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北地, 阴山脚下,李牧带着人已经在草原上找了七天。

七天里,他走遍了异人最后出现的那片区域, 问遍了沿途遇见的每一个部落、每一个牧人、每一个可能见过什么的人, 可草原太大了, 一个人扔进去,就像一滴水落进湖里, 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将军, ”副将策马靠近, 压低声音, “前方三十里有个小部落, 咱们要不要去问问?”

李牧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远处那片连绵的山脉,目光沉沉。

“去。”他说,“但不要打秦军的旗号。”

副将一愣:“那打什么旗?”

李牧沉默片刻,淡淡道:“商队。”

副将会意, 立刻转身去安排, 李牧策马前行,风从草原尽头吹来, 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那个小部落不大,只有几十顶帐篷,散落在一条小河边上。李牧带着人靠近时, 部落里的男人已经拿起了刀枪,女人们把孩子藏进帐篷,整个部落如临大敌。

李牧翻身下马,独自走上前去。

他没有带兵器,双手垂在身侧,步伐不紧不慢。走到部落首领面前时, 他停下脚步,用草原上的礼节,右手抚胸,微微颔首。

“过路的商人,想讨碗水喝。”

部落首领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脸上刻满了风吹日晒的皱纹,一双眼睛浑浊却锐利。他打量着李牧,打量了好一会儿,目光从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扫到他身后那些沉默寡言的“商队护卫”身上。

“商人?”老汉的声音粗粝,带着草原上特有的沙哑,“商人带这么多刀?”

李牧面色不变:“草原不太平,不带刀走不远。”

老汉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眯起眼睛。

“我好像见过你。”

李牧心头微微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

“是吗?”

老汉没有回答,只是转过身,朝最大的那顶帐篷走去。

“进来吧。”

李牧跟着他走进帐篷,副将留在外面,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整个部落的布局。

帐篷里光线昏暗,地上铺着几张羊皮,火塘里烧着干牛粪,发出淡淡的烟熏味。老汉在主位坐下,示意李牧坐在对面,然后从一个破旧的皮囊里倒出两碗马奶酒,推了一碗过来。

李牧接过,没有喝,只是放在面前。

老汉自己先喝了一大口,抹了抹嘴,目光再次落在李牧脸上。

“你不是商人。”

李牧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看着他。

老汉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苦涩,几分释然。

“十几年了,你这张脸,化成灰我都认得。”

李牧的手指微微收拢。

老汉又喝了一口酒,声音低下去。

“当年你放了我一命,还记得吗?”

李牧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轻轻点了点头。

“白狼部。”他说,“你是阿骨的父亲。”

老人,或者说白狼部的前任首领,阿骨的父亲,那个多年前被李牧在战场上俘虏、又被李牧释放的老首领,此刻坐在他对面,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烁。

“你放了我,还给了粮食和盐。”老汉的声音很轻,“我回去之后,部落里的人都不信,说秦人怎么可能这么好心。可我知道,你不是秦人,你是赵人,你只是守在这片草原上,不管是赵人还是秦人,你守的是这片土地,不是哪个王。”

李牧沉默着,没有说话。

老汉又喝了一口酒,放下碗,看着他。

“你来找什么?”

李牧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抬起头,目光直视着老汉。

“一个人。”

“什么人?”

“一个很重要的人。”

老汉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身,走到帐篷角落,从一个破旧的木箱里翻出一块脏兮兮的羊皮,展开,铺在李牧面前。

那是一幅粗略的地图,用木炭画在羊皮上,歪歪扭扭的线条标注着河流、山脉和部落的位置。老汉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最后落在一个没有标注任何名字的地方。

“三天前,我的儿子,阿骨,在这附近见过一队人。”

李牧的目光落在那处。

“什么人?”

“不知道。”老汉摇头,“阿骨说,那些人穿着破烂,像是逃难的,可他们的马好,兵器也好,不像是普通人,他们往北去了,进了那片山。”

他指了指地图上那片没有标注的区域,那是阴山深处,人迹罕至的地方。

李牧看着那个位置,心头微微一动。

“阿骨有没有看清,那些人里面,有没有一个……受伤的?”

老汉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

“有。阿骨说,有一辆马车,车帘遮得严严实实,但车轮上有血。”

李牧的手指猛地收紧。

“谢了。”他站起身,将那碗没喝的马奶酒一饮而尽,然后从怀里摸出一块银子,放在老汉面前。

老汉没有看那块银子,只是看着他。

“你欠我一条命,”他说,“这个人情,还了。”

李牧看着他,郑重地行了一礼,然后转身大步走出帐篷。

副将迎上来,压低声音:“将军?”

李牧翻身上马,目光投向北方那片连绵的山脉。

“走,进山。”

咸阳宫

赵絮晚已经有五天没有收到北地的消息了。

吕不韦派出去的人,一批又一批,回来都说没有找到,李牧那边也没有音讯,他进了草原之后就像消失了一样,连个信使都没派回来。

她坐在窗前,手里握着那件给琤儿缝了一半的小衣裳,针线已经停了好几天了,就那么搁在膝上,一动不动。

窗外,阳光很好,院子里的桂花开了,香气一阵一阵地飘进来,甜得发腻。

她闻着那香气,忽然想起安国君府前院那棵桂花树,想起政儿小时候在树下爬来爬去的样子,想起异人站在廊下,看着她笑的样子。

“王后,”侍女轻轻走进来,低声道,“太子殿下来了。”

赵絮晚回过神,将手里的小衣裳放在一边,整了整衣襟。

小政儿已经跑进来了,满头大汗,脸上还带着练武后的红扑扑的颜色。

“阿母!”他扑过来,往她身边一挤,“今天李伯父没来,我自己练的!”

赵絮晚伸手替他擦汗:“李伯父有事,过几日就回来了。”

小政儿点点头,没有多问,他往阿母怀里靠了靠,忽然问:“阿母,阿父什么时候回来?”

赵絮晚的手微微一顿。

“快了,”她说,声音和平时一样温柔,“阿父在北地有事,办完了就回来。”

小政儿“哦”了一声,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又说:“阿母,我昨晚梦见阿父了。”

赵絮晚心头一紧,“梦见什么了?”

“梦见阿父站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朝我招手,我跑过去,可怎么都跑不到他身边。”小政儿的声音闷闷的,“阿母,阿父会不会……不回来了?”

赵絮晚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她伸手把儿子揽进怀里,抱得很紧。

“不会的。”她的声音有些发紧,却努力保持着平稳,“阿父答应过你的,他一定会回来。”

小政儿窝在她怀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琤儿在小床上醒了,咿咿呀呀地叫着,小手小脚乱挥,试图引起阿母和哥哥的注意。

小政儿从阿母怀里挣出来,跑到小床边,把弟弟抱起来,自从练武之后他的力气比过去大多了,虽然还是有点吃力,但比几个月前稳当多了。

“琤儿,你是不是想阿父了?”他抱着弟弟问他。

琤儿抓着他的衣襟,嘴里咿咿呀呀的,也不知道在说什么。

小政儿点点头,一脸严肃:“我也想了,不过阿母说了,阿父很快就回来,咱们还是再等等吧。”

琤儿听没听懂不知道,反正咧嘴对着哥哥笑的很开心,露出那几颗小米粒牙,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流,滴在小政儿的手背上。

小政儿一边嫌弃,一边熟练地掏出手帕,给弟弟擦了擦嘴。

阴山深处

李牧又在山里找了三天。

阴山太大了,山连着山,沟套着沟,树木遮天蔽日,连阳光都透不进来。他们一行人在山里转悠,像是掉进了一个巨大的迷宫,找不到方向,也找不到出口。

副将有些急了:“将军,咱们这样找下去,不是办法。”

李牧没有回答,他只是站在一处山脊上,望着远处层层叠叠的山峦,目光沉沉。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很多年前,他还在赵国守北地的时候,有一次追一队匈奴骑兵,追进了阴山深处。那队匈奴人钻进了一条极其隐蔽的山谷,他带着人跟进去,发现那条山谷尽头,有一片平坦的谷地,三面环山,只有一条窄窄的入口,易守难攻。

那地方,他后来再也没有去过,但那个位置,他记得很清楚。

如果那群人真的要藏一个人,那地方,是最合适的。

“走,”他翻身上马,带着人朝那个方向奔去,不管是不是,总是要试试的。

咸阳宫,偏殿。

吕不韦跪坐在赵絮晚面前,将一卷密报双手呈上。他的面色比前几日更加凝重,眼底却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王后,查到了。”

赵絮晚接过密报,展开,她的手指微微发凉,目光从那些密密麻麻的小字上一行行扫过,面色越来越白,手指攥着帛书的力道越来越紧。

范雎。

那个名字,像一把锈迹斑斑的旧刀,从尘封的记忆里被翻了出来,依旧锋利,依旧见血。

他早就退隐于应城,多年不问世事,所有人都以为他已经死了。

可他没死。

他活着,藏在暗处,像一条冬眠的毒蛇,等着猎物放松警惕的那一刻。

“他与哪些人勾结?”赵絮晚的声音很轻。

吕不韦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单,展开。

那上面,列着几个名字。赵絮晚一个一个看过去,心一点一点往下沉。

嬴僖,嬴信,嬴恪。

先王的儿子,异人的兄弟,秦国的公子,他们每一个都有封地,每一个都有一批死忠的臣属,每一个都在先王登基后被压制得死死的,每一个都对异人恨之入骨。

“范雎是如何与他们搭上线的?”赵絮晚问。

吕不韦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来。

几年前,范雎被罢相后,心有不甘,所以他暗中经营,以应城为据点,编织了一张横跨秦国内外的暗网。

他与魏国信陵君有旧,与赵国郭开有往来,与楚国春申君也曾暗中通信,他将丝线伸向列国的每一个角落。

先王登基后,范雎看到了机会,先王软弱,不如昭襄王果决,正是可乘之机,他暗中联络那些被先王压制、被异人挤占的公子们,以“拨乱反正”“恢复旧制”为名,蛊惑他们联手除掉异人。

嬴僖是第一个上钩的,他本就是先王长子,自认为最有资格继承大统,却被异人这个“赵国质子”压了一头,他不服,范雎派人告诉他只要异人死了,王位就是你的。

嬴僖信了。

他联络了嬴信、嬴恪,又暗中招募死士,策划了那次刺杀,可那次刺杀失败了,嬴僖被处死,其余公子吓得缩了回去,范雎却没有收手,他蛰伏下来,等待下一个机会。

这个机会,就是异人登基后的第三年。

范雎知道,异人的身体不好,秦国朝中暗流涌动,六国虎视眈眈。他选在异人北巡的时候动手,一是因为北地偏远,消息传递不便,二是因为北地部落众多,便于嫁祸,三是因为他要让李牧背锅。

若异人死在北地,李牧难辞其咎,赵絮晚不会放过他,朝臣们也不会放过他,秦国将失去这把最锋利的刀。

一石三鸟。

赵絮晚听完,沉默了很久。

“范雎现在何处?”

吕不韦摇头:“还在查,此人狡兔三窟,应城只是明面上的据点,他真正的藏身之处,无人知晓。”

“那些公子呢?”

“嬴信、嬴恪,表面上安分守己,暗地里却在调集私兵。”吕不韦顿了顿,“臣得到消息,他们正在密谋一件事。”

“什么事?”

吕不韦抬起头,目光与赵絮晚对视。

“逼宫。”

殿内陷入一片死寂。

赵絮晚的手指微微收紧,指甲刺进掌心。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王后,”吕不韦低声道,“臣以为,此事须立刻告知王上……”

“王上还不知下落。”赵絮晚打断他。

吕不韦沉默了。

赵絮晚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

“吕相,你说,若王上真的回不来了,他们会怎么做?”

吕不韦心头一震,不敢接话。

赵絮晚自己回答了:“他们会拥立嬴信,或者嬴恪,总之不会让政儿坐上那个位置,他们会说,太子年幼,主少国疑,需要年长的公子摄政。他们会一步一步,把政儿从东宫的位置上挤下去,挤到一个无人问津的角落里。”

她转过身,看着吕不韦。

“然后,他们会杀了他。”

吕不韦浑身一震,扑通一声跪下来。

“王后!臣……”

“我知道你不会。”赵絮晚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可怕,“但其他人呢?那些摇摆的朝臣,那些见风使舵的墙头草,那些早就看不惯异人的宗室……他们会怎么做?”

吕不韦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石板,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赵絮晚走回案边,坐下,拿起那卷密报,又看了一遍。

“吕相,”她忽然开口,“你说,范雎为什么要这么做?”

吕不韦抬起头,看着她。

“他已经被罢相多年了,应城的封地足够他安享晚年,他为什么要冒着灭族的风险,做这种事?”

吕不韦沉默片刻,缓缓道:“臣以为,是不甘。”

“不甘?”

“应侯一生,筹谋天下,远交近攻,弱韩疲赵,可以说为秦国打下了半壁江山,可到头来,他被罢相,被遗忘,被丢进角落里,他不甘心,他想让天下人记住他,想让后人知道,秦国能有今日,他范雎功不可没。”

吕不韦顿了顿,声音渐渐低下去:“可他选错了路。”

赵絮晚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窗外,看着那片灰蒙蒙的天空然后深深的叹气。

“吕相,帮我把嬴珏喊来吧。”赵絮晚轻声的说,异人不在的这段时间,嬴珏是辅助监国的,他手上也有些兵。

虽然用处可能不是很大,但赵絮晚也不想就此放弃,异人目前下落不明,她也需要立起来了。

异人坐在毯子上低头看着密信,上面说了最近咸阳发生的事,他看的很仔细,着重看了赵絮晚和小政儿那边的,看见上面说赵絮晚最近一直很难入睡,寝殿的烛火往往都亮着到下半夜的时候眉头不自觉的就皱起来了。

他的左肩还缠着绷带,伤口隐隐作痛,但比前几天好了许多,他的面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清明,没有一丝病中的混沌。

“公子,”吕不韦的声音传来,“都安排好了。”

异人没有回头。

“范雎那边呢?”

“还在查,但已经有了一些线索。”吕不韦走上前,在他身侧站定,“此人藏得极深,但他有一个致命的弱点。”

“什么?”

“他老了。”吕不韦的声音很轻,“他太老了,老到已经没有耐心再等下去了,这一次,是他最后的机会,他一定会亲自来。”

异人沉默片刻,缓缓道:“那些公子呢?”

“嬴信和嬴恪已经联络了各自的私兵,约莫有三千人,藏在城外。他们打算在王上‘驾崩’的消息传出后,以‘稳定朝局’为名,率兵入城,控制宫城。”

“三千人?”异人嘴角勾起一丝冷笑,“咸阳守军有五万,他们拿什么打?”

吕不韦低声道:“他们不需要打,他们只需要让朝臣们相信,王上已经死了,太子年幼,无力主政,只要朝臣们倒向他们,咸阳守军就不会动手。”

异人转过身,看着他。

吕不韦道:“只要朝臣们认定王上已死,太子难当大任,他们就会选择投靠更有实力的公子。到那时,就算王上活着回来,也晚了。”

异人没有说话,他走到案边坐下,端起那碗已经凉透的药,一口一口喝完。

“吕不韦,”他放下碗,“你说,寡人这一步,走对了吗?”

吕不韦沉默了片刻,然后,他俯首。

“公子走的每一步,都是对的。”

异人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释然。

“寡人有时候在想,若不是有你,若不是有她,寡人走不到今天。”

吕不韦抬起头,看着这位年轻的公子,不,已经是年轻的王。

“公子,”他的声音有些沙哑,“臣只是做了臣该做的事。”

异人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明天,”他说,“该收网了。”

北地,阴山深处,夜。

李牧趴在山壁上,已经趴了整整一个下午。

他的身体已经麻木了,手脚冰凉,后背被山石硌得生疼,但他一动不动,像一块石头一样,嵌在山壁的阴影里。

他在等。

等那些人睡熟,等守卫彻底放松警惕,等那个最合适的时机。

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将谷地照得亮了一些,李牧的目光扫过那顶大帐篷,扫过那些小帐篷,扫过谷口那两个已经睡死过去的暗哨。

然后,他动了。

他无声无息地从山壁上滑下来,贴着地面的阴影,一步一步地向那顶大帐篷靠近。

副将跟在他身后,同样无声无息。

他们避开了那些帐篷,避开了那些可能还醒着的人,避开了地面上任何可能发出声响的东西,一步一步,一寸一寸地靠近那顶大帐篷。

李牧的心跳得很快,但他的手很稳。

他摸到了帐篷后面,拔出匕首,在帐篷的底部划开一道口子,然后像一条蛇一样,无声无息地滑了进去。

帐篷里很暗,只有门口那盏油灯透进来的一丝光亮,将帐篷内的情形照得影影绰绰。

李牧的目光扫过帐篷内的陈设,扫过那些散乱的衣物和兵器,最后,落在帐篷最深处,那个蜷缩在毯子上的人影上。

他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滞了。

那人侧躺着,背对着他,身上裹着一条脏兮兮的毯子,露出的一截手臂上缠着绷带,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暗红暗红的,在昏暗的光线中触目惊心。

李牧一步一步地走过去,每一步都轻得像踩在棉花上。

他走到那人身边,蹲下身,伸出手,轻轻拨开那人散乱的头发。

借着门口透进来的那一点点光亮,他看清了那张脸。

苍白,消瘦,眼窝深陷,嘴唇干裂,紧闭的双眼下是浓重的青黑。

可那张脸,他认得。

李牧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股涌上来的情绪压下去,然后俯下身,在异人耳边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句。

“王上,臣来了。”

异人的眼皮微微颤动了一下。

然后,他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疲惫、布满血丝,可它看着李牧的时候,却是清明的、清醒的、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武安君,”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寡人……等你很久了。”

李牧的鼻子一酸,喉头哽了一下。

“臣来迟了。”

异人微微摇头,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笑。

“不迟……刚刚好。”

李牧没有再说话,他直起身,朝帐篷外发出了一个信号,极轻极轻的口哨声,像夜鸟的啼鸣。

副将带着人,从那条划开的缝隙里无声无息地滑了进来。

“走。”李牧的声音极低,“从后山翻出去。”

他弯下腰,将异人连同那条毯子一起,小心翼翼地抱起来。异人很轻,比他想的重一些,但依旧很轻,轻得让他心里发沉。

一群人悄无声息地滑出了帐篷,滑过谷地,滑过那些沉睡的帐篷和昏睡的守卫,滑向谷地尽头的山壁。

李牧早就探好了路,那面山壁虽然陡峭,但有一条极其隐蔽的裂缝,可以翻过去。

他背着异人,走在最前面,脚踩在那些凸起的岩石上,一步一步地往上爬,手臂在发抖,额上青筋暴起,可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副将跟在后面,几次想伸手帮他,都被他无声地挡开了。

他爬了不知多久,终于,翻过了那道山脊。

月光从头顶洒下来,将山脊另一侧的山谷照得亮堂堂的。

李牧抱着异人,站在山脊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然后,他转头看着那个面色苍白却依旧清醒的人。

“王上,臣带你咸阳。”

异人看着他,看了很久,随后露出了一个笑。

“好。”

朝堂上的风波,在这几日里愈演愈烈。

嬴信和嬴恪已经等不及了。

他们听说李牧去找了异人,但是一直没找到,大喜过望。

他们要的就是这个消息,只有这样,他们才有借口起兵,只有这样,朝臣们才会倒向他们,只有这样,他们才能名正言顺地坐上那个位置。

于是,嬴信和嬴恪动手了。

三千私兵,从城外的秘密营地出发,趁着夜色,悄无声息地向咸阳城逼近。

他们以为神不知鬼不觉。

却不知咸阳城的五万守军,早已严阵以待。

咸阳城,北门

嬴信骑在马上,望着前方那座黑沉沉的城门,心跳得很快。

他的手心全是汗,攥着缰绳的手指微微发抖。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三千私兵,黑压压的一片,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寒光。

三千人,足够了。

只要进了城,控制了宫城,那些朝臣就会倒向他,那些守军就不敢动,什么王后太子的就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把王位抢走。

“公子,”副将凑过来,压低声音,“城门那边有消息了,守门的是咱们的人,随时可以开门。”

嬴信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进城。”

城门无声无息地打开了。

三千私兵鱼贯而入,马蹄裹着布,踩在青石板上只发出沉闷的钝响,嬴新骑在马上,穿过城门洞,踏入咸阳城的街道。

他的心跳得更快了。

快了,快了,再走一刻钟,就能到宫城了。

就在这时,前方忽然亮起了火把。

不是一支两支,是成百上千支,一瞬间将整条街道照得亮如白昼。

嬴信的马受了惊,前蹄高高扬起,差点将他甩下去。他死死抓着缰绳,稳住身子,抬头向前望去。

然后,他的血液,凝固了。

前方,黑压压的秦军列阵而立,甲胄在火光中泛着冷光,长矛如林,旌旗猎猎。

阵前,一人骑马而立,身穿玄色甲胄,腰悬长剑。

不是别人,正是李牧,而李牧旁边脸色苍白还需要被人扶着的正是异人。

嬴信的脑子里轰的一声,一片空白。

“你……你怎么……”

异人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没有愤怒,没有嘲讽,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寡人怎么还活着?”他替嬴信说出了那句话,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回荡在夜空中,“寡人若死了,怎么看得见这一幕?”

嬴信的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身后那三千私兵,看见对面的秦军阵列,看见那密密麻麻的火把和长矛,已经开始骚动了。

异人的目光越过嬴信,落在那三千私兵身上。

“放下兵器者,不杀。”

空气静了一瞬,然后,叮叮当当的声音响起来,兵器扔了一地,三千私兵,几乎没人反抗,就那么跪了一地。

嬴信骑在马上,看着自己的私兵像潮水一样跪下去,看着自己精心策划的一切在一瞬间崩塌,忽然笑了起来。

那笑声凄厉刺耳,在夜空中回荡。

“异人!你以为你赢了吗?!”他嘶吼着,“你以为你能坐稳那个位置吗?!范雎说得对!你不配!你不配!”

异人看着他,目光依旧平静。

“范雎?”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微微勾起,“你以为,寡人不知道范雎?”

嬴信的笑容僵在脸上。

“寡人不仅知道范雎,还知道他在哪里。”异人的声音不紧不慢,“寡人还知道,你和他之间所有的通信,所有的谋划,所有的……野心。”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在火光中展开。

那上面,是嬴信与范雎往来的密信,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嬴信的脸色,从白转青,从青转灰。

“你……你早就……”

“寡人早就知道了。”异人替他说完,“从你们第一次密谋的时候,寡人就知道了,寡人只是……在等。”

“等什么?”

“等你们把所有底牌都亮出来。”异人看着他,目光里终于有了一丝怜悯,“等你们自己跳进这个坑里。”

嬴信瘫坐在马上,浑身发抖。

异人挥了挥手。

“拿下。”

秦军如潮水般涌上去,将那三千跪伏的私兵和那个瘫在马上的公子,一起淹没了。

同一夜,李牧带着人,又包围了应城郊外一座不起眼的宅院。

那宅院藏在竹林深处,外表破败,像是多年无人居住。可李牧知道,这宅院下面,有一座密室,密室里,藏着一个人。

一个本该在几年前就退出历史舞台的人,一个不甘心被遗忘、不甘心被抛弃、不惜铤而走险也要翻盘的人。

李牧带着人,悄无声息地翻过院墙,穿过荒草丛生的庭院,找到了那间密室的入口。

他第一个下去。

阶梯很长,很陡,越往下走,空气越潮湿,越沉闷。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前方出现了光亮。

李牧贴着墙壁,探出半个头,往里面看去。

那是一间不大的密室,四壁点着油灯,照得亮堂堂的,密室正中,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坐在案边,手里拿着一卷竹简,正低头看着。

他的背已经驼了,手已经枯了,脸上的皱纹像干涸的河床,密密麻麻。

可那双眼睛,在油灯的映照下,依旧锐利。

是范雎。

李牧走进密室,脚步声在空荡荡的空间里回荡。

范雎抬起头,看着他。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就那么对视着。

良久,范雎放下手中的竹简,笑了。

“武安君,”他的声音苍老沙哑,却依旧清晰,“老夫等你很久了。”

李牧看着他,目光平静。

“应侯知道我会来?”

“老夫知道。”范雎点点头,“从你找到王上的那一刻起,老夫就知道,你会来。”

他站起身,走到李牧面前,仰头看着他。

“你比老夫想象中来得快。”

“没想到之前比不过白起,之后也比不上继承了白起称号的你。”

范雎大笑着摇头。

李牧眼神一顿,随后扑上前,但是已经迟了,范雎吐出一口血。

他仰头大笑,“我这辈子,绝不认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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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最近三次的事情比较多,所以更新会不太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