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龙抬头,江氏精神稍微好些,能够接过家务了,盈娘这边才算是卸下了担子。镇上的高楼并不多,所以旷风特别多,如果不戴兜帽,脸就容易吹的发红,所以她索性躲在家里,如此才能好生保养。
“明日就是春分了,外面还是不暖和。”盈娘穿了一件桃红小袄,柳绿的裙子,径直把头发梳了丫髻就去前面。
江氏用红黄二色纸印了耕牛耕田图,家里有不少地米菜,这也叫荠菜,用荠菜和春碧蒿煮成春汤,又用沉浆粉搓无馅儿的汤圆,这些是送给佃户的,冯家对佃户素来很厚道客气。
佃户们也送不少麦面蒸糕、糯米饭或者米酒过来。
送给镇上邻里的,则更文气一些,多是春笺、新茶、花种,春笺当然是盈娘来写,她本来专门从名师写字,下了一番苦功夫的。
春笺上写的释重显的《春日示众》,门外春将半,闲花处处开。山童不用折,幽鸟自衔来。
春笺写好之后,江氏把扬州带回来的茉莉花茶用纸包好,一道送到邻里。
除了邻里之外,还有姻亲,亲戚们送一些用茜草汁染成的鸡蛋、土布、稻种,比方江氏的娘家江家,冯老娘娘家左家,冯老爹家的老亲戚,侯家这些人家,还有分家没多久的冯鹤那边,至于廖雪梅那里就没送了。
当然,最重要的还有本地士绅耆老,上回江氏回来,不少人家过来拜访过的,她家也准备了礼,春酒一坛、四尾鱼、竹镇纸一把。
光这些礼就得花功夫,还不能送错,所以只能一批一批的送。
邻里们回礼回的最快,卢家回送的是一株桃树,两罐信阳毛尖,一张春笺,后门常家送的是一盆月季,一罐芽茶……
盈娘这边也顺便把这些都登记造册,江氏还笑道:“正好人家回的礼,咱们做土产,到时候带去任上。”
“女儿也这般想的。”盈娘笑道。
比起江氏和盈娘的从容,常香兰就很不喜欢这些节日,因为往往都要送礼出去。冯鹤见大房已经把礼送来,忙去攘常香兰:“你也得快些送回去啊。”
家里的鸡蛋又不缺,粮食就更不缺了,他不知道为何对于常香兰说这般难。尤其是这次冯老娘专门喊他过去,告诉他江氏是怎么送礼的,让他也学着点,尤其是对自己的东家,老师都要留心。
常香兰哪里懂这些,她虽然是个秀才女儿出身,在常老夫人身边伴过几年,到底没有真正交际做过主母,哪里知晓分别。如今听冯鹤说起来,她又想着要支出一笔钱,如同割肉一般。
可冯鹤也是个犟脾气,他平日人虽然随和,可决定要做的事情总要做到,见常香兰一问三不知,又去问江氏。
盈娘则把自家送出去的礼单和人家回送的给冯鹤看:“小叔你看,给每个人送的都是不同的,不能一概论之。其实也破费不了多少东西,像春笺是我自己做的砑花笺。”
冯鹤看的直点头,他抄录了一份,回去之后,自己置办了送过去的,把常香兰气了个半死。
也因为冯鹤这次给东家送了礼,人家本来属意另一个人,冯鹤还是留下来了,再也不必过两年就换一个地方了。
冯老娘看在眼里,私下对盈娘道:“你爹在家的时候,也是一大家子事情都打理的井井有条的。”
“我记得小叔当年也不过二十出头就中秀才了,好些人说小叔比我爹还强呢,可如今看我爹为人处事,我方才知道,光会读书还是不够的。”盈娘是有感而发。
冯老娘却不容易任何人说他儿子:“你小叔读书是很好的,很聪明呢,也就是你婶娘的问题。”
“婶娘不也是您选的吗?”盈娘道。
冯老娘一拍大腿:“我哪里知道常老夫人那样的官夫人这样的,都是她骗了我。”
“行了行了,牛不按头强喝水啊,只要自己不愿意做的事情,很难被别人勉强。”盈娘人生中很少有被强迫的事情。
冯老娘唏嘘一会儿,又道:“廖家是不是也送东西来了?”
“没有,不过咱家也没送去。”
“这个人以前住在咱们家还挺好的。”
“不是好不好的问题,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但她和她娘现在倒是母女亲热,对咱家只剩利用,谁理她?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盈娘冷哼一声。
冯老娘看着孙女,心道,长子也有两个儿子,偏生只有这个女儿和长子性格一模一样。
落子无悔,但处事果决不拖泥带水。
廖雪梅正在家中带孩子,她前头两个嫂子养的孩子都没站住,她进门生的这个儿子白胖可人,她嫁妆不多不少,但又有冯姨母做靠山,因此在郭家日子很好过,婆母也是偏爱她。
但是想起盈娘看她的眼神,她又想起曾经那些不堪的事情:“也不知道冯表妹她们何时回去?”
她其实是不愿意提起那段事情的,那样畸形的人生,午夜梦回她都害怕那些事情快点过去。
郭三郎听到她这般说,不免道:“不是说等你姨夫候官后再去么?”
“是啊。”廖雪梅也不懂。
郭三郎笑道:“马上三月了,爹还说到时候我们也送些油过去冯家呢。”
廖雪梅知道这代表对她的一种重视,含笑道:“好,你替我多谢爹了。”
“这有什么。”郭家油坊遇到什么事情,直接说自家是冯家亲戚都能豁免,好处多多。
春分后,祭了土地之后,邻里之间设宴,乡间请江氏和盈娘过去吃酒,江氏也是关系不错的,会坐一坐,母女俩都是坐上席,吃完之后,还能去看社戏。
冯老娘和冯老爹老夫妻是很喜欢看社戏的,自然结伴过去,盈娘去吃席还成,但是人多的地方,她就自觉不去了,江氏也知晓,人太多了,挤的不舒服不说,很容易被人看了去。
这大抵就是普通乡绅人家的生活,城里却又不同了,尤其是汉阳府上,冯梅君正用洗面粉净脸,梳洗完毕,才从屋里出来。
现下她身边也买了个丫头贴身伺候,丫头捧了一碗豆粥,一碟炒鸡蛋和一碟酱菜过来。
冯梅君和简氏二人在一起吃饭,母女二人都不喜欢卓三姐,简氏努嘴:“昨儿晚上要吃什么焦油炸骨头,倒了大半锅的油,嚼巴的满地骨头,烟熏火燎的。”
“今儿我听丫头说她喊身上不舒服,还闹着要请大夫呢。”梅君摇摇头。
简氏道:“就那样吃饭,她不生病才怪,吃药最费钱了,我不理她,她用她自己的银钱算了。”
梅君不久就要选秀了,她本身生的貌美,只要按照前世那般,入选机会很大。折腾了一圈,做生还是不如做熟。
“娘,您说盈妹妹和常家小哥儿配吗?”梅君道。
简氏道:“冯家高攀了,人家常家父子二人都做过官,手面阔的很。上回常老夫人就说她家两处宅子,五处商铺。凡事都讲个底蕴,冯家的底蕴,肯定是不如常家的。”
“是啊。”她还知道将来常遂甚至还入了太医院做官,后来听闻开了不少医馆,不知道多富,自己这也算是为了盈娘好。
简氏听女儿提起婆家人,又想起她那个婆婆:“你祖母那里我不愿意过去,也太过小气了些。”
梅君对赖氏也没什么感情,就道:“爹没说,您就不必回去了,祖母一个人在乡下也是活得好好地。”
赖家一群人梅君最不喜欢了,穷酸到可笑的地步,她那个祖母也爱扒拉娘家,她是一点感情都没有。哥哥成婚,那位祖母手里明明那么些钱,却是一毛不拔,还跟大伯祖母和侯家人一起来的。
听女儿这般说,简氏就笑道:“如今啊,咱们家里就属你的事情最重要了。”
东乡王只是郡王,楚王却是亲王,楚王侧妃相当于郡王妃,女儿这番容貌嫁给那样的庄户小生意人家,那才真是暴殄天物。
春分过了后,天气虽然和暖起来,但还是要穿夹袄。后门有货郎来了,盈娘赶忙让人开了后门,这些货郎们卖的虽然比不得那些南北货铺的店,但他们那里总有些新奇的玩意儿。
那货郎也认得盈娘,几乎是看着她长大的。
“熊货郎,还有橘糖吗?”
“有,这是最新鲜的。”
盈娘买了一罐子,正欲回家的时候,见到常遂了,常遂正背着药箱回来,二人小时候也在一起玩耍过,如今见面一笑释然。
“我就要跟着师傅去蕲州了,你没多久也要走了吧?”常遂道。
盈娘道:“得看我爹何时候补上官了。蕲州药材多,是个好地方,一路顺风。”她看的出来,常老夫人有自己的想法,常遂虽然是不激烈反抗,但他也有自己的想法,至少他自己选择学医,还能吃苦,专门去药材地选药。
常遂颔首,旋而回去,他想曾经的小姑娘也长大了,他也变成了少年,他们也都有各自的人生,这样很好。
至少不必像小时候那般,要做什么都身不由己。
常老夫人见孙儿回来,赶忙嘘寒问暖:“你说你要学医,我和你祖父知道你的志向,也并不限制你,只是你老子来信说了许多话,你莫进进耳。”
“多谢祖母。”常遂道。
常老夫人看着孙儿,心想她这个孙儿多么好,多么孝顺,别的孩子总有淘气的时候,他却没有。想学医,也是刻苦去学了。
就连婚事,他都没有二话。
“你既然要出远门,就先成亲,让你媳妇也好在家帮我们俩个老的管家务。”常老夫人道。
常遂却摇头:“祖母……那桩亲事不如算了吧。”
“开什么玩笑,八字都合了呢,我也下了插定,怎么能算就算了呢。”常老夫人道。
常遂幽幽的叹了一口气,他知道祖母希望他早日成婚,到时候好把私房交给他们,让他们自立门户。日后一旦百年,爹和继母回来,肯定会再分家,即便什么都不分给他,他也有一份好钱在手里。
常遂妥协了,常老夫人欢喜了,当即让人操持起亲事来。
常老夫人到底年纪大了,就把常香兰和族里的人喊过来帮忙,常香兰干脆就把孩子交给冯老娘这边看着。
冯老娘莫名就被绊住脚了,以前每日早上起床要去街上过早,溜达一圈的,现下也没了工夫。盈娘虽然也有一个弟弟在家,但扬哥儿自有她娘照看,她反倒是家里最清闲不过的人。
到了三月花朝,常家新娘子嫁了过来,冯家的油菜花也要收割了,江氏和盈娘这边忙着把收好的油菜送到靠岸的油坊,用油枯抵了工钱,自留了些油自家吃,旁的都卖了银钱。
不曾想廖雪梅送了油过来,江氏哪里想要,不由得:“我们家里刚收割了油菜、蓖麻,自家油都吃不完,还不知道在家能够待几日,你们拿回去的,真的不用。”
廖雪梅连忙道:“姨母说哪里话,这是我公公特地送过来的。”
“无功不受禄,哪里能偏了你们的东西。”江氏也不愿意收下,一瓮油是小,将来没完没了就不好了。
廖雪梅干笑,还是坚持要留下来,盈娘就笑道:“既然如此,表姐不如也拿我们一瓮油回去吧,也尝尝我们的油。”
廖雪梅也看出来了,冯家完全不愿意搭理她了,她觉得自己什么都没做错,姨母回来她也特地上门了,上回她想让娘在姨母家中借住也很正常,亲戚之间不都是如此么?
她不明白,江氏和盈娘却很明白,等她离开了,盈娘吩咐门口的小厮:“日后无事,别随便放人进来了。”
冯老娘知晓此事就和冯老爹道:“这廖家的姑娘真是不聪明,她能嫁到郭家,白吃白喝住咱们家几年,都是靠咱们冯家。可如今嫁人了,日子过好了,给她亲娘裁新衣,打首饰,弄点米糕就打发人了,咱们家即便不是官家的,那也是本地大户,居然如此?”
冯老爹道:“大郎就是心太好了。”
“大郎还不是看她可怜,不救她怎么办呢?还好没糊涂到也送她读书,给她大手笔置办嫁妆,要不然那还真的不划算。谁知道她以前跟咱们说的是不是真的?”冯老娘撇嘴。
冯老爹打住话题:“好了,好了,你就别说这么多,越说越过头了。”
冯老娘住了嘴。
殊不知廖雪梅反而松了一口气,日后她不必被迫到这里来了,以前种种就都能够忘记了,当作不存在。
常遂的媳妇三日回门之后,常老夫人就把家交给她了,还带过来冯家这边串门。说起来常老夫人虽然没有和冯家结亲,背后也会蛐蛐一些小话,但身段很灵活,知道冯家如今做着官,要把邻里关系搞好。
常老夫人还特地拿了两个梅花瓣盒子来,一个盒子里是像生小花果子油酥,一个盒子放着一罐红螺酱。
“怎么还要你老人家上门,合该我们过去才是才是啊。”江氏赶忙迎了人进来。
常老夫人则道:“我这孙媳妇进门,也是带给邻里间看看,到时候大家一处往来,也劳你们多关照。”
江氏也客气的说了好几句,见常遂的媳妇长挑身材,相貌倒是不错的,也安静的很,想起说她似乎大常遂好几岁,又总觉得指不定常老夫人是知晓她年纪的,但是巴不得娶一位定海神针。
盈娘在她娘旁边陪着,说了会子话,常老夫人还有去她处,。江氏送她们到二门才转过来。
冯老娘还问:“没想到这么快就成亲了?”
江氏便把常老夫人送的油酥让人放在柜子里,又同冯老娘说些家常,盈娘则去了绣楼弹琴,有段日子没弹了。
她这次回来寻到一处琴谱,试着弹了半个时辰,就差不多学会了。
弹完之后,又继续写字,这是她每日的功课,写字每日都要练两三个时辰,之前身边完全不能有人打搅,如今却能自如了。
写完就已经傍晚了,盈娘去前面用饭,却见侯家人过来了,侯旺和程七巧一起过来的,正眉飞色舞道:“梅君被选到楚王府去了,如今楚王府派了两个嬷嬷教规矩,说是再等一个月就进王府了,沧二表嫂正让我与你们说,去府城那边吃个饭,也当庆贺了。”
江氏和盈娘都好奇,况且盈娘还想问一下冯梅君写信的事情,就都同意了。说起来几年不见,程七巧脸上全部长的斑,人也晒黑了好多,还是那么瘦,她们夫妻现在在经由简氏介绍在简家饼店做工,当然是侯旺做工,程七巧跟着。
过年都在汉阳府没有回来,若非是冯梅君的事情,这次也不会回来送信。
盈娘不由问道:“侯表姐怎么样了?”
程七巧提起女儿,眉开眼笑:“自然是很好了,方才还说呢,送了十条腊肉给我们打牙祭。平日家里有公婆,也不必自己做事。”
实际上江氏知晓,侯秀嫁过去几年没有身孕,从一个纤细苗条的人,吹气似的胖到了以前的两倍那么大,今年江氏看到都认不出来了。
但这些事情江氏怎么可能当着人家娘的面说,还是一如往常笑着附和几句。
隔了三日,冯老爹赁了两条快船,很快就到了府城。盈娘是几乎都没来过,她爹以前在云水镇的时候即便出门也是宁可住客栈,不愿意去亲戚家住。照他的话说,麻烦人家,自己也拘束。
但今日她们人多,住客店可不划算,所以去吃酒就回来。
赖氏也搭乘她们家的船去,盈娘见赖氏身上穿着看不见颜色的衫子,悄悄对江氏道:“这样不太好吧?”
“谁知道呢。”江氏也不理解。
她们出门走亲戚,不说打扮的多么贵气,至少也是簇新一身,或者衣裳洁净,赖氏的衣裳上不知道哪里挨蹭到的。
赖氏还大喇喇的道:“我身上的衣裳还是侯兴媳妇给的,穿着就好。”
她手里攒着五百两,是从来不拿一个子儿的,常常对外哭穷。
船上众人都无话,连程七巧和侯秀都假装在忙,都不知道如何说。还好船很快到了岸边,盈娘把头纱戴上,跟着亲戚们一道又乘车到了梅君家里。
侯秀看着盈娘如今出入呼奴唤婢,穿着浅紫色立领短衫,同色马面裙,外面照水田纹比甲,头上待着点翠珊瑚簪子,上面的盖头用轻纱织就,还镶嵌珍珠。
以前娘特别爱把她和梅君、盈娘一起比,她也是最早定亲成婚的,没想到这两位表妹都混的比自己好,梅君的爹成了监生,她自己也被选入王府,给年轻袭爵的王爷做妃子,更别提盈娘了,官家千金,藩台的孙子。
一行人很快到了梅君家中,果真不同了,门口守着王府护卫,里面都有两位嬷嬷跟着,梅君显得斯文和憨厚,盈娘在沐王府就知晓她会扮猪吃老虎了,也不揭穿。
只是单独二人说话时,盈娘问起:“大姐姐怎地突然给我们来信,我祖母还说呢,压根就没请你写啊?”
“唉,我也是担心呐。”梅君想我又不会亏待你。
盈娘只好道:“你自己的祖母都摔成那样了,你家都不回去看看,我家里有我小叔照顾,你可知晓我弟弟一岁不到,大冬天还要在寒风里赶路,中途若是有个头疼脑热的,可怎生是好?”
一场风寒都可能要人命的,可不是开玩笑的。
梅君假意认错:“倒是我多管闲事了。”
她这般说盈娘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晚上,梅君听简氏说起盈娘:“你还说常家哥儿呢,你大伯果然是个有成算的,哪里看得上常家哥儿,盈娘啊许的是布政使郑家的孙儿,在南京住着大园子,十五岁就中了秀才,你大伯祖母说人长的那叫一个俊。”
“什么?”梅君没想到盈娘短短几个月就定下了亲事。
她又突然福至心灵:“那郑家郎君叫什么名字?”
“听说叫什么郑璟的。”简氏道。
冯梅君差点晕倒,郑璟可是大佞臣啊!不少人有传言说郑璟爬太后的床。这盈娘不听自己的,和这样的小白脸成亲,日后怕是看着丈夫做人家的裙下之臣啊?
更让她没想到的是,前世只是个小商人的大伯冯鲤,在她进王府的前一日传来消息,竟然升迁了常州通判。
那可是六品官啊!他怎么做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