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觉已经上了两年半的学了,她从第一年只会弹短曲,到如今已经会弹《鸥鹭忘机》、《洞庭秋思》、《杏坛吟》、《凤求凰》,甚至更难一些的《梅花三弄》、《渔樵问答》也能弹,舒先生都开始鼓励她弹《湘潇水云》。
她古琴上颇有天赋,书写却无法达到相应的高度,虽然她写的字也算颇为工整,但很难达到郑荆玉那般字体好看行云流水,但她已经是非常满意了。
上半年先生把《大学》和《论语》教了,《大学》最短,很好学,《论语》太重要,先生讲的最多,至于《中庸》据说最难,所以放在最后学。
现下上半晌读书,下半晌照例是作诗一首,再写文章一幅,每日这样练,几乎人手都磨起茧子来了。
上完学她就回去了,今日是冯老爹亲自过来接她,还告诉她一个好消息:“你婶娘给你生了个妹妹。”
“那可太好了。”盈娘笑道。
但不知怎么她心里其实是有亲疏分别的,她的亲弟弟楚哥儿出生她就很高兴,但是常香兰的女儿,她只是听到了这个消息,并不觉得有什么感觉。
回到家时,江氏她们已经过去小叔那边回来了,冯老娘已经过去伺候小儿媳妇坐月子了,冯鲤倒是幸灾乐祸:“远香近臭,人和人不在一起的时候挺好,常常在一起她老人家就知道了,你也别管。”
江氏看丈夫这般,抿唇一笑:“你这话我可不敢接。”
“不用你接,下个月就要开始双抢了,有两样农具被人家弄坏了,还得买,你先兑钱出来给我吧。”冯鲤道。
盈娘狐疑:“爹爹,那农具不过才用两年,怎地坏的这么快呢?”
冯鲤叹:“你当种田就好种啊,咱们雇的那些长工短工,吃饭的时候千方百计的挑剔,又是说饭食不好,又是说饭食冷,夏天我让人熬的绿豆汤送去,他们故意说吃了肚子疼。若是你真的与他生气,他就故意抽你的牛,损害你的农器,更别说故意偷摸把粮食偷走,稍不留心都不行。”
这必须时刻都有人看着,以前苗大还算很听冯鲤的话,到如今被人奉承多了,也是油滑起来,今年冯鲤打算自家雇人再种一年,明年就都租给佃户种,自己收些租子就好。
盈娘听了也是忧心:“人多了就难管,除非成日盯着,否则就是很难。”
冯鲤见女儿跟着担心,又笑道:“我们大人的事情,我们会处理好的,今儿学的怎么什么?跟爹爹说了。”
“今儿先生让我们写一篇庄暴见孟子的文章。”盈娘从书袋里拿出自己写的,递给冯鲤看。
冯鲤见上面破题写的是“孟子因论乐而知政,王道不外乎民情而已”,倒是笑道:“这写的不错,我看先生对你这篇考评也是优。”
盈娘笑道:“其实若是论对文章把控,庄雨眠还是比女儿强,但是所谓八股文章,把破题和束股写好,到了中间可以适当不必那般用心。”
冯鲤心想真是读书的好苗子,而且盈娘还不是那种死读书的,她到哪里都能从一个中上混到顶层,因为她有耐心,可以持之以恒的努力。不似别人,一开始就使大力,到后面就乏力。
父女二人说了会儿学业,江氏那边道:“我已然和卢夫人说好了,等你们今年书读完,你和卢家姑娘就在咱们家学绣花,一起学两年。”
她们虽然在学里也学女红,但是专精肯定是不成了,江氏虽然也懂,但她不过是绣些家常花儿朵儿,真跟人家那些绣娘比,还是有差距。
上回江氏去卢家,见到那位绣花娘拿了一幅湘绣出来,湘绣追求一个“真”字,狮虎猛兽且不说,就连那花儿都绣的栩栩如生,据说这位绣娘原先在苏州也曾学过,又结合本地绣法,若非是年纪大了,儿孙不继,眼睛也不大好了,也不会出来。
冥冥之中,盈娘感觉她在替爹娘学一样,爹从小读社学,没什么正经的先生教导,学业散漫,都是靠自己自觉,所以爹很希望那种安排的井井有条,真正厉害的先生教导。娘也是自小跟着她姨母学过些绣花,可跟人家正经的绣花娘又没法比,所以巴不得女儿更进益。
但是盈娘不觉得累,她前世做丫头的时候,不知道何去何从,多么羡慕人家有父母亲人,有时候看傅珍珍抱怨她都很羡慕,有爹娘管着爱护着的人,其实是最幸福的。
晚饭摆上的时候,江氏正道:“你廖家姨母明日要来,你要不要请一日假?”
“不了,明日先生要讲课呢。娘不如留下姨母表姐在我们家里多住几日,我们也好亲香亲香。”盈娘不愿意请假,如今课程都很紧凑,一日不去就很容易落下。
听说廖家人要来,冯鲤道:“我记得廖家侄女比我们盈娘大四岁吧?这么说来,也是要定亲的年纪了吧?”
“这我还不知道,但秀姐儿比她小一岁,也定下亲事了呢,她肯定也是快了。”江氏道。
盈娘忽如梦中醒来似的:“侯表姐定亲了呀,怎么我不知道?”
江氏笑道:“这也有些时日了,你成日读书,怕是我们说了,你也没进耳。”又说起侯秀定亲的人家:“也不是咱们本地人,但是在咱们本地置了房,个头不高,读了几年书,有个姐姐据说嫁给了富商,听着也还不错。”
“怎么认得的?”冯鲤这几个月忙赖大的事情,都没顾上这些。
“据说是邻居,侯家一听说那宅子是人家自己的,那家也看秀儿生的不错,又知书达理的,两边就这么定下了。”江氏自己也有女儿的,虽然盈娘现在还小,但是总得看看人家是如何挑选女婿的。
冯鲤总觉得太过轻率了,就像他有位表姐定亲的时候男方说的天花乱坠,还说家产都是男方的,只有一个三岁的小妹妹,也不会跟他抢家产,哪知后来嫁进去十年后才知道,什么妹妹,就是男方的私生女。
但转念想着,不知道人家寻摸了多久,最后定下才告诉自家的,自己何必去揣测别人。
程七巧当然欢喜,她之前一直让女儿读书,衣裳也要穿好的,头发每日必定梳的齐整,如今总算是找到可意的人家。
“我早就说了,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再过几年等你出嫁了,就能过上好日子了。”
侯秀很感激她娘,一直培养她,却听程七巧又道:“俗话说做的好,不如嫁的好,闺女就是得打扮的漂漂亮亮的。你看那盈娘,上回去她家,穿着一件蓝布袄儿,跟乡下丫头没区别。”
侯秀道:“去年遭灾,他家日子不太好过吧。”
“这和这个有什么关系,他家平日不遭灾的时候,也是穿那些布衣棉袄,灰扑扑的。”程七巧很看不上。
侯秀却觉得冯家的日子过的挺好的,至少冯家从来都不会借钱度日,也不会吃了上顿发愁下顿,表妹盈娘有闲情逸致写字弹琴,比自家过的好多了,可她不敢这般说。
又说次日盈娘下学后,回来见到了廖姨母和廖表姐,这位表姐名叫雪梅,总是怯怯的样子,头总是垂着,果子放在她前面也不敢拿。
廖姨母改嫁之后,又生了个小女儿,听说她丈夫待前头的雪梅表姐也很好,廖姨母正和江氏道:“你姐夫也愿意为雪梅备一份嫁妆,我这提着的心就放下了。”
盈娘看雪梅听到嫁妆反而闷闷的,就笑道:“姨妈,让雪梅姐姐和我去后头玩儿吧,我有好东西给她看呢。”
廖姨妈不在意的挥挥手,她明日一早从云水镇乘船回去,今日原本就想在妹妹这里休息一晚的。
到了后面,雪梅明显松了一口气。
盈娘素来细致,她先让素馨去井里把湃着的西瓜切了来,一人一半,用勺子挖着吃,说着一些趣事。
雪梅也慢慢活泼起来,“我们在竟陵爱吃蒸菜,和荆州府的人不同,她们那边吃的是红红的,蒸出来的颜色好看,在竟陵吃的是用米粉蒸的,我倒是觉得更好吃。”
“那你们那边吃鳝鱼也和我们这里一样么?我们这里的酒家有一道最有名的菜,酸酸甜甜的,酥脆的。”
“不是,我们有一道菜叫泡蒸鳝鱼,也是蒸的,醋味很重,可却很好吃。”
吃完西瓜,盈娘请她到自己书房,一边写功课,一边和她聊天。雪梅笑道:“表妹你还要写这么些,我看着这些字儿就头疼,跟天书似的。”
盈娘拿了一本《新编相对四言》给她:“其实上面都有图,学起来也是很简单的。”
雪梅心思却不在这里,她翻了几页,就问盈娘:“盈娘,姨夫会过来书房吗?”
“会啊,有时候会检查功课,还会跟我送书来。”盈娘笑道。
“那他有没有抱你搂着你呢?”雪梅继续问。
盈娘赶紧摆手:“当然不会了,小的时候会,现在都这般大了,肯定是不会的。我前两年出去,爹爹怕我走失了会牵我的手,这两年也不会了。”
儿大避母,女大避父,甚至因为祖母太过亲近小叔,爹都说过祖母儿子大了,不能进出卧房。
雪梅这个小姑娘终于把难以启齿的话说了出来:“继父待我娘和我很好,可是这一年来,他常常在我如厕的时候,闯进茅厕,或者早上我还未起床,就要进房里来。甚至还对我勾着肩膀,那样搂着我,还说让我和小时候一样坐在他腿上,我不肯,他就说我不亲近了。”
盈娘听的骇然:“他这样才是不正常的,你日后可要小心些了。这事儿你和你娘说过吗?”
“说过,我娘说继父那是愿意和我亲昵呢。”廖雪梅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盈娘想帮这位表姐,否则,日后恐怕会万劫不复,现在一切还来得及。她先安抚住雪梅到上面休息,又去前边,知道廖姨母还在和江氏说话,就先去找冯鲤,把这件事情说了:“爹爹,这样的事情,表姐羞于启齿,若是明日跟着廖姨母去了竟陵,我看咱们鞭长莫及了。”
若是在近处,有亲戚过去敲打,那人可能会收敛心思,但是在远处,鞭长莫及,廖姨母又装聋作哑,廖雪梅恐怕会被侵犯。
冯鲤也不曾想有这般的事情,他看着女儿道:“她真的这般说的?”
“是真的。”盈娘很肯定。
冯鲤便道:“这事儿我们做最坏的打算,就是把你表姐留在我们家中,她年纪也不小了,再过二三年,也能出嫁,三五两嫁妆就能送她出门子,于我们而言不是什么大事。”
说完,又对盈娘道:“你先回去吧,这事儿我跟你娘再商量一二。”
盈娘见她爹应承下来,也是松了一口气。
这一晚上廖雪梅睡的很不安稳,尽管表妹家里的床松软,闺房清幽,可一想着要去面对她那位继父,她就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次日起床时,她磨磨蹭蹭的起来,却见表妹过来道:“表姐,你的事情我跟我爹娘说了,他们会帮你的,你放心吧。”
盈娘早上还要去上学,也来不及说太多,廖雪梅没想到这事儿表妹帮她跟姨夫姨母说了,只是不知道她们如何帮她呢?
很快,她就知晓了,到了前院之后,江氏对她招手:“好孩子,你表妹平日在家就说想要个姐妹作伴,你愿不愿意留在我们家里作耍?”
廖姨母为了让自己的生活更好,许多事情上她只能装作不知道,如此雪梅的嫁妆,小女儿的生活才会更好过,但今早妹妹直截了当说了主意,借着表姐妹亲香的机会,让雪梅留在冯家。
这样的机会廖姨母当然愿意,她不过是装麻而已,可有人愿意承担自己的女儿,她怎么不愿意呢?
廖雪梅虽然不愿意离开自己的家,但是想着能够逃离那些她未知可怕的事情,她道:“姨母,梅儿愿意。”
廖姨母见女儿同意了,她拉着廖雪梅的手道:“好孩子,记得以后听你姨母的话,把你姨母当亲娘一样,知道么?”
这话说的语焉不详,可母女俩都知道怎么回事。
廖雪梅就这般留在冯家了,冯鲤只对江氏有一条:“你把盈娘西厢房收拾一间屋子出来,把旧有的摆设拿过去,不必特殊对待。若不然,你对她太好了,咱们女儿会吃醋的。”
“又胡说了,我怎么可能对她超过盈娘呢。”江氏摇摇头。
冯鲤笑道:“人都是这样,一开始觉得不可能,可付出越多,形成习惯了,再想放弃时,就会想那我曾经付出的钱财心力岂不是白费了?如此一来,就很难恢复到以前了。盈娘是咱们的宝贝女儿,我们帮人归帮人,却不能让咱们自己的女儿受委屈。”
江氏没想法冯鲤一个男子心竟然如此细,她道:“人家都说男子汉只管外面的事情,可相公你是家里家外什么都知晓。”
“那是因为这些事儿我都遇到过,我曾经也寄人篱下过,很清楚寄养的孩子年纪不大,不知道其中分别,很容易把大人的话当真。甚至会想,大人都说把我当亲生的看待,为何你亲生的有的东西,我却没有呢?将心比心,你外甥女这里也是如此,我们能收留她,将来给她备下一份嫁妆,已然是天大的恩情,但大恩如大仇,故而寻常对待就好。”冯鲤根据自己多年的经验,帮人不要图回报,因为期望越大,失望越大。
要么觉得不值得,就别帮。
廖雪梅的日子其实比在自家过的好,她单独有一间屋子住,平日有丫头送水送饭,盈娘在家时,还和她一道做针线,虽然清静寂寥些,但总归舒坦的很。
转眼冯老娘已经在小儿子家里半个月了,一开始她和常香兰相处的不错,毕竟儿媳妇给她生了个孙女儿,虽然孙子会更好一些,但她现下也不好说出来。
当年她跟大儿子每次说起生儿子的事情,大儿子都会很烦躁,小儿子比大儿子听话,她等离开的时候再提及。可她这个人并不是藏得住话的人,在常香兰面前一不小心脱口而出,常香兰心情变差了,也不像之前那般。
冯老娘累死累活伺候月子,还要带小孙女,孩子换尿片什么都得她自己来,关键是小儿子不济事,她诉苦也不愿意听,常香兰更是个抠门的,竟然连平日花销也不给她,不似大儿子家,每回让她们老夫妻俩做了什么事情,不是买礼物给她们,就是塞些银钱给她们。
甚至只要外面有大事,大儿子就直接出面能解决,片刻就有了法子。
是以,在这里越过越憋屈。
好容易有一日借着换洗衣裳回家,才发现自家才是天堂。吃饭有厨房上人送来,衣裳脱下来也有人专门洗,晚上住着自己的院子,院子里种着枣树,现下枣儿压完了枝头,摘下来用水冲一下,吃到嘴里甜滋滋的。
出来见冯鲤从外面过早回来,还买了好些早点送来,她自然开始抱怨:“那常香兰真抠门,她爱吃那鱼糊汤粉,差人去买,都不说帮我买一份,好像我是她仆人似的。”
“娘,你们婆媳之间的事情我可不掺和啊,别到时候您和常氏和好了,倒是怪我不做人了,您可别说给我听。”冯鲤立马作势不听。
冯老娘赶紧道:“我只恨不得抽自己一嘴巴子,都怪常老夫人,介绍这么个人进门。”
“别老怪人家,这人不是您自己定的么?”冯鲤听不下去了。
冯老娘唉声叹气,好容易熬到儿媳妇出月子,逃也似的回来了,竟再也不提常香兰如何。至于江氏冷眼旁观,也觉得丈夫果真料事如神。
这事儿她悄悄说给盈娘听,盈娘都很羡慕江氏:“娘亲,您看做相公的若是中用,哪需要做娘子的受尽委屈。我的同窗们,除了窈窈家里祖母早亡,她娘进门就做当家人,别家都有婆媳不和。”
“庄雨眠应该没有吧?”江氏问及。
盈娘道:“她家是没听说。”
江氏也知道庄家的情况,也同意女儿的话:“是啊,你爹爹事事想在我前面,可我有时候又想,我的日子过的太好了,都有点跟做梦一样了,难道我真的有这般好命么?”
“娘,您当然有这般好命啊,女儿最喜欢您了。”盈娘靠在母亲肩头上。
七月正是农忙时节,去年一年因为天灾颗粒无收,今年要乡试的冯鲤都在家中督促,盈娘她们因为天气太热也放了几日假,也跟廖雪梅一起帮忙。
尤其是到了八月冯鲤不得不离开之后,冯老爹带着几个长工扬场,过筛,用风车分离谷糠,冯老爹和冯老娘还有监督他们种晚稻。
盈娘和廖雪梅跟着大人们一起舂米,这些米舂好后,才能反复晒的干透,晒好了,才能用瓮储存好,如此等到年底晚稻收了,一起卖给那些粮商。往来这些事情都由冯鲤找人做,现下家里没当家人在,冯鲤怕冯老爹被人骗,就让她们直接自家舂米装好。
廖雪梅总觉得自己在冯家白吃白住,虽说姨母表妹都待她很好,可她不做点什么,总觉得不好意思。
所以,这次和大家一起舂米,她做的很卖力。
“表姐,喝点绿豆饮子吧。”盈娘端了绿豆汤来。
廖雪梅擦擦汗,放下手中的杵儿,接过绿豆汤来,呷了一口,觉得沁人心脾,她见盈娘也干的红红火火,不由道:“表妹,你是富家小姐,我没想到你也会这般勤快?”
“我们哪里是什么富家,只是个小小的耕读人家,既读书,也耕田啊。”盈娘笑道。
等双抢忙完之后,好容易把米收好,外面敲锣打鼓的,盈娘她们累的不行,连热闹都不想去看,只是没想到竟然是报录人来了,中间报贴已经挂了起来。
盈娘见上面写道:“捷报贵府老爷冯讳鲤高中湖广乡试第八十八名。京报连登黄甲。”
因为冯鲤中秀才就考了数次,更别提举人,也已然考了三四次,大家都没有抱希望了,没想到这次竟然考上了。
从乡绅到缙绅,看似只有一字之差,实则阶层往上跃了一层,秀才未必能做官,举人却是可以做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