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赏花会回来后的第三日, 阿月将一沓薄薄的纸页放在赵絮晚面前。
“阿姐,查到了。”
赵絮晚放下手里的针线,拿起那几页纸, 一页一页地翻过去。纸上写的东西不多, 字迹干净利落, 不留废话。
嫪毐,魏国人, 年二十一, 父母早亡, 无兄弟姐妹, 去岁秋以商贾身份入秦, 在咸阳住了大半年,与赵大夫有些拐弯抹角的亲戚关系,说是远房侄儿,其实隔了好几层。
“也就是说, ”赵絮晚放下纸页, “他在咸阳,除了赵府那层关系, 没有任何根基?”
阿月点头:“明面上是这样,可阿姐,我让人查了他的住处, 在城东一条僻静的巷子里,那巷子不大,住了几户人家,都是老实本分的百姓,唯独他那一间,是三个月前刚买下来的, 房契上写的名字不是他,是个姓王的商人,后来一查,那商人根本不存在。”
赵絮晚的手指微微收拢。
“房契是假的。”
“是。”阿月顿了顿,“还有一件事,阿姐让我打听他入秦前的来历,可我翻遍了魏国的商籍、户籍,都没有这个人,他像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突然就出现在了咸阳。”
赵絮晚没有说话,只是靠回椅背上,望着窗外,院子里那几株桃花已经落了,满地粉白的花瓣,在风中打着旋儿。
一个没有来历的人,一张假房契,一个恰到好处的“远房侄儿”身份,偏偏又在那日的赏花会上,恰好出现在她面前。
“继续盯着他,”赵絮晚的声音很轻,“不要打草惊蛇,只看着他接触什么人,去什么地方。”
“是。”
阿月退了出去,殿内又安静下来,赵絮晚坐了一会儿,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风灌了进来,吹得案上的纸页哗哗作响。她望着那片灰蒙蒙的天空,心里那根弦,始终松松地绷着。
她想起史书上那些记载,想起那个名字最终酿成的祸端,想起那个权与欲交织的结局,可她也知道,现在的很多事情,已经变了,异人还在,她也不是之前的她。
所以嫪毐的提前出现,是因为什么?是谁的手笔?
夜里,异人回寝殿的时候,赵絮晚把查到的事告诉了他。
异人听完,沉默了许久,面色在烛火下明暗不定。
“你是说,有人把一个身份不明的人塞进了咸阳,让他出现在你面前?”
“是。”赵絮晚看着他,“而且那个人见了我之后不卑不亢,像是演练过无数次。”
异人沉思了半响后问道:“你怀疑谁?”
赵絮晚沉默了片刻,缓缓吐出三个字:“吕不韦。”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随后异人又问,“总要有个理由吧。”
“史书……”赵絮晚顿了顿,意识到自己差点说漏了嘴,连忙改口,“我曾听人说过一些旧事,说吕不韦此人,最擅长的就是蓄养门客,网罗天下奇人异士。”
她不能说她是从史书上知道的,不能说那是原本的历史轨迹,不能说在另一条时间线上,嫪毐正是通过吕不韦进入秦宫,最终酿成大祸。
她只能把这些话,藏在半真半假的猜测里。
异人看着她,看了很久,“吕不韦跟随寡人多年,从邯郸到咸阳,从公子到秦王,他做过的事,寡人桩桩件件都记得。”
赵絮晚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和他对视。
“可寡人也知道,吕不韦不是没有私心的人。”异人的声音很低,“他有野心,有大志,他想名垂青史,想在这大秦的基业上,刻下自己的名字。”
他认真看着赵絮晚,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子,“我也知道,其实这样的人,不会只满足于做一个臣子。”
赵絮晚深吸一口气,“那你打算怎么办?”
异人伸出手,轻轻抚了抚她的脸颊。
“寡人会查,查清楚那个人的来历,查清楚他和吕不韦有没有关系,查清楚他背后到底是谁。”
他的声音很轻,却很笃定 “若真与吕不韦有关,寡人自有分寸,不会让你失望的,若无关……”他顿了顿,“那更有趣了。”
接下来的日子,一切如常。
朝堂上,异人继续推进东出的部署,韩国虽灭,但消化新占之地、安抚降民、重设郡县,都需要时间,蒙骜的奏报隔几日便送来一封,说的都是些琐碎的政务。
李牧依旧在北地和咸阳之间来回奔波,他如今已是秦国的武安君,爵位虽高,做的事却和从前没什么不同,练兵、巡边、震慑匈奴、安抚部落,偶尔回咸阳住上几日,陪陪赵英和阿黎,再被小政儿缠着教几招新剑法。
一切都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可赵絮晚知道,死水之下,暗流涌动。
派出去的人盯着嫪毐,每日来报,说他这些日子深居简出,极少出门,偶尔去市集买些米粮菜蔬,与人交谈也不过是些家常话,没有任何异常。
“太正常了,”赵絮晚听完禀报,淡淡地说。
阿月一愣:“正常不好吗?”
“正常人不会这么正常,”赵絮晚看着她,“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孤身一人住在异乡,没有营生,没有朋友,每日关在屋里不出门,你觉得正常吗?”
阿月想了想,摇了摇头。
“所以,”赵絮晚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他在等,等什么人来找他,等什么事发生,等什么机会。”
她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
“我们也在等,等他自己露出尾巴。”
三日后,尾巴露出来了。
阿月匆匆走进寝殿的时候,赵絮晚正在教琤儿认字。琤儿坐在她腿上,小手抓着笔,在竹简上画了一堆歪歪扭扭的线条,说是写字,其实和鬼画符没什么区别。
“阿姐。”阿月的声音压得很低。
赵絮晚抬头看了她一眼,把琤儿交给旁边的乳娘。
“琤儿,跟乳娘去吃点心,等会儿阿母再来陪你。”
琤儿乖巧地点点头,跟着乳娘出去了,走到门口还回头看了一眼,奶声奶气地说:“阿母,我给你留一块。”
赵絮晚笑着点点头,等门关上,脸上的笑意淡了下来。
“说。”
“嫪毐今日出门了,去了城西一家茶楼,在里面坐了一个时辰,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包袱。”
“什么人见他?”
阿月的脸色有些微妙:“茶楼里的人说,那间雅间从头到尾只有他一个人进去,可侍者送茶的时候,听见里面有说话的声音,至少两个人。”
赵絮晚的目光微微一动。
“后门?”
“是,茶楼后门连着一条小巷,巷子通着另一条街,我让人去查了,那条街上今日停了一辆马车,车帘遮得严严实实,没有人看清车里坐的是谁。”
赵絮晚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院子里的桃花树,许久没有说话。
“阿月,”她忽然开口,“你说,谁是嫪毐背后的人?”
阿月想了想,小心地说:“不知道,但能把手伸进咸阳,能在王上眼皮底下安插人,能调动马车和暗桩的,绝不是寻常人。”
赵絮晚点点头,转过身看着她。
“继续盯着,这一次,连那个茶楼一起盯。”
“是。”
当夜,赵絮晚把嫪毐见人的事告诉了他,异人听完,面色不变,只是端起案上的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吕不韦今日去了城西。”
赵絮晚心头一跳。
“他去城西做什么?”
“巡视属官,”异人放下茶杯,“城西有几处属官的宅邸,他每月都要去走一圈,明面上是督查政务,暗地里……”他没有说下去,只是看着赵絮晚。
赵絮晚懂了他的意思。
城西,茶楼,吕不韦,时间,地点,都对得上。
“你打算怎么办?”赵絮晚问。
异人沉默了很久,久到烛火跳了好几跳,久到案上的茶凉了又添。
“我打算,”他终于开口,“让他自己来见我。。”
赵絮晚微微一怔。
异人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明天吕不韦会进宫述职,到时候,寡人会问他一句话。”
“什么话?”
异人没有回答,只是握住她的手,轻轻捏了捏。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第二天吕不韦如期进宫,他穿着一身玄色的朝服,腰束玉带,步履从容地走进偏殿,向异人行了礼,然后跪坐在对面,将这几日的政务一一禀报。
他说话的时候,异人一直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看不出任何异样。
吕不韦说到最后,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双手呈上。
“王上,这是臣拟定的韩国新占之地郡县划分方案,请王上过目。”
异人接过,展开,慢慢看了一遍,然后放在案上。
“吕相,”他忽然开口,“寡人问你一件事。”
吕不韦微微欠身:“王上请问。”
“嫪毐这个人,你认识吗?”
殿内安静了一瞬。
吕不韦的面色没有任何变化,他甚至没有犹豫,直接答道:“臣认识。”
异人的目光依旧平静,声音也没有任何波澜:“说来听听。”
“嫪毐是魏人,臣的门客曾与他在魏国有一面之缘,去岁他入秦,托人递了帖子想见臣,臣见了,觉得此人有些本事,本想留在府中,后来发现他行事轻浮,便没有再用。”
吕不韦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臣不知道他为何出现在咸阳,也不知道他近日做了什么,臣与他的关系,仅此而已。”
异人看着他,看了很久。
吕不韦跪坐在那里,面色坦荡,目光不闪不避。
“吕不韦,”异人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寡人信你。”
吕不韦俯首:“臣,谢王上信任。”
吕不韦走后,赵絮晚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
她看着异人,目光复杂。
“他说的,你信?”
异人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他说的,挑不出毛病,认识,见过,没用,仅此而已,任何一个臣子,面对君王的质问,都会这么说。”
“所以你不信?”
异人沉默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
“不是不信,是不能只信。”他睁开眼,看着赵絮晚,“我信吕不韦的忠心,信他为秦国做的那些事,信他这些年没有二心,可我们都知道,一个人忠心,不代表他没有自己的盘算。”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苦笑一声,“尤其是在我的身体越来越不好的情况下。”
“吕不韦想把秦国变成他理想中的秦国,想让我变成他理想中的君王,他想让后人记住他,想让史书为他立传,这些都没有错,我也愿意成全他。”
他转过身,看着赵絮晚。
“可他若把手伸到不该伸的地方,我也不会客气。”
赵絮晚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眼睛也酸涩得难受。
“那嫪毐呢?就这么放着?”
“放着吧,”异人叹息一声,“就让他以为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他转头看着赵絮晚脸上复杂的脸色,伸手轻轻的拍了拍她,“阿晚,我的身体我们都清楚,瞒不了多久的,我只希望有些事情如果没有很大的坏处,不点破也没什么。”
“毕竟谁也不知道我还能陪你多久。”异人盯着赵絮晚的眼睛说出了这句他藏在心里很久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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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因为导师不管生不管养,全组的论文都是自力更生,所以很长时间都要盯着论文,没办法好好写文,一万次后悔当初没多写点存稿,这篇文也超出了之前的预设,之前是没有想写这么多字的,没想到随着剧情铺开发现越写越多,焦虑论文的同时也在焦虑这篇文,一直在想到底要怎么结局才算好,之前的想法是要写到政儿长大,也想过要用时间大法到未来,但是舍不得年幼的政大王,不想他那么快长大,也舍不得异人和阿晚,于是拖着拖着有点偏离大纲了,拖着拖着字数越来越多了,所以结局也许只会写到政儿登基成王,一统六国的内容会放到番外,不过只是也许,因为我的想法目前太多了,只能择取最大的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