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通判是年后出事的,新通判还未上任,这些外面纷纷扰扰的事情也丝毫不影响盈娘继续读书,连她的弟弟,今年刚满五岁的楚哥儿也要发蒙了,当然,家里也有一件喜事,就是江氏有了身孕。
江氏今年刚好三十岁,因为保养得宜,看起来还是很年轻,冯鲤却四十了,他自己也没想到江氏还会再有身孕,心里是很高兴的。
散学后,盈娘和杨萱道别,杨萱正是及笄之年,梳着双螺髻,肌肤光丽,一袭粉衫,似粉色芍药一般,无端让人感觉她天姿秀媚。
“盈妹妹,我先走了。”杨萱笑道。
盈娘颔首,作势送她出去,杨萱阻止了,“我也不是初来的,不必相送。”
如此,盈娘也只好作罢,只嘱咐道:“那萱姐姐你小心些,别忘了花朝节咱们共游的事情。”
杨萱嗔怪:“我是怎么都不会忘记的。”
却说杨萱从推官宅出去,正想着花朝节后穿什么衣裳合适,她回去要裁两件新衫才好,只是她的首饰就少了。她早上来冯家的时候,正好看到银楼的人送了首饰来,里面有一对金镶玉嵌宝桃枝鹦鹉小簪,还有一对蓝宝石金八珠杯的耳环,更让人瞩目的是一顶配珍珠小锁的金项圈,煞是好看。
想必冯家是把钱花在刀刃上,以前在乡里的时候,盈娘年岁还小,即便打扮也看不出什么,如今她也十三了,到了说亲的年纪,自然一番打扮。
可怜自己平日衣食尚可,可是要花银钱打那些首饰是不好的了。
她想的入迷,不曾想和一个年青男子撞在一处,她虽然有些惊慌,仍旧行了一礼才走,因为行色匆匆,并未看到汪幼春眼里的惊艳之色。
今日汪幼春替汪家送寿礼给汪夫人,自然也是想和高胭说说话,不想两人是话不投机半句多,又吵了一架,不曾想出来碰到如此妙丽之人,让他怦然心动。
又说盈娘这里散学之后,先去江氏那里请安,又道:“娘,怎地跟我打了那么些首饰?”
“你爹说如今在这里任官,是极其繁华的行商之地,旁的地方要这般好看的样式唯恐没有了,故而,让我多给你置办些。”江氏笑道。
盈娘见江氏神情疏朗,想来她娘手里银钱是趁手的,就不再啰嗦了。只是如今开春了,她总要做些绣件才行,她家不像别人家里有针线上的人,故而小衣亵裤这等贴身衣裳,外面挂的荷包香囊都得自己做。
回房后,盈娘把钥匙给素馨掌管,又嘱咐道:“这些首饰你立马登记造册,日后不见了,总知晓哪一见不见了。”
素馨立马下去誊写,她和素桃两个在盈娘教导下,算账写字都会的,故而立马听盈娘的,拿了一张空白册子来记账。
素桃又帮盈娘脱下外衣,让小丫头小檀端了热水来,让盈娘重新沃盥,又不由道:“奴婢今儿听金桃说高家小姐发了好大的火,家里都砸了。”
因高胭也有一个侍女名字叫桃,盈娘遂给了素桃两吊钱,让她拿着交朋友,平日也能多打探事情。
闻言,盈娘皱眉:“这也奇了,昨儿我看她兴高采烈的,怎地今日发那么大的火?”
素桃抿唇一笑:“那还不是因为汪公子了。”
盈娘想高家和汪家都是有头有脸的人家,儿女纵容往来,将来必定是要成婚的,如今应该也是小儿女打闹,也就不往下问了。
很快到了花朝节这一日,盈娘梳了三绺髻,把首饰拿出来戴了,又换了身春衫,倒是很有些少女的样子。
花朝节是百花生的日子,她们来的这西园是个扬州盐商的宅子,节日时多开放给百姓们赏玩,杨萱和盈娘也在这里作耍。
今日杨萱倒是打扮的很贵气,身上着石榴红十样锦妆花褙子,盈娘含笑插了一朵红梅在她鬓边:“如此配着,倒似个新娘子了。”
杨萱笑着要追打她,盈娘行走在花海丛中,只觉得无比放松。府衙后面虽然也有一处园子,但是那园子总有人来去匆匆,她们也没有欣赏之意。
如今出来一趟,只觉得神清气爽。
况且今日她也想出来写生,故而择了一处,让人铺好笔墨纸砚,自己调好颜料,就在那里画了起来。杨萱在这里待的无趣,遂决定到别处走走,只没想到竟然又碰巧遇到了汪幼春。
汪幼春只远远行了一礼,并不过来,杨萱也别过头去,心道,这倒是个守礼的人。她带着丫头小凤,到另一处欣赏,刚坐在石凳上,就见有个机灵的小厮走过来道:“这是敝处汪公子送来的,说是与您外叔祖父是相识。”
杨萱让人接下,又道了谢,给了赏钱,见那小厮离开,才揭开食盒,只见头一层放着花胜糕,都似花朵形状,煞是可爱,中间一层则是水晶玫瑰糕,那透明圆糕里有一朵绽开的玫瑰花,最底下一层则放着金银软香糕。
小凤咋舌:“姑娘,这些都是上品糕点,奴婢见冯家也未必有的。”
杨萱笑道:“你饶什么舌,想吃就吃吧。”她也用帕子拈了一块放嘴里吃,自从那日和汪幼春相撞后,外叔祖父那里就送了两匹上等锦缎来,说是外叔祖父结交了盐运使的儿子,人家送的,他们家里又没有儿女,就送到这边来。
这次又送吃食,这些点心显然不是随手送的。
她有一种预感,这可能是冲着自己来的。
盈娘画了一个时辰,才过来找杨萱,见她桌上放着梅心攒盒,不由笑道:“你们准备的真是齐全,我娘说我们玩一晌午就回去吃饭,我就没带点心回来。”
“妹妹可要尝些?”杨萱揭开食盒来。
盈娘拿了一块花胜糕,笑道:“滋味儿倒是比我平日吃的还要好。萱姐姐,你来看看我画的玉兰梅花如何?”
杨萱一看,就道:“之前你画作的不大好,这一二年字竟然写的好了不说,画也是长进不小,日后可是要做才女的?”
“这话说的,我就是个俗人,来到哪里画一张写真,日后人家说你去了扬州一趟,看了些什么,我这些画册就是证据啊。”盈娘嘻嘻直笑。
她们女儿家出一趟门不容易,去年随她爹上任来,也不过去了两三处地方游玩,若不会画倒是罢了,偏巧书画都精进了,于她而言如虎添翼。
她二人玩耍一趟,中午就各自回家了,盈娘知道她娘有了身孕,不好出门,特地把自己的画拿给江氏看。
江氏看了女儿脸红扑扑的,忙道:“是不是今儿晒太阳了?”
“女儿都是找荫蔽之处,只是回来的时候想晒晒太阳,就晒了那么一小段。”盈娘笑道。
江氏一边看着画册,一边道:“你爹爹就跟我说,要我别晒太阳,他说他就是因为之前光着头晒太阳,身上脸上长了好多痣,起初他还以为自己得病了,后来才听人家说都是晒出来的。”
盈娘还真的不知晓这些,抚了抚脸:“日后我可一定要掮一把伞才好。”
“你知道就好,年岁一日大似一日,别真的只顾读书才是,你堂姐比你大了一岁,今年也十三了,也到了要说亲的年纪。”江氏摸了摸刚出怀的肚子,意有所指。
盈娘想梅君生的极美,应该很快吧。
殊不知梅君家里也是一团乱麻,她哥哥定了二姨母卓家的女儿,二姨母原本嫁给面行少东家,分家之后守着两间铺子,虽然不比往常,但也还算殷实人家。
简氏更看中卓三表姐,人更机灵些,卓姨母却只肯嫁老三过来,还是和前世一样。梅君当然不喜欢卓三姐,高颧骨,为人刻薄,就是个搅家精。
故而,她现在正努力说服她娘:“卓三姐儿平日与我们在一处时,处处争强好胜的,现下长大了些,也是那般。俗话说娶妻娶贤,总觉得这个卓三姐进门肯定过的不好。”
“可你卓家姨母说了会给一笔嫁妆,你哥子要读书,你也别说娘算计,这柴米油盐酱醋茶,哪样不要钱。你堂妹比你好点,你大伯去扬州那样物阜民丰的地方当官,能攒一笔好钱呢,可咱们家呢?”简氏摇摇头。
梅君垂眸:“娘,难道没有她卓三姐,大哥就不能娶个好媳妇吗?咱们家的确也不是很有钱,可过的也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啊。娶妻不贤祸害三代,您可千万别招个祸害进来。”
前世因为她大哥在外读书,嫂子被人家骗了好几百两,钱都被骗光了。
俗话说家和万事兴,梅君不喜欢卓三姐,倒是提起一个人:“咱们家好歹和冯知府家里也联姻了,还有大伯爷做官,我看应该是她家求着咱家才是,既然她家执意嫁三表姐,我们也不是没有更好的人。”
简氏笑道:“你又认得谁?”
“尚举人家的大姑娘啊。”冯梅君说了个人,这位尚大姑娘是前母所出,被后娘为了聘财嫁给一个纨绔子弟,丈夫很早就过世了,尚大姑娘却能一个人撑起整个家族来,得到族内交口称赞,是一个极其贤惠的妇人。
简氏听到尚举人家就否决了:“尚家大姑娘人的确可以,可是聘礼要的多,五百两啊。还要送两匹马过去她家,这就是我同意了,你爹也不会同意。”
即便简氏手里有这些钱,也是不愿意拿出来的。
梅君一时也没有人选,她平日多只在附近走动,邻居的那些姑娘们都是市井的,大哥也是肯定看不上的。
而简氏却是很快定下了和卓三姐的亲事,在她们看来卓三姐只是年纪不大,性格有些乖张,但是在家做姑娘受宠点,肯定都是有些娇的,这实在是正常不过了。况且,卓三姐对自己还是颇为尊敬的。
更为重要的是她二姐曾经说过,将来为三女儿是要陪嫁一间铺子的,另外至少有一千两的陪嫁,还有良田一顷,这些也够长子用的了。
什么性情好不好,尚家穷酸,将来娶了尚家女儿,恐怕也是一起受穷。
就像她一样,当年何尝不是说冯豫是秀才,是读书人,品行端庄有才气,可自己又过的什么日子呢?穷生奸计富长良心,她还不如为儿子选个富庶些的。
梅君妹想到爹娘并不听她的,也知道自己作为女儿,许多事情无法置喙,只长吁短叹起来。
再说冯家长房,自从冯鲤一家离开一年之后,定海神针离开,冯老爹也愈发不服气冯老娘管束,老两口时常拌嘴,冯鹤到这里来能够劝说几句,多半也是躲是非,常香兰就更不必说了,一儿一女都还小,平日还要照看,多半不过来。
“唉,要是大郎在家就好了。”冯老娘想起昔日家里人丁不旺,但还是很幸福的。儿媳妇江氏性情活泼,孙女盈娘聪敏可人,还有楚哥儿跑来跑去,就是家里家外,一派宁静祥和。
她们以前总说不愿意跟着冯鲤,日后回乡下住去,反正乡下的宅子也留着,如今看来,没了儿子,这家还真得散。
马上就要过中秋了,今年一家人又是团圆不了了。
远在扬州府的推官宅里,却是热闹的紧,江氏快要生了,冯鲤这次提前找好了乳母稳婆,家里人来人往的。
杨萱今日也没来上学,说是身子有事,但她看似乎不是那么简单。
“上回咱们在吉庆楼看到的那一对点翠簪子,我看至少也得八十两,却戴在杨姐姐的头上了。”她还在想难道是杨大太太变卖了家当了,不,这也不大可能,若真的还有这么贵重的家当,也不至于赁宅子住了。
素馨道:“您何必替古人担忧,依照我看高家那边反而有问题了。”
“是啊,小姐,高小姐身边的小桃说她家小姐和汪家少爷大吵一架,二人绝交,几乎是不往来了,两边的关系闹的很僵,亲事吹了。”素桃如此道。
盈娘皱眉:“我早听爹爹说汪家那位小少爷是走马章台,一等风流人物,何必为这般风流浪子哭泣了。”
素桃笑道:“可是奴婢看那位汪少爷彬彬有礼,仪表堂堂,他的马车撞了咱们做杂役的老曹,还给赏钱,可见心地是很好的。”
“虽说我不知道他人如何,但是凡事也不能看表面。”这些权贵只是很享受这份体面,不涉及到核心利益时,自然表现得比谁都好。
端看此人之前和高胭如此亲昵,几乎是众人皆知要成婚的了,可如今却是亲事告吹,难怪这些日子没有看到高胭了。
几人正说这话,见外面有人递了帖子过来,原来是扬州一位盐商的女儿,起了女儿社,想请她们去参加诗社。
盈娘先差人问高胭去不去,听闻高胭也去,她又让人多拿了一张帖子来,到时候给杨萱也一起去。
隔日杨萱过来上学,平日轻笼的眉头舒展了许多,盈娘打趣道:“你这是遇到什么开心的事情了,可以说出来乐呵乐呵呀?”
杨萱平日和盈娘虽说并非无话不谈,但二人也是关系匪浅,今日却撒谎了:“是我外叔祖父家有件喜事。”
“我倒是有一件喜事同你说,扬州有位大盐商的女儿乔小姐,七八岁上就熟读《诗经》,酷爱读书。她起了个女儿社,给我来了张帖子,我想你在家也无趣,就帮你也拿了张帖子过来,到时候咱们一道过去。”盈娘道。
平日出去时,杨萱都是雇车过来的,想着去参加那样的宴会,又要蹭冯家的马车,她不由道:“我想那日我就直接过去吧。”
盈娘见她坚持,倒也不说什么了。
想起能参加这样的诗会,杨萱很是雀跃,她尤其爱诗词,她没有盈娘那么努力,盈娘听闻如厕的时候都带着诗袋,故而随意看到什么景象,她都能够快速作诗,她却爱琢磨推敲一番,往往作出来的反而比盈娘的要高明些。
只不过她这些才气,平日都只有自家人知晓,能参加这般的女儿社自然是很好。
回去之后和杨大太太说起,杨大太太道:“你不是有一件十样锦的衣裳,把这套拿出来穿,如何?”
“也太热了,况且这样的场合得素净些的衣裳才是,配我的那根点翠簪才好。娘,还有那日能不能帮我雇一辆马车去啊,我想乔家离咱们这里并不远,若再绕圈子去坐冯家的马车一道去,也太说不过去了。”杨萱很喜欢和盈娘一处,但是她想的是那种平等相交,今年年底她可能就不会再读书了。
她不想给朋友留下一个可怜的印象。
杨大太太道:“汪公子上回找你外叔祖父帮忙,给咱们全家都送了礼物,他倒是个极其古道热肠的人,只不过咱们因为人家和咱们家交情好,什么都靠着他,倒也不好。”
杨萱不好在她娘面前说起那些,只抿唇一笑,倒是她身边那个小凤,平日随着杨萱一起读书,好读《西厢记》,一心想做那红娘。
她见汪幼春乃三品大员的公子,对自家小姐如此倾心,小姐对那位汪公子也是有意,二人郎才女貌,若是能在一起乃是天作之合。
故而,她道:“小姐,依照我看,咱们和汪公子说一声便是,她和叔老爷那般好,有什么不答应的。”
杨萱却摇头:“罢了。”
“小姐,您何必这般见外呢。”小凤说完,想了想,递了封信出去。
那汪幼春平日最爱在女人堆里做文章,原本和高胭是青梅竹马,二人耳鬓厮磨,几乎要到最后一步。只可惜高胭就是人如其名的一匹胭脂虎,样样管束他,拿他当小厮对待,若是娶了这样的媳妇,到时候如何振夫纲?
尤其是遇到了杨萱之后,这样的美人撞入他怀中,当然引起了他的兴趣,甚至如果能娶这样的女子进门,肯定不会像高胭那般。
所以,见那丫头小凤送了纸条来,当即差人到成衣铺里做了两套妆花洒银暗纹的衣裳,又把自家的马车连带车夫都借了过去。
女儿社那一日,姑娘们都过来赴宴,乔家本就有个大园子,今日还特地布置了一下,那厅堂前面摆着百株绣球,似镂刻的屏风一般,墙上挂着五彩珠子灯,屋子里又摆着十盆金菊,多宝阁上摆着奇珍异宝,好一派富贵景象。
乔小姐,叠名惜惜,虽然在花团锦簇中,却仿若书香人家的女儿,着水蓝色的斜襟衫子,白绫裙一角绣一朵兰花。
姑娘们相互厮见一番,盈娘为乔惜惜引荐杨萱:“这是我的同乡,原工部主事杨大人的女儿。”
高胭看了一眼杨萱,并不介意,这位杨姑娘和她年纪差不多,可家世却天差地别听说她跟着寡母过活,平日多寒酸,即便她穿着打扮和她们无异,但仍旧有区别。
就像冯持盈,兴许家中并非豪富,她爹却好好做官,还和长乐冯家是宗亲,她仍旧也能往来。
乔惜惜并未一开始就要写诗,而是拿出双陆棋,贯耳瓶,让大家打双陆投壶。盈娘平日在家练书法,手腕很有力气,倒是投中了几筹。
大家玩够了之后,方才开始所谓的女儿社,乔惜惜道:“今儿以公平起见,咱们也不以秋、桂为题,而是现场出题如何?”
“这般方才有意思。只是不知如何作呢?”盈娘笑道。
那乔惜惜则拿了一本《百花谱》出来,请高胭随意翻到一页,又请一位姑娘说了律诗或者绝句,七言或者五言,再让盈娘限韵。
盈娘作诗是片刻就来,她属于迅速能做好诗,还能每次混个中上的,她这样的虽然未必能成为顶尖诗人,但也是很不错的。
故而,她想了想提笔就写了,这些她曾经在宫里最害怕的事情,已经如喝水吃饭一样简单了。
果不其然,她的诗在规定范围内作的最好,尤其是她的字苦练的情况下,簪花小楷写的相当好,直接拔得头筹。
这并没有让高胭生气,因为高胭知晓盈娘的实力,上回她还拿盈娘的诗词出去显摆,然而出去时,见到杨萱的车驾却突然变得怒不可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