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艘龙舸绿丝间,载到扬州尽不还。
盈娘下船之后,好奇的看周围的一切,扬州还是她曾经被拐的地方,小时候留给她的印象就是一座桥。如今走在桥上,周围商贩林立,有那专门扛包扛货的,也有穿着绸缎的商人,或者行色匆匆的路人。
冯鲤笑道:“咱们先安顿下来,日后我陪你们母女再逛也来得及。”
那边杨大太太和杨萱母女已经有人过来接应,大家相互道别,约着日后再见。盈娘又见衙门派了排兵过来,送她们到了府衙,原来景朝官员上任,都是要住在衙门的。
官眷们都住在府堂后面,有知府廨、同知廨、通判廨、推官廨,推官的官舍在理刑厅的旁边,前院不大,专门用来待客议事之用,中间广植杨柳,杨柳荫蔽之处是一间穿堂,过了穿堂就是后院,院中有天井,种着桂树,桂树下又有一大丛芍药。
盈娘笑道:“早听说扬州芍药很有名的,今日一见还真是如此。”
这里正房三间供起居之用,两边各自有一间耳房,东西各自三间厢房,房前点缀兰草。后堂有个小跨院,厨房、柴房、仆役居所一应完备。
正房是爹娘住,东厢房用作冯鲤的书房,至于西厢则拨给盈娘住下,盈娘先和两个丫头收拾起自己的几间房来。
这里桌椅床柜都是原物,然而室内布置就得自己来了,素馨和素桃麻利的把幔帐挂上,又把床铺好,桌上盈娘把自己的笔砚、古琴挂上,还把绣架放好,又见外间有多宝阁,她并没有什么古玩,遂把镇纸、旧日文章还有个小香炉摆上去。
只衣裳装箱子里,因为怕虫蛀,放了些樟脑丸,可如今拿出来却有一股味道。
“这些衣裳要快些拿出来放好,若再放在箱子里,即便不生虫,我也是不爱穿的。”盈娘尤其不喜熏香,所以每次只喜在洗衣裳的时候让人在皂角里加些花露,让衣裳带些清香,却不馥郁。
素馨知晓盈娘的毛病,就道:“我想把这些衣裳都挂到后头的衣架子上,敞开散散就好了。”
盈娘点头。
这么一收拾,就到了中午,冯鲤他们是湖广人,早就料到到扬州吃不惯,就打算自己带厨子。那余妈妈的厨艺做些家常菜就好,可是大菜就不成了,所以这次把余妈妈留在老家做杂役,另外又选了个厨上人。
只是锅碗瓢盆灶具都要现成置办,自然是没有的,江氏还打算让小厮出去买些吃食,冯鲤却道:“且不必忙,方才那些属官们已经备下酒席,我等会子让他们送一桌到后头,你日后再计较。”
江氏用官话道:“好,我知道了。”
冯鲤稀奇:“你几时官话也说的这般好了?”
江氏笑道:“是盈娘教我的,她说万一你做了官了,我们不好拖你的后腿,又是教我看帖子写帖子,又是教我说官话,起码人情往来能对付过去。”
“我这个女儿,真的有先见之明,我还在想等会子你交际怎么办?”冯鲤原本还担心,这会子如获至宝。
江氏笑嘻嘻的,“得亏我有她,都能做我半个主了。”
冯鲤只是笑,一会儿有人催,他就先去前头了。果然,不一会儿,两个便插珠翠的妇人让人提了若干食盒过来,她们一个是司狱之妻,一个是经历之妻,司狱虽然是从九品的官员,却是与推官朝夕共事,经历更不必说,是刑厅“大管家”。
江氏让人放了桌子,着几个丫头摆菜,趁着洗手的功夫,盈娘便悄悄对江氏道:“娘,您别被人套话了,可以问问这里的知府、同知和通判家里如何,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啊。”
“好,我知晓了,幸而娘身边有你这个小诸葛。”江氏笑道。
别小看这些妇人们,宫里的妇人精明,民间的官夫人们也都很有手段的,盈娘随着江氏一道出去,大家按主宾分坐好。
那两位属官的太太一直在介绍菜色,江氏也是含笑听着,时常夸几句,又道:“我们从家里带了个厨子来,到时候也让他做些家乡菜,让你们品尝一二。”
两位属官太太忙不迭谢了,她们见江氏人生的极为标致,身边坐在的冯家小姐吃饭也很斯文,她二人都妆扮的很典雅,江氏头上插着一根翘头凤簪,冯小姐则是几朵像生花儿簪在鬓边,倒是身边的丫头桃红柳绿生机勃勃。
酒过一巡,大家互相戒备也松了些,江氏就问起这府衙的事情:“我就怕到时候犯了忌讳不自知。”
两位属官夫人见她如此和气斯文,都纷纷说了。
原来这扬州知府姓高,说起来还是两淮盐运史汪都转的门生,故而才调了过来,家里颇为阔气,上任时带了五六十个下人来,膝下只有个女儿,今年十四岁,单名一个胭字。又有同知是个老学究,单独一个人赴任,倒是通判是名儒弟子。
刑狱太太笑道:“这位祝通判,我们听说是拔贡出身的,人很是年轻,不过三十多岁,原本在别处任知县,政绩是极好的,就调到咱们这里做通判了,很有些能为。”
盈娘听了心想她爹当年若是拔贡侥幸做了官,说不准也有政绩,只是这位通判有个好老师,可以帮忙引荐,她爹就未必了。官场上也实在是太讲究这些人脉了。
宴毕,江氏让彩云带着楚哥儿去了盈娘房中,她则写了一张单子让小厮置办用具,柴米油盐酱醋茶总得都置办起来,方才席上她已然向两位太太打听了,她们寻常寻的牙婆是谁,平日裁制什么衣裳。
半个月后,冯家除了一开始的手忙脚乱,已经趋于平静了,江氏买了两个本地的丫头来服侍,又把彩霞许给方虎做了媳妇子,彩霞头发盘起来了,也好替江氏在外头行走。就是盈娘这里,也是添了一个小丫头子。
盈娘这里又裁制了几套苏样的新衣裳,一套月白的纱衫搭着着青碧色的十幅马面裙,又一套是藕荷色绣玉簪花的吴罗单衫,底下一条珍珠白薄纱裙,最后一套新芽嫩绿长衫配一条白色拖地烟笼梅花百水裙。
她们又特地去银楼挑了几件首饰,两根白玉簪,一朵珠花,一对银钗,一对金绞丝镯子。
这些衣裳首饰是见客穿的,平日她还是穿着自己的家常衫儿,这样也自在些。不光是她,爹娘也是这样的,她们本就是小家门户出来的,何苦要奢侈浪费,仿佛这般才阔气似的。
闲来无事,盈娘打算绣一幅插屏,分丝之后,怕丝线起毛,又用皂荚泡了一会儿,拿到外头晒干。趁着这个机会,她先把底稿画了。
刚调了颜料,画了几笔,就见高胭过来了,她生的很高挑,身上穿着一件水田衣,头上戴着金镶玉嵌宝牡丹花头银脚簪,两边插着金镶玉宝蝶赶桃花啄针,宽大的裙下,一双红色弓鞋,打扮的很时兴。
“稀客稀客,怎么你突然过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我若知晓,必定备下果点等着。”盈娘笑着,又让丫头子端茶送水来。
她和高胭是初来时接风宴上认得的,因这位小姐颇爱诗词,见盈娘诗词也不错,故而,双方谈论过几次。盈娘是知晓这种有些身份的小姐,怕她目下无尘,就和庄雨眠一样,并不是很好相处,但高胭虽然也有些小姐脾气,但是正常交际还是颇为得体的。
高胭坐下来好整以暇的看着她道:“我听说你们家里想为你寻个经学大师?”
“你怎么知晓的?是我爹爹知晓我把四书读完,可惜一直寻不到一位好先生,就耽搁了两年,如今到了扬州,说我成日闲在家里,该找位老师教我的。”盈娘道。
高胭掩唇一笑:“我劝你们也不必舍近求远。”
“这是怎么说的?难不成你认得?”盈娘与人交往素来也是不卑不亢,因此说话也没有过分客气。
高胭还真的说了一个人,盈娘见她不像是开玩笑,遂晚饭时和冯鲤说了。
“说是叫什么通山先生,擅长教尚书,曾经教过盐运使公子的学问。”
冯鲤听了,又是一笑:“通山先生可是易经大家,可是这名师固然名头响亮,可这些人早已是声名在外,兴许以前学问扎实,但现下教你们姑娘家难说。其实我已然看中了一个人,原先是在苏州书院教《春秋》的,我们湖广学子也多以《春秋》为主,人家虽然没有名家头衔,可培养出好几位举子,我看就很不错。”
竟然五经还有地域之分,盈娘不免笑道:“为何是湖广人多习《春秋》呢?”
“因为我们当时请的是一位麻城的先生教的,你看常州府武进县以《诗》闻名,而邻近的无锡县以《尚书》,大家互不干扰,所以我说湖广人也不准确,应该说麻城人才对。”冯鲤如此笑道。
盈娘吃了一块大虾肉,才道:“爹爹,既然如此,我就和高小姐说一声。”
冯鲤点头,又怕女儿得罪人,少不得嘱咐:“你就说你同我说的时候,我已经跟你找好了先生,多谢她的一番美意。”
饭毕,盈娘回去,先拣了一把湘妃扇,又寻了个匣子装了,亲自去高胭那里一趟,“我还未开口,我爹就说过两日就要迎接新先生,我就不好说什么了,真是辜负了你的好意。”
高胭心里有些恼冯家有眼不识泰山,但嘴上还道:“没什么。”
盈娘则把那湘妃扇送给她:“知晓你什么都不缺,只当立夏后给你的小玩意儿。”
她这么一说,高胭倒是不生气,还说笑了几句。
盈娘就从高家回来了,她把打好的底稿开始绣了起来,待天色暗下来后,点了灯油继续做绣花,有时候一针一线就能绣出一幅图来,说起来也是很不可思议。
她这幅小插屏绣完后,冯鲤请的先生来了,这是一位四十岁上下的先生,不算年轻,也不算老,有些不苟言笑。行了拜师礼后,她和杨萱就正式开始读书了。
这位先生不是每日都来讲习,一旬来五次,隔一日来一次,故而冯鲤还为女儿专门请了一位书法名家来。
盈娘都不忍道:“爹爹,这怕不是要许多钱吧?”
“还要你为爹爹操心啊,放心吧,等日后你长大了,就知晓无忧无虑的读书,比什么都强。”冯鲤笑道。
那书法先生的课就没有和杨萱一起上,一来冯鲤也有私心,人家说字如其人,任凭你文章做的如何天花乱坠,若是字不好,总给人的第一印象,所以他希望女儿能够从工整到行云流水。
学问的高低,除了先生之外,主要看自己勤奋,但是字体好坏,人家可是能传授诀窍给你的。
盈娘反正每日也无事,他爹似乎也不想她去交际交朋友,只是让她有空多读书写字,如此一来,只能半日读书,半日休息了。
说起来,杨萱和她做同窗后,二人关系颇好,在云水镇,她和卢窈窈关系很亲近,在扬州,也有这样一个志趣相投的朋友,也是很好。
倒是江氏心疼女儿,不由对冯鲤道:“她正青春年少,你不让她多出去玩耍,反倒成日待在家里读书,好狠心的老子。难不成她还能做状元不成?”
在江氏看来,女儿已经读了三年书了,好端端的,又要读书,也真是累。
冯鲤笑道:“不能做状元就不读书了么?多学总是好事。”
江氏见女儿也是真心要读书,倒是不便说什么了,只打趣道:“你这样宠女儿,舍得日后她嫁出去么?”
冯鲤一噎。
又说盈娘学《春秋》并不觉得难,先生也不只是完全讲《春秋》,还会把《资治通鉴》《史记》拿出来一起讲,这些历史她学起来得心应手了,然而书法却是她的难关。
她初学书法时写的是颜真卿或者蔡襄的书法,都是那种比较雄浑的风格,字体很是方正,如今要学秀丽的簪花小楷,毛笔也换成狼毫或者小楷笔,如今从《灵飞经》开始练习,这《灵飞经》非常容易打击自信。
“起笔左边要尖,右下不能顿笔。”盈娘痛苦的练习着。
墨迹四十三行,她得全身心投入才行。
比起盈娘枯燥的生活,冯鲤倒是每日都有新闻,他在大理寺的经历让他知晓一套非常严密的流程,故而他的卷宗每次都写的相当翔实,才交给知府裁定。
比起判案,最让冯鲤烦恼的是人情交际,“常常来关说的人也太多了。”
“我想这肯定是两难,给一个人的面子,不给另一个人的面子,到时候旁人怎么说了?既然如此,还不如直道行之,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做官要不怕担干系才是,若怕担干系,还不如回家做田舍郎。
冯鲤竖起大拇指:“我就这般想的,谁让我改判,谁来承担。”
盈娘笑道:“最有可能得就是到时候贬官或者把您调走?”
“所以我不经意之间透露出我是长乐冯家的人啊,联宗了,总不能完全没用吧,我还说我朝中有人,反正真真假假,你怕哪个我说哪个。”冯鲤觉得自己也变坏了。
江氏听了也是直笑:“这般促狭。”
楚哥儿左看看,右看看也跟着笑。
端午节时,冯鲤已经决定好带着妻儿们一道出去看龙舟竞渡,听说这边的龙舟赛在瓜州长江面和金山对岸,从五月初一到十五,日日有赛。
他们并不是真的去看赛龙舟,而是感受一下氛围。
盈娘现下已经十一岁了,已经是大孩子了,自是不怕走失的,可弟弟楚哥儿还小,她少不得跟爹娘道:“人一多,就容易走散,万一弟弟被拐走了,如何是好?还是要看紧一些。”
江氏深以为然:“放心吧,我们肯定把他看好的。”
五月也是女儿节,盈娘穿了新衣裳,头上簪了榴花的像生花,腰间系着香袋,行走其间,热闹非凡。
往下一看,俨然是个水中集市,河沿岸也是茶馆云集,卖茶的炭烧的通红,有那些专门从乡间来的女子,穿着蓝布衣裳,一脸雀跃,还有一些仕女,穿着鹅黄或者出炉银的纱衫配着百褶裙,撑着一把黑伞遮阳,后面还有丫头们捧着食盒……
盈娘穿梭其中,饿了就在附近的馒头店,让人买个馒头,渴了就一行人走到茶室吃一杯茶,就那样走着,也浑然不觉得累。
有些卖羊肉的店家,把个羊头放在店门口,楚哥儿见着又好奇又怕,冯鲤就道:“楚哥儿的性子其实最胆大不过了,但是不常出来,所以也变怯了,日后我们还是要经常出来的好。”
盈娘正欲说是,却见到了一个熟人,不是高胭又是谁,她戴着帷帽,那帽子吹起的一角,让她的容貌一览无遗,而她身边跟着一位少年,也是个锦袍美少年,看起来仪表堂堂,似乎在哄着高胭。
她赶紧撇过脸,装作什么都没看到的样子,走远了,才和江氏说起。
江氏近来也是常和推官府的属官夫人一起听戏,也听到不少闲话,她就告诉盈娘:“我听说高家小姐和盐运使汪家的公子很是要好,估摸着日后可能会嫁过去呢。”
“原来如此,这也怪不得了。”盈娘笑道。
举凡女子,如果不是能够修成正果的,一般不会太过高调,景朝妇人改嫁是可以,但是未出嫁的小姐,还是都要求守礼的,便是廖表姐这样小户人家的女子,和未婚夫婚前也不过见过两三面而已。
端午出去玩了之后,回到家中腿疼的很,盈娘捶着腿,不由想着自己逛的时候毫无所觉,可见人的疼痛也会滞后。
次日,江氏把端午节礼收好,又不由得对盈娘道:“往年都是你祖父祖母一起过节,今年也不知道你叔叔婶娘怎么安排的?”
盈娘笑道:“她们哪里耐烦自己做饭,保管又是让余妈妈做。”
盈娘这边猜的很对,冯鹤和常香兰都在长房吃饭,桌上摆的满满当当的,常香兰还私下提起一桩亲事:“我之前见盈娘和遂哥儿是玩的很好的,遂哥儿的爹也在湖州任官,大哥在扬州任官,两边门当户对,又是门对门的,我昨儿在常老太太那里,听出她倒是有些那个意思。”
“你是说常遂?”冯老娘想起常遂,倒是个很俊秀的孩子,据说他平日除了读书之外,还在学岐黄之术。
常香兰心里还有点不是滋味,冯鲤不过是举人,走了运道,才运作到了扬州做官,常家可是几代为官,和冯家暴发的不同。
故而,她起了这个话头,见冯老娘问起,又是不吭声了,生怕这亲事好了盈娘一样。
冯老娘见她不说话,就想自家孙女盈娘好个美人胚子,读书自不必说,比多少男孩子读书还强,小小年纪见识不凡,常遂也未必配得上呢。
只不过,住得近倒是也有好处,至少她清楚儿子对这个女儿很是宠爱,肯定是舍不得远嫁的。
又说端午节过后,冯鲤因为过分敬业,几乎把陈年旧案和新案全部处理了,本职大头只要有状纸递过来,一案差不多一二两到数十两之多。原本冯鲤只是想快些处理完事情,他不喜欢事情过夜,但没想到衙门还拨了这一笔钱给他,也是稀奇。
但他也知晓些人情世故,特地在家请了一桌酒,请知府和同知通判过来吃酒,知府不肯屈尊,同知年迈,吃了几盏酒就累了,倒是祝通判年纪比冯鲤轻几岁,也不摆上官架子,还颇说得来。
冯鲤还说起一桩旧事:“当年我在乡间被县官推举到提学道,准备拔贡选我当个官,但没了下文,后来我才知晓原来有人拿了这个缺去,祝兄比我好。”
祝通判听了这话,手上的酒杯似悬在半空中,他十五岁就中了秀才,年进三十,考了有五次之多,乡试皆是不过,受了大罪,那一年似乎听闻有个拔贡的名额,家里就给他安排了,他还记得当时告身上写的还是冯鲤,是花了五百两改成了他的名字。
原来冯鲤就是眼前这位冯推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