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惜惜并不是很勤奋的学生,盈娘记得自己学的时候,所有空闲几乎都拿出来画画了,因为想学更多的东西,但是她似乎私下是完全没用功的。
所以,盈娘也知道怎么教就好,如果你是真心想学画画的人,她会不遗余力的非常细致的教,但若是完全不用功,那就说明只想学花架子,也没真想学什么出来。
她也不再讲的那么细,而是每次沈惜惜过来,她会先提前画好一幅画,让她照着画,画完之后跟她讲解一二,然后布置一幅小画,继续让她回去琢磨。
还好沈惜惜虽然有些惫懒,但是她还算听话的,照着做就成。
郑璟却是烦的要命,他家一双儿子年纪这么小都没这么难教,大儿子璧哥儿不必说,他从小读书就不必人操心,小儿子也不过一岁多,却能听懂大人言。岳父过来了,睿哥儿会端小凳子给岳父坐,还会拿果子给客人吃,全都是好宝宝。
然而这些藩王世子们,却并非如此。
辽王世子稳重些还好,像周王世子一开始还跟鹌鹑似的,如今也胡闹起来,把老翰林的胡子拔了,捉弄年轻的翰林,郑璟当然不能幸免于难。
回来后,还跟盈娘道:“也难怪晋王世子能出众,稍微爱读书些,差不多就出挑了。”
盈娘道:“我虽然未曾教过许多人,但也不打算教学生,你拿我们女子私塾说吧,虽然没有这么淘气,可先生教的也是很烦恼。像我们有个女同学叫娄娇爱的,总是娇滴滴的,先生教我们用小木棒数数,她不小心把手戳到了,她爹娘第二天还找先生麻烦。”
“喏,我听我弟弟说,他们书院还有个同窗,酷爱看话本,原本是在内舍的,直接调到外舍去了。”
提起这个郑璟也变成话篓子了:“你还不知道我有同窗和先生打架呢,还有骂粗话的,都被赶走了。”
也因为盈娘陪着他说了这么些,郑璟心里好受些,不过,他又道:“说起来,你那位外甥也是个神人。虽说旁的世子以晋王为尊,这样故而算不得很好,但他竟然一幅另立山头的样子,也是很有意思了。”
虽然也不过十几岁,但既然进宫了,就没人把你当小孩子了。
盈娘笑道:“这就不管他了,反正你就正常教书就好。再者,你们也不是成日教,还有本职所在呢。”
郑璟释然。
楚王长子是盈娘外甥的事情,盈娘是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也嘱咐郑璟莫要提起。所以,京中官员并不知晓。
倒是裴夫人诞下一女,送了红鸡蛋来,盈娘带着姝丽一道去吃席。裴夫人素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从来都不爱出门,也不喜欢热闹,裴大人却是非常爱热闹,请了不知道多少人来,里里外外都坐满了人。
姝丽捂着耳朵道:“娘亲,好吵。”
“不许这么说,等会儿吃席就好了,知道么?”盈娘虚点了点女儿。
无论如何,裴家的饭菜还是一如既往的很好吃,盈娘和姝丽都大饱口福,之后又去探望裴夫人,裴夫人的脸丰腴了许多,身材也圆滚了不少,但这也正常。
盈娘去年生了睿哥儿之后,也是圆润过一段日子,后来慢慢就恢复纤细的身材,还更瘦了些。
裴夫人羡慕的看着盈娘:“我若是跟你这般就好了。”
“肯定能的,我不就瘦下来了么?”盈娘安慰道。
裴夫人心想自己是很难恢复了,但她又只生了个女儿,还要再生的,毕竟她夫君是独子,所以外面都热闹,她心情却很复杂。
然而盈娘她们这样的邻居也安慰不到什么,吃酒席完,她就带女儿先回去了。回去之后,因为中饭在人家家里吃的太腻味,晚上就拿些小菜出来吃,这里还有董小姐送的。
说起董小姐,盈娘就想也不知道尚二小姐会如何?
尚二小姐的日子自然很不好过,当年她嫁过去之后,为了出那一口恶气,可谓肆意妄为,连董小姐的孩子都折腾掉了一个,如今董小姐是不会说什么,唐孝礼却以继母要为父亲守灵,径直送了尚二小姐去家庙,诵经一百日。
尚二小姐被送去家庙之后,成日只能吃水煮的青菜,关在那简陋的屋子里诵经。
平日她是华服美食惯了的,如今却这般,勉强熬了十日就受不住了,唐孝礼又故意派人在外面说话,让她听了愈发难受。
“太太以前折腾少奶奶,如今还想别人放过他,亏的是少爷心地宽广,只让她青灯古佛一生。”
“她脸皮也真厚,还有个小儿子呢,若她人没了,大少爷兴许还照顾几分,到底少奶奶心善,可若是她一直折腾,到时候二少爷就完了。”
门口又陆续说了几句丧门星云云。
尚二小姐想只有自己在,儿子才会好过,可一直熬了一个月之后,她腿站起来都打摆子,面黄肌瘦,最难忍受的是那种孤寂之感,一个风吹草动都吓的半天睡不着觉。
此时,她想起董氏来,忍不住咬牙切齿,怎地她就如此好命,自己就这般命苦呢?
可不死,就这样人不人鬼不鬼的,她还能做什么?
想到这里,她看了看梁上的柱子。
……
唐孝礼家中也是请了僧道过来念经,此时正忙着呢,听说尚二小姐过世,他道:“真是夫唱妇随,我父亲若是有太太在底下伺候,也是好事。”
说罢,让董小姐亲自去装殓一回。
董小姐回来时,噩梦连连,吓醒了之后,见唐孝礼秉烛进来,脸上神色莫测。
“没事儿吧?”唐孝礼问道。
董小姐拿出帕子擦擦汗:“无事,就是做了个噩梦。”
“唔,日后不会再做噩梦了。”唐孝礼如此道。
尚二小姐就这般青春年华就过世了,尚家竟然没有来讨公道的,有的想息事宁人,有的还要依靠唐家,这也是讽刺了。
金月瑶和王玉茹一起参加了葬礼回来,都在感叹:“那么个标致人物,竟然这么年轻就过身了。”
王玉茹知晓这其中也不知道有些什么勾当,只是双手抚了抚手臂:“也不知怎么就阴森森的。”
“我也这么想。”金月瑶回去,找邱氏要了个辟邪的铜镜放在门口镇了几日。
再看郑瑰从外回来了,家中为他花了四百两,捐了个指挥佥事的职位,虽然是虚衔,带俸不莅事,也没有任何实权,但总归也是个官身。
金月瑶不免道:“唐家大爷和你哥哥都是同年,我听我妹子说唐少奶奶在华阁老夫人面前很有颜面呢。”
“这不过是后宅的事儿,你看我哥哥如今可是任侍讲,翰林院九年一升,唐家在家守孝三年,日后三年还不知风云如何变幻呢。”郑瑰现下不太信金月瑶。
金月瑶却想做婆母的不太公平,给二房给一千两,给郑瑰不过几百两的打发了,现下就如此不公,真不知道将来又何如?
再说冯鲤趁着休沐时,请了几日假,去宜兴买了一处早就建好的两座宅子,一座三进带个花园,一座两进,全部拢起来就是五进。
再请本州一位老先生帮忙筹划,只让玄楚时常过来监工,平日让方虎或者来旺过来看顾一二。
冯老娘嘴上有些埋怨冯鲤:“怎么能把祖屋都卖了呢?日后咱们彻底没根蒂了。”
冯鲤道:“老家那宅子不也是我建造的么?本来就常常发大水,亲戚们一个个都有红眼病,还回去做什么。你老人家要回去,您去再建一个就是,我也不拦着。”
一句话就让冯老娘住嘴了。
如今有儿媳妇进门,冯鲤已然很收着了,他是真的觉得他爹娘分明没什么本事,却总爱说一些冠冕堂皇的话。
像这次他女婿其实也有说过按察司衙门也有个缺,他的资历可以升按察佥事,但是他就拒绝了。
冯老娘见状,回去和冯老爹又嘀咕起冯鹤来:“当年大郎要是上点心,就像帮他给他儿子找儿媳妇似的那般用心,也不会找常香兰这货。”
孙媳妇闵氏人虽然年轻,但是打理家务也是一把好手,平日晨昏定省孝顺公婆,也知书达理,出手阔绰。
被冯老娘惦记的冯鹤夫妻算是回到云水了,他们这一路回到云水后,也算是松了一口气,好歹没出事。
冯鹤回家之后,才听闻他哥哥宅子田地全部卖了,不由得愕然:“怎地会如此?”
常香兰道:“你大哥他女儿都嫁到南京了,自然看不上咱们小小云水了。”
他夫妇二人手里还有积蓄,虽然不擅长做生意,但冯鹤到底做过训导,被一家书院聘过去做先生,一年也有四五十两,日子还算过得去。只冯鹤内心总是不安,尤其是收到女儿的信后,说他们夫妻打算去湖州贩丝,要避避风头……
他立马和常香兰商量后把外孙女接回家来,还怕常香兰抱怨,就道:“本镇不是开了家李家女学,还能住在里面,你照顾几年,到时候就住学里去。”
常香兰只好道是。
大女婿走了背运,她们能帮一把是一把吧,常香兰心想自己真是积德了。又庆幸冯鹤在任上时,她靠着冯鹤的身份,给剩下的儿女都定了富亲,沾沾自喜自己有先见之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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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盈娘见沈惜惜描摹了一幅牡丹花,色也上的不错,就笑道:“你现在先在小册子上记下我说的阴面和阳面调色,回去后,再重新画一幅。”
“是。”沈惜惜点头。
今日盈娘让麦冬做的绿豆糕,浑然不似那等甜滋滋到冒油的绿豆糕,而是用许多绿豆熬出沙来,外表用薄薄的皮包着,热乎乎的,很好吃。
沈惜惜也爱吃,她画画的时候就忍不住吃了一块,盈娘现下拿了一块给她,见她托着帕子也吃了。
见自己这位徒弟爱吃,她便装了一匣子让她带回去吃,沈惜惜还有些羞赧,连忙福了一身,但是并没有想走的意思。
到底她还是个小孩子,盈娘稍微试探几句,她就说出来了。
“老师,您知道我为何不回去么?因为回去之后,我娘又让我跟着宫里的老嬷嬷们学规矩。且不说行走坐卧,就是女红也要逼着我学。”沈惜惜看着郑家的小姐,也听说要请先生教着读书,但也就是学琴棋书画这些,她是生活方面无孔不入。
盈娘暗忖虽说本朝皇帝选秀都是选小户人家,但是也不然,也不是完全不选高门的。
沈惜惜这个年纪,今年十岁,再过二三年,就能定亲了。
若皇帝一直无子,沈太后名存实亡,沈家当然也讨不到什么好了,可嗣皇帝若是娶沈家人,便可以继续保沈家富贵。
自然,这也是盈娘小小的看法,也未必是真。
沈惜惜不愿意回去,盈娘倒也不催,拿了一本她的小品画册,让她看。
等郑璟回来时,沈惜惜就回去了,盈娘把自己的猜测告诉了郑璟,郑璟顿了一下:“如今局势不明,谁也不知晓如何发展。”
他其实内心发现盈娘平日很少阴谋论,甚至有些别人的看法,她并不在意。就像华老夫人不太喜欢她,几次不请她,她根本不内耗,反而很有耐心的拓展属于自己的人脉,现下更能见微知著。
只不过,有些话他和冯鲤一样,不好说。
盈娘把自己的猜测告诉他知道就好了,至于郑璟怎么判断,这便是他的问题了。
现下重要的是姝丽的先生,盈娘是打算请三位,一位是专门教四书五经的向秀才,此人是河北真定府的廪生,正好投入郑家门下,再打算等两年,再请一位专门教书画的,还请一位琴师教琴。
至于女红,简单的先让青果教着,等再大一些了,请一位江南绣娘教导。
很快盈娘给了束脩,让女儿行了拜师礼,小姝丽就开始读书了。
下午散学回来,姝丽就在盈娘这里写功课,先学认字,读一遍书,再开始描红,描红之后就临帖。
等学完了后,盈娘差人把璧哥儿喊过来,大家先吃饭。郑璟有时候赶上饭点就吃些,若是赶不上,盈娘会留一份,到时候热了让厨上送来。
今日郑璟晚饭没回来,原本是同僚请吃饭,没想到进门就看到了晋王世子,郑璟立马意识到了什么,推说家中有急事,两三个人按都按不住。
他一回来就跟盈娘说了,盈娘反应更快:“就说我病了,请你回来的。你去帮我请个大夫过来,做戏也要做全套。”
郑璟却不忍心:“如此一来,岂不是咒你吗?”
“胡说什么,我可是金刚不坏之身,快去。”盈娘掐了他一下。
那郑璟只好打发人请了大夫来,女人装病稀松平常,盈娘胡诌了自己头疼,身子不舒服云云,大夫写了药方,开了药就走了。
郑璟这番一走,当然也会被骂不识抬举,人家也不会给他好果子吃,尤其是晋王势大,本来晋王曾经还未就藩之前,曾经在太后这里养过,故而编排郑璟惧内,坊间也是愈传欲烈,让郑璟的名声仿佛比那些贪墨的官员还差。
甚至风言风语说了许多不实言论,什么郑璟嫉妒曾经的解元故意陷害,又说郑璟抢翰林院同僚的差事。
盈娘就道:“这就是他们的手段,只要不听他们的,他们就会这般。更何况惧内又如何?郭子仪还给郭夫人洗脚呢,难道人家就差了。”
“那你说如何是好?是等这件事情消弭?”郑璟道。
盈娘道:“不,等不了,正因为你没什么问题,可地位又高,马上到了你的选官之年,能选得上固然好,选不上,回家养望也成。既然如此,不如强烈反击。”
“好。”郑璟有数。
他三年前任过会试房考官,也有些门生,平日也有交际,并非完全没有手段,尤其是几位攻讦他最厉害的人,他都会让人往都察院、御史台递一些他们的把柄。
不知道把柄的花钱去打听,郑璟斗志昂扬。
当然这期间盈娘虽然交际不受影响,却也遭到一些人贴脸,像是景家请她过去时,景二奶奶是不说什么,但有些人窃窃私语的,她也听在心里。
景二奶奶比她姐姐聪明的是,她擅长借刀杀人,还要假惺惺的安慰盈娘:“外面那些言语,郑二奶奶可千万别放心上。”
“什么言语,我全然不听,又有什么好放在心上的。”盈娘吹了吹茶,呷了一口。
景二奶奶心道这人端的住,也难怪我姐姐常常说她心机很深,果真如此。她又小声道:“我们俩家到底是亲戚,我这才说给嫂嫂听的,依我说什么惧内,都是胡说八道,亲戚们哪个不夸您贤惠。”
盈娘抿唇笑道:“我也不图这些虚名,就像你们金家也算是治家严谨,倒是更好些。”你景二奶奶再厉害又如何,就凭郑璟靠自己真材实料做官,你们景侍郎还靠着裙带关系呢。
她本来在华老夫人这里就算不得讨好,景家不过是顺势上杆子踩。
等回到家中,这些烦恼她也和郑璟说了:“你是他的得意门生,如今你有事,做座师的并不维护,只靠着你去单枪匹马的斗,我看也没什么意思。”
“是啊,如今都等着看我笑话,等我下来了,一个个去抢我的位置呢,我可不能这般容易就走。”郑璟束手而立。
见盈娘跟着担心,他看向妻子,说了别的话题:“我听说唐家那位继夫人也过身了。听说是在唐大人丧期内一时想不开,追随去了。”
盈娘掩唇:“真的假的?她和我年纪一样大啊。”
还这么年轻,难不成感情如此深?不可能啊。即便郑璟过世,她都不可能殉情的,但不会是唐孝礼夫妻做的吧,这也不是没有可能。
看妻子转移了注意力,郑璟坐下来道:“是啊,这话说出去谁都不信,但除非尚家去告。”
这就是问题,尚家不可能为了这事儿得罪现任唐家家主,尚家不是冯鲤,若是郑家欺负了盈娘,冯鲤有可能真去查死因。
盈娘其实对尚二小姐妹什么感觉,她和尚大小姐关系面上还成,此时想起这些事情,她道:“虽说尚二小姐折腾董小姐的孩子不对,可若真是唐孝礼做的,他也太狠了,若是没他,兴许根本没那些事儿。”
过了月余,盈娘想自己只出一张嘴,郑璟执行的非常好,甚至超过预期。
“翰林院黄编修,修玉牒时,把皇帝生母沈氏写成蒋氏。”
“工部庞郎中,内帷不修,与外甥女通奸。”
“都察院丁御史,监察河南时,勒索当地官员。”
盈娘指着最后一条:“这你是如何知道的?”
郑璟笑道:“找周王世子打听的啊。这些杂种想整垮我,没这么容易。”
他的反击来的如此之快,甚至有些超过了,这些打头的偃旗息鼓被调查了,底下的小喽啰们就不敢说话了。
黄编修就是当时请郑璟入瓮的人,郑璟为人细致,一般许多事情都会提醒别人,但是黄编修既然陷害他,他当然就要捅出来了。
黄编修当即被罚俸一年,连降三级,被打发到云南做县丞去了,从翰林院清流到县丞,且一路崎岖艰难,不知道何时才能回来。至于工部庞郎中的事情,则是冯家的亲家闵家提供的消息,如今庞郎中被罢官下狱,郑璟还请了闵家一席。
至于丁御史强索钱财,革职之后直接充军。
郑璟大有谁再敢污蔑我,我不搞死你才怪,以前别人看郑璟,觉得他人如其名,翩翩公子,如玉似水,标准的江南士族子弟。
但如今,也有一些人在背后说他攻讦同僚,下手太狠,但这些人更多的是畏惧,不敢轻易去搞别人。
盈娘笑道:“让人畏惧也比让人欺负好,至少,让人畏惧,人家轻易不敢动你。”
她这话判断的非常准,那些人如法炮制的对付礼部一位侍郎时,那位侍郎生怕落得和郑璟一样狠厉的名声,想靠时日去消弭,没想到直接从有名的鸿儒名声烂大街了。
还好此时,皇帝后宫有妃嫔有身孕,晋王一脉才平息下来,然而这位礼部侍郎的名声再也挽不回来了。
郑璟看向妻子,心想他便是真惧内又如何,妻子到现下给他出的主意几乎都是准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