先拿出去,这事儿小檀还是跟盈娘说了一声。
盈娘也没有姑息,处家不正,底下人自然都不服气,羊酒不均,驷马奔镇。但她也给青枣留了颜面,只留她一个人的时候问她:“我记得我有六枚梨酥,怎么开柜门的时候都没了?”
“这……大抵是小丫头们贪嘴吃了吧。”青枣道。
盈娘看了她一眼,“我已经问了她们,她们都没吃。”
青枣没想到盈娘这么小的事情也管,就立马认错:“是奴婢没有看好。”
盈娘笑道:“你知道吗?虽说你是郑家的家生子,并非是我的陪房,可是我仍旧是器重于你。就是看重你平日处事条理清楚,人也能干。然而千里之堤,溃于蚁穴;百尺之室,以突隙之烟焚。?”
“一个人若想走的更远,就更要能服众才行。多少大人物都是,更何况是你?你的所作所为,小丫头们个个都看着,你心疼男人我能理解,可该你的份例就是你的,不能以公肥私,否则,再好的机会都错失了。正因为我看好你,今日才如此苦口婆心,否则,你就和青果一样了。”
青果如今就是帮忙做针线,要不就教姝丽针线,一个月也不过三五钱银子的月例。
青枣每个月拿的却是公中月例一两,私下盈娘还贴补她一两,平日吃食那些盈娘都敞开给的,但不要做的太过分。
“是我不对,奶奶。”青枣连忙认错。
盈娘笑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你如今是头一个管事娘子,要以德服人才是。”
青枣心服口服,日后她要吃什么,也是拿了银钱让麦冬去做。
麦冬倒是不要她的钱:“何必如此,姐姐平日照顾我许多呢。”
青枣想了想还是把钱塞给了她:“若都是这般,你得自己赔多少钱,奶奶人仔细,常常查账,若是对不上了,如何是好?”
这般麦冬才收下。
青枣看到麦冬欣喜的眼神,才想麦冬平日看着很敦厚,其实心里也是门儿清。
也因为青枣的改变,盈娘给小檀赏了一碟清蒸鲈鱼:“你素来爱吃这个,去你房里吃吧,倒是不必在这里伺候。”
年底厨房是最忙的,麦冬和另一个厨娘都要炒些瓜子,炸米糕、翻饺,做点心,这些是自家吃的,都是糖霜少,口感细腻的,要送礼的,还得让郭管事准备好。
现下因为每个月发月例,年底盈娘就不额外打赏,但她过年通常会给几色果点,但今年采买时,因为玄楚那边也带了下人,所以盈娘把闵氏喊来,问她们一共带了几个人来,准备过节发礼。
闵氏没想到也有自家下人的份,就把名单拿来了,还很高兴。
盈娘则想跟着她们来的下人也不过七八个人,统共花不了几两银子,她怎么可能会做的那么难看?
下人们得的是一盒柿饼、一盒枣花糕、频婆果一筐、猪肉三斤,有麦冬、林婆子这样平时比较辛苦的,盈娘还会特地赏屠苏酒一壶。
虽然也有人诟病还不如发钱,但是她们也知晓盈娘给的工钱算是很多的了,倒也都欢喜。
闵氏身边的妈妈子也得了这些,她还道:“听说郑家每隔两年还会做一身衣裳,夹的单的也都有。”
随着除夕愈发接近,家里东西就愈发多了,郑璟的门生送了年礼来,定国公府、同年,还有亲戚如顾怜家,盈娘的两个女学生那里,自然自家也送出去不少,但还是存着多。
闵氏那里也是得了不少,她嘴压根就没停过,因为她也没遇到把她当小孩子一样的姑姐,几乎不限制她做什么,顶多会提点一二,但从来都不会喋喋不休。
年节下,郑璟有了闲暇,会一并把儿女的功课检查,分担盈娘的任务,再有外面的事情。但他也跟盈娘说起一些事情,如今家里人多,只能晚上歇下的时候私语。
“今科乡试,华阁老授意两位北直隶乡试官通关节,有一位没听,大冷的天就要离任了,我敬佩他的为人,想去送送。”
盈娘同意:“去啊,正好家里好些年货,给你置办一些拿过去。”
郑璟道:“可是如此一来,怕是要得罪华阁老了。”
“得罪就得罪了,他这样我看也未必能走远,总听人家说什么做大事不拘小节。华阁老也算有些能为,但操守太差。你得罪了他,指不定于你将来而言是好事。”盈娘道。
现下切割了,可能就现下的路难走,但是从长远来看,未必是坏事。
郑璟笑道:“娘子果然是高人,说出来的话真知灼见。”
“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呢。”盈娘摇头。
这边郑璟搂着盈娘道:“华老夫人对你疏离,看你也从来不说人家的不好。”
“其实人不止是好不好的,更多的是性情能不能相投。你看我爹当年送我读女学,读完女学后来在任上又请先生教,这事儿在你看来觉得如何?”盈娘问他。
郑璟道:“当然很好了。”
“是啊,你觉得很好,可是因此有不少属官因为这个看不惯我爹,觉得女人就不该读那么多书,坏了纲常。只要他不是因为这些故意使绊子,就无所谓。”盈娘笑。
华老夫人只是因为她不够三从四德,又觉得她欺压郑璟不喜她,但是她也没有下绊子或者如何,所以盈娘本人无所谓。
郑璟看向妻子:“你很有容人的雅量。”
“快别夸我了,我可没有你想的那般宽宏大量,纯粹是这些人平日打交道的不多,所以无所谓了。”
到了次日,盈娘帮郑璟把手炉、礼品准备好了,让周喜赶车去送人。
自从郑璟回来,各房就都在房里吃饭,天气冷,走来走去,反而很容易着了风寒。盈娘等郑璟回来,让人摆饭,桌上是酸菜白肉的锅子,凉拌萝卜丝、冷切牛肉片,再有两碟热菜。
冬天菜很容易冷,所以每日几乎都是吃锅子,但放的菜量不多,毕竟太多容易浪费,盈娘就不太爱浪费。
麦冬正跟厨房的胡娘子在吃饭,桌上也是摆着好几样菜。胡娘子还道:“麦娘子,也不是我说你,青枣儿都成婚了,为何你总不成婚呢?”
那麦冬抿了一口温酒,就笑道:“我生的粗笨,那些稍微清俊些的小厮,瞄准的都是奶奶身边的丫头。可你让我嫁个年纪大的,我就更不愿意了。”
“年纪大的会疼人。”胡娘子开玩笑,她是本地人,平日在这里上工,逢年过节回家去。
麦冬笑道:“那可就难说了,你看咱们二爷就疼咱们奶奶,真是没得说。我是奶奶的陪房,反正只要我还能干得动,奶奶对我很好,你看我身上穿的这银红绫袄,就是奶奶赏给我的,成不成婚的,无所谓了。”
寻常女子成婚生子很正常,但像她们本来就被卖到人家家里,主家宽和,成日忙的不可开交,哪里还能正常的过日子?
到现在麦冬都想起素桃来,她是最爱美的,爱穿白色绫袄配桃红比甲,那样的衣裳如今她怕是穿不起了。
凡事有得必有失,麦冬和小檀常常聊天,小檀就不准备成婚,听说日后打算跟着小姐做陪房。她现下手底下有胡娘子打下手,还有两个小丫头做帮工,日子已经熬过来了,很难想象自己嫁出去后,还能不能这般?
其实似麦冬、小檀她们这样的想法都不奇怪,如果这个时代允许女子都能不成婚,盈娘在娘家肯定是比婆家自在的,还不必受生育之苦。
但没办法,即便是她爹这般开明的人,能够做的也是为她寻一位良婿,而她和郑璟纵有千般本事,若真的没有子嗣,家产可能会被别人侵吞蚕食。
这个年倒是过的很热闹,小孩子们在门外放鞭炮,正月十五,盈娘带着闵氏一道去摸门钉。只是二月会试,楚哥儿没中,虽然意料之中,但他也醉酒了好几日,看起来很消沉。
郑璟去安慰了一番,他才缓一些。
当然,比起玄楚这样失意的举子,也不可谓不多了,有钱的去青楼买醉,没钱的垂头丧气的回家。
玄楚还要等下一科,所以还要在盈娘这里住下,既然是长久住下,盈娘话还是要跟闵氏说清楚的,就比方她们带来的下人的月钱,这些得她们夫妇自己发放,丑话要说在前面。
提供一处地方,照料她们应当,但是有些事情还是要分开来。
盈娘还指点闵氏道:“玄楚也有同年在京,这些人都算是人中龙凤,若他请人用饭,大厨房额外烧菜,要记得给厨子打赏。又或者有那等家境贫寒的,要什么东西,家里有的,就在家里拿,别去外头拿了。”
她是零零总总说了一遍,闵氏心里是有些难受,她总觉得一家人不要分的那么开。
但是盈娘就是如此,无论如何丑话说在前面,她和她爹在这方面很一致,话不说清楚,就不大成。
家务事吩咐妥当之后,华阁老被御史弹劾了,如今皇上颇看重清流,让清流监督权臣,华阁老当然恼怒。这些事情,郑璟就不再掺和了,他能给的建议估摸着华阁老也不会听,但样子还是要做做的。
郑璟也没有跳反的需求,人家一个阁老要对付你,就跟碾死一只蚂蚁这么简单。
然而华阁老也不没那么傻,这个时候朝自己门生下手,人家狗急跳墙,自己也讨不到好。
这样的情况下,华家的堂会,盈娘去了当然讨不到好。景二奶奶还给她挖坑:“郑二嫂子,我记得你家大公子,还未曾定亲吧?”
盈娘大抵都料到她要说什么了,要说的肯定是让璧哥儿娶华家孙小姐,那位孙小姐是庶出。当然嫡庶不重要,而是华阁老眼看也不过是昨日黄花了。
故而,她笑道:“我们家的男子都有个要求,至少得有个秀才功名,才好谈论亲事。我弟弟还有我相公都是如此。”
这话当然戳到景二奶奶肺管子了,金家两位少爷不知道请了多少大儒都不成,两位都从商。而盈娘的相公是探花,弟弟也是非常年轻的举人,郑璟带小舅子走动过,不少人还都想把玄楚纳入门下。
但景二奶奶一时反驳不了,只好道:“男儿家还是先成家后立业倒好。”
盈娘笑道:“这看各家各处的规矩了。”
景二奶奶便故意打牌的时候不叫她,甚至看戏的时候,盈娘正和隔壁的官夫人聊天,那官夫人立马被她们拉去说话。
更有甚者,清明踏青原本和盈娘常常出去的那家翰林夫人,今年也不一起去了,还推说有事,后来盈娘自己出去,碰到她正和别人说的欢。
回来之后,她只觉得好笑。
晚上和郑璟说了,郑璟道:“都是我连累了你。”
“那些女眷哪里敢对你发火啊,就敢孤立我了,但也不打紧,越是这般,就说明斗争越激烈,越激烈才排斥异己严重。若是发展的好的时候,都比较包容。”盈娘想。
郑璟道:“小不忍则乱大谋。”
盈娘笑道:“怕什么,华阁老的确做的滴水不漏,可是景侍郎呢?够人家喝一壶的了。本来这个景家我是无所谓的,可既然如此,不妨我也添添火。”
“你要做什么?”郑璟连忙阻止。
盈娘道:“我也没想做什么,不过是提醒几句罢了。”
郑璟忙道:“盈娘,千万不要,迟早要倒的树,何必多此一举。”
“让他快点倒啊。”盈娘皮下肉不笑。
郑璟被唬住了,劝了盈娘半天,才把盈娘劝的平息怒火。他想他真的不能小看女人,像盈娘平日颇有容人之量,但你真的惹毛了她,她不是只和你口角,是真的想戳你的死穴的。
景二奶奶却觉得自己得逞,还和身边心腹道:“她在家里常常孤立我姐姐,如今也是该让她尝尝滋味了,看着她狗都不理,我也真是畅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