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王年少袭爵,虽是武将,但是养在金陵这样人文荟萃的地方,也颇好文,他到沐王妃这里探病时,看到桌上半开的经文,拿起来一看,不由挑眉道:“这是谁写的?字儿倒是很不错。”
沐王妃心里有些发酸,却还是淡淡的道:“是我娘家一位族妹知晓我病体未愈,特地写了经文为我祈福。”
其实她年少时,家里也有大的藏书阁,她也爱读书写字,只不过成婚之后,俗务太多,她也没有闲情逸致写字了。
沐王一听说是冯家妻妹所作,倒是笑道:“这字细而不弱,秀而不飘,也算是用心了。明日就是你的生辰,也不必太过操劳才是。”
“是。”沐王妃听到他的关心之言,眼泪都快流出来了。
丈夫这么多年和自己相敬如宾,儿子乖巧懂事,可自己的寿命却是没办法挽回了。这沐王爷探病之后,就先出去了,沐王妃怔愣的坐在房里,她近来都是强撑着一口气,大夫说她的寿命不超过三个月,所以,她必须要把续弦人选定下才是。
“妈妈,您说冯家两位小姐,谁更好一些?”她问起自己的奶妈董妈妈。
董妈妈则想了半天才道:“冯家大小姐,也就是闺名梅君的那个,生的花容月貌,心思单纯,但我看她并不多事,是个万分柔顺的女子。至于二小姐,就有些才好自显了,巴巴的送了一本经文来,似乎在炫耀。”
做下人的都是觑着主人的脸色说话,董妈妈见方才沐王夸耀冯二小姐的字让王妃有些不愉,自然是要贬低一下的。
沐王妃却道:“一味恭顺的确好,可是我要的是能够掌家的主母,如此才能照看好我的麟儿,若是太过柔弱的性情,做妾倒好,做正妻就不大好了。”
董妈妈就道:“一两日咱们也是看不出什么的,王妃不妨留她几日也好。”
“我也这般想的。”沐王妃道。
因沐王妃有病在身,身边的人自然也心思活络些,否则,一旦群龙无首,他们这些前主人留下的下人何去何从?这些人从有一部分人做了许亭秋的内应,一部分投靠了庾太妃。
很快就有人把盈娘写经书被夸了的事情传往两边,庾太妃原本正在卧榻上听人念书,她如今有些眼花之症,常常让庾婉读书解闷。
庾家当年虽然还了亏空,但因其爵位乃是世袭递减的,庾太妃出嫁时还是伯府嫡女,到了庾婉哥哥这一辈,连个爵位也没有,只有个千户的官位,还是困守南京这般地方,只作闲差。
这庾婉还是养在沐王府,才养得这般金玉般的人物。
这个时候听说了这事儿,庾太妃对庾婉道:“我膝下唯独只你表姐一人,却嫁到京师去了,一南一北来回也要个把月。唉,我就盼着你能过来,到时候大家一处,岂不是亲香?”
家道中落,婚事就得往下了,连庾婉的姐姐因为不上不下,到二十岁才嫁给商户人家,虽然是极富的人家,到底意难平。
庾婉却很幸运,被庾老太妃收养膝下,和王府的郡主们过的生活是一样的。
因此,她听庾太妃说起此事,并没有很反对,因为她也不喜欢沐王妃。沐王妃总是一幅惊弓之鸟的样子,似乎整个王府都要害她的孩子,这让庾婉也不得不退避三舍。
可庾婉也有自知之明:“许姐姐对此事势在必得,恐怕侄女儿是不成的。”
“既然如此,不如让她们坐山观虎斗,我看冯家来的两位姑娘都不是省油的灯,尤其是这位冯二姑娘。”先声夺人这种事情庾太妃可是很有经验的。
她爹曾经有个妾,就是进门时表现极好,一下惹人注意,很快就有了身孕,也算是保住了自己的富贵。
冯二小姐此举堪称冒险,但的确先声夺人。
却说消息传到了许亭秋那边,她正在选着首饰,心中一动:“明日我倒是要会会冯家的人。”
很快就到了沐王妃生辰,王府焕然一新,盈娘并不知道她送的经文惹出这一场风波来,在她看来,她只是来亲戚家做客,做客完就要走了。
所以,她很闲适,来给沐王妃拜寿时,语气也很轻松,听沐王妃问起她的字师从何人,盈娘就道:“小妹师从有燕山四绝之一的书法家端木韬。”
“原来是他家啊,怪道你的字写的这般好的。”沐王妃夸奖。
盈娘赶忙摆手:“多谢王妃抬举,小妹实在是受之有愧。”
梅君知道木秀于林风必摧,盈娘也太高调了,很容易被人针对。要知道后宅生活,这样是大忌。
这边沐王妃又亲自把庾太妃等人请了入座,众人又是一番厮见,庾太妃现下见到沐王妃身边见到的两位姑娘,果然是眼前一亮,冯大姑娘担得起千娇百媚雪肤花貌,冯二姑娘担得起清丽脱俗淡极生艳。
“王妃,你何不留下你两位妹妹陪你?在咱们王府多住些日子。”庾太妃笑道。
江氏一听就着急,她可是想和女儿一道回去的,哪里好让女儿留在陌生人家,但这里没有她说话的地方。
沐王妃笑道:“母妃说的极是,我也是这般想的,好歹多留她们住些日子。”
她一锤定音,盈娘没想到自己还真的猜准了,她现下想自己的性格和爹爹冯鲤真的很像,往往越是大事来临,就越是冷静。
既然事情发生了,就先想对策,而非惊慌失色,失于应对。
今日分明是沐王妃的生辰,可全都是沐王妃恭敬陪着庾太妃,不一会儿,又有许家还有一些亲近之人过来。
盈娘并不知晓许家人是谁?但见许夫人带了一位小姐过来,纤巧袅娜,很是柔弱的样子,就连说话都得凑近了听,若不然还听不到。
戏台子很快开始,盈娘听了半出,就拉着她娘更衣的功夫,把自己的计划说了:“既然是王妃说话,恐怕我是很难跟您回去了,但您也不必此时起争执,等过几日,到时候就说家里要我回去侍疾。”
江氏皱眉:“好端端的,留下你们做什么?”
“娘,等会儿我回去写给您看吧。”盈娘道。
江氏没曾想女儿这般小心谨慎,也不敢多话了,她这个人虽然算不得十分有主见十分能干之人,但有一点好,有冯鲤在的时候听冯鲤的,盈娘在的时候听盈娘的。
因为她觉得她们父女都有主见,读的书多,善于做决断。
母女二人装若无事的到前面继续听戏,庾太妃知晓沐王妃强撑着,也不点破,等戏散了,众人又是一番筵席,庾太妃吃过一巡就先走了,她身边跟着的那位庾姑娘也跟着离开了。
庾婉生的白净,脑门高阔,银盘脸,说不得漂亮,但是一张很有福气的脸,总是笑眯眯的,倒是让人很生好感,她临走时,还跟众人打了声招呼。
“冯姑娘。”许亭秋怎么看冯家两位姑娘,都觉得盈娘要出色一些,因为冯梅君一直在那儿憨憨的吃。
盈娘站起来道:“许小姐,寻我何事?”
“我母亲近来要回娘家照看我外祖,特地托付表嫂照看我,听说你也要在这里住下,到时候咱们可要一处。”许亭秋话说完,一脸期盼的看着盈娘,似乎生怕她拒绝。
盈娘含笑拉着她的手道:“那可太好了,说真的,我真是惴惴不安呢。”
许亭秋温柔一笑:“那咱们俩是一样。”
盈娘摇头:“姐姐出自大家,我们蓬门荜户,如何能比,况且,我只当走亲戚来,衣裳也未带几件过来,到时候还不知如何安排。”说完,又掩唇:“这一向也是多话了,到时候再和许小姐叙话。”
一时,众人散了,盈娘回去后,就把自己昨日所想写在纸上给江氏看了,江氏再也没有想到竟然这么回事,怪不得突然什么许小姐甚至梅君都来了,这好比是一步登天的机会。
她赶忙在纸上写道:“要不要我们连夜回去?”
盈娘摇头,写道:“不必,现下回去,必定拂了王妃的面子。爹爹明年升迁之际,即便不靠冯家,也不能完全得罪,您还是按照我说的,和爹爹商量好了,到时候再来接我。”
江氏看了女儿一眼,不由写着:“盈娘,你想做王妃吗?”
“不想,王室规矩太大,过的还不如寻常人家自在,更何况女儿并不愿意做填房,我自己清清白白一个人,为何不能找一个同样初婚的人呢?”盈娘虽然前世做丫头,做宫妃,但实际上她并不愿意天天讨好别人。
说实话她本人是个刺儿头性格,耳朵都长的反骨,能够正常平和和人交流,已经是多压抑自己的性格了。
在宫里或者这种深宅中,规矩又多,简直泯灭人性,若是个文武双全的少年郎还差不多,结果还帮人家养孩子,她可不愿意。
江氏看女儿所写,也是高兴,她当然希望女儿能和她一样嫁给天下好儿郎,她嫁的冯鲤,虽然比不得那些英俊的公子,但却是她心目中最可靠的夫婿。
“你放心,我回去后,早日过来接你。”
盈娘忍不住点头,人就是这样,越往高处走,许多事情都是身不由己,顾虑得多。不像在云水镇的时候,很多事情自家决定怎么样就怎么样。
母女二人笔谈完之后,盈娘从腰间拿出火折子,把这些纸张堙灭,那些灰烬放在香炉里。
梅君也在和简氏商量:“家里的事情还离不开您,大伯母既然决定回扬州,您肯定也要回去的。您放心,我肯定会好好的。”
“你把打算说给我听,我心里是又高兴又担心,原本我还想着陈家那后生还可以,家中独子,他爹爹管着一处砖厂,也诚心求娶——”简氏也在帮女儿认真挑选夫婿。
梅君却摇头:“那陈家小郎读书一塌糊涂,没个功名,家里和咱们家也差不多,并非良人。”
“很是,说起来咱们也真是幸运,你表姐东乡王妃正想让你进那王府去,你爹就有这个机会,否则,到时候你要是被选进东乡郡王府怎么办。到头了,也就是个妾,如今在这里,兴许能博个好前程。”简氏原本还扼腕呢,如今也是柳暗花明又一村了。
梅君笑道:“女儿也没这么大的企图。”可又皱眉:“这么说来盈娘倒是我最大的对手了,但我看她太爱显露自己,已然成了别人针对的对象。”
简氏拉了拉女儿的袖子:“这事儿你就不要管了。”
“女儿也管不着啊,既然盈娘自己决定要蹚浑水,只能她自己去面对了。”梅君想她都不知道能不能成功,更何况是盈娘呢。
且说次日一早,沐王妃身边的人送江氏等人离开,江氏微不可察的对盈娘点头,盈娘却倏地哭出来了,满是不舍。
她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离开娘,乍然要分开,很难接受。
董妈妈出来道:“二小姐,都是大姑娘了,可别舍不得离开娘,将来出门子的时候,又怎么办呢?”
“妈妈,若非王妃待我如亲妹子一般,我倒是想回去呢。”盈娘拿着帕子抹泪,眼皮一掀,看着董妈妈道。
董妈妈心道这个时候可不能让你们回去,王妃说是能撑三个月,可夜里睡觉那呼吸如破旧拉风箱般,可就兴许都拖不了这么久。
江氏万般不舍,但也只能先离开了,梅君倒是好生安慰了盈娘一番:“王妃身子不适,当年咱们既然联宗了,如今也得承人家的情。”
“大姐,你说的是,只是我就想回去嘛,偏偏被留下来,也真是的。”盈娘佯装生气。
梅君笑道:“你这么急着回去,可是有什么姻缘事儿啊?”
盈娘见前面董妈妈竖着耳朵听,心想自己若是真的十三岁的小姑娘,面对素来和自己友好的堂姐,说话肯定不谨慎了,尤其是二人作为竞争对手,恐怕她就此被撅下了。
看来这个冯梅君遇到大事,并不可靠,是以,她原本还想自己是不愿意多待的,若不然扶他一把,现下看来还是算了。
“大姐姐怎么好说这些,我想回去的原因那日不是和你说了么?是我爹爹带我出去写真。”盈娘巧笑倩兮。
梅君莞尔一笑。
她们堂姐妹送别亲人,又见沐王妃那里送了两套衣裳过来,当即换上,又过去那里,在沐王妃这里,她是完全没有方才的离别伤感,只问王妃身体,见梅君陪着小世子玩耍,也不嫉妒。
“听说你有两位弟弟?平日可曾陪着他们玩耍?”沐王妃问。
盈娘可不愿意塑造自己为贤妻良母,就不好意思的摇头:“我爹爹只让我读书做针黹,又教我做文章,平日就没功夫了。”
沐王妃笑道:“虽说女子无才便是德,但是读书能明理就很好了。”
这话其实得反着听,反而是觉得自己读书太多,盈娘道:“您说的是,我爹娘也是这般说的。”
“我要躺会儿,你们要做什么,只管和董妈妈说,等会儿中午再一处用饭。”沐王妃当真瞌睡起来。
盈娘和梅君对视一眼,梅君忙着走小孩路线,盈娘就去次间做针线。
去年天天做文章的日子总算结束,过完年后,就一直准备往南京出行,她已然很少动针线了。现下正好可以做一些针线,荷包、香囊这种有定情信物含义的肯定不能做,毕竟如果做了,到时候飞到人家那里,她可是长了嘴都说不清了。
最好就是做抹额,沐王妃用不上,她带回去给她娘去。
王妃这里的丫鬟看盈娘描了花样子后,就开始劈丝,她的手劈丝都差点劈出残影来了,看的周围人一愣一愣的,也有丫鬟开始请教,盈娘也是耐心教导她们。
“你们把这里抿住,就这样好了。”盈娘示范了一下。
“盈姑娘,您可真厉害。”丫鬟们奉承。
盈娘笑着丫头,不经意往屋子里一看,发现梅君还陪着小世子在玩,就继续垂头做针线了。一直到中午,开始摆饭,盈娘她们才过去,偏这个时候许亭秋也过来了。
这个时候盈娘发现沐王妃对许亭秋的态度很微妙,她也佯装不知,先低头吃东西,她是真的饿了,梅君却是装饿,方才她吃了太多点心,喝了太多茶水,她也不是大肚汉,怎么可能还能吃下许多。
沐王妃也同时在观察众人,她发现许亭秋还是一贯装模作样,梅君有些无精打采,倒是盈娘吃的津津有味。
要做好王妃,承担沐王府宗祧,头一个便是身体要好,看起来盈娘的身体最好。再有这一日她就做好了抹额,还做的怪好的,可见也是个心灵手巧的姑娘,更重要的是她爱读书,男人未必喜欢,但是会因为她的知书达理而敬爱。
且她一直离麟儿远远的,也就是没那个心思。
饭用完了,她们一起出来,许亭秋不免邀请她们道:“我的院子就在前面,你们要不要过来玩会儿?”
盈娘打了个哈欠道:“我倒是想去,只是我昨儿没睡好,现下先回去补眠,到时候再与你说话。”
许亭秋见盈娘不上招,又见梅君方才和小世子依依不舍,如今也推拒说不过来,倒是不好套话。
回到房里,素馨和素桃才道:“这王府规矩大,人也多,总觉得被人盯着,不自在的很。”
“放心吧,没几日咱们就能回去了。”盈娘笑道。
这个时候最好睡觉了,尤其是春天,正是睡觉的好时节,盈娘褪去外衫,在床上睡着了,这一觉算是睡的很沉了。等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晚霞密布了,这个时候许亭秋过来了。
盈娘没想到她这个时候过来,赶忙披上衣服:“怎么好叫许小姐过来?”
许亭秋忙道:“你就别小姐来小姐去的了,我属狗,你属什么?”
“我属猪,既然如此我就以姐姐相称了。”盈娘请她坐下,又让人上茶。
许亭秋出自勋贵之家,她想这盈娘不过一个芝麻小官的女儿,哪里配称是她的妹妹,但是现下她要施展手段,自然是亲亲热热的。
正好这个时候晚膳送来,二人并在一处吃,那许亭秋道:“我听说王妃身子不大好,是不是啊?”
“啊?王妃身子不好吗?我也不清楚,姐姐知晓她得的是什么病么?”盈娘反问。
“咳咳,我也不知道。”许亭秋对沐王妃的宝座早已觊觎,她曾经爱慕教她弹琴的先生,只可惜那是个窝囊废,说要和她私奔,骗了她不少首饰跑了,许家为了她的名声,不愿意声张,她连报仇的机会也没有。
从此,她也就不信男人了,唯独权势富贵是她想要的。正好她和表兄自小感情也好,冯氏既然身子不好,选她总比选庾婉好吧。庾婉就是个不学无术,不通世事的傻子,只是运气好了点,就成日说什么福气大,真是好笑。
再看眼前的盈娘,她不由笑道:“明日我听说老太妃要游湖,你可有大红的衣裳?”
盈娘摇头:“我没有。”
“我可告诉你老太妃喜欢人穿的更喜气一些,她不爱看到别人穿那些素净的,正好我有一套多的,不如送过来给你穿。”许亭秋道。
盈娘拒绝了,许亭秋老神在在,次日果然老太妃要游湖,见盈娘穿着蓝衫白裙,当场就道:“你们姑娘家还是穿的喜气些的好。”
许亭秋就过来道:“你看我说的是对的吧,你还不信我的话。”
盈娘笑了笑:“都怪我没听你的话,倒是被老太妃说了。”
隔了两日,许亭秋想借个香囊,盈娘推拒道:“因来的匆忙,未曾准备,你不妨去别的地方借一个。”
许亭秋道:“这可如何是好?我今儿要家去呢。”说罢又着急的跑去隔壁找梅君,梅君听闻她要家去,还真的给了。
素馨就过来道:“小姐,许小姐这几日常常送东西过来,在王妃前头不大出头,很是腼腆,您和她看着不错,咱们这里香囊也是有几个的,怎地让大小姐做好人?”
盈娘笑道:“她做九件好事,不过是为了成全一件事而已。”
果不其然,梅君的香囊竟然到了外面一个门客手里,被庾太妃发现,把沐王妃好生说了一番,梅君就被送了出去。
一直背着包袱到了门口,梅君都不知道自己出师未捷身先死的缘故!简氏和她爹冯沧还道:“定然是我无官无职,人家看不上罢了。”
梅君想这有什么了不起她爹前世拔贡不就是楚王走的路子,若她被选中当续弦,她爹就能立马有官职了。
到底是哪里出现了问题呢?为何自己被赶出来,反而盈娘好端端的留下来,要知道她表现的可比盈娘好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