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所有人都憋着一口气看赵絮晚和异人最后会怎么样, 结果发现王上和王后没什么反应。
倒是小政儿知道了发生吗什么事,宫里人多口杂,你一句我一句的就让小政儿拼凑了事情原来的样子。
说闲话的人刚跪下等待着太子殿下的惩罚, 结果太子殿下头也不回的转身就往王后的寝殿跑。
东宫到母后寝殿这段路, 平日里他坐着步辇慢悠悠地晃, 今日却两条腿倒腾得飞快,身后跟着的几个内侍追得上气不接下气, 偏偏又不敢喊“太子殿下慢些”, 只能憋着气一路小跑。
跑到殿门口时, 小政儿脸上已经冒了热气, 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 在午后的日光下亮晶晶的。
门口的侍女看见他,愣了一瞬,刚要行礼,他已经推开殿门, 一头扎了进去。
“阿母!”
赵絮晚正靠在窗边看书, 听见这声喊,抬起头, 就看见自家儿子顶着一头汗,站在门口喘气。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还以为你今天在东宫吃饭呢, 怎么这时候跑回来了?”
昨儿儿子没派人来说要回来用膳,她便没让厨房准备他爱吃的那些菜。这孩子自从搬去东宫,一开始还天天往这边跑,后来渐渐习惯了,三五日才来一次,有时派人来说一声, 有时就这么突然跑回来。
赵絮晚倒也习惯。孩子大了,总要慢慢有自己的天地。
“没事没事,我吃什么都行。”小政儿摆摆手,然后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一眼。
跟进来的内侍们站在门口,进退两难。
小政儿冲他们挥挥手:“都出去,把门带上。”
内侍们如蒙大赦,连忙退出去,殿门在他们身后轻轻合上。
赵絮晚放下竹简,好整以暇地看着儿子。
这孩子,今天不对劲。
平日里来请安,第一件事是扑过来喊“阿母”,第二件事是东拉西扯说些有的没的。
今天倒好,直接把人都赶出去了。
“怎么了?”她往旁边让了让,拍拍身边的榻,“过来坐。”
小政儿走过去,却没有立刻坐下,他站在阿母面前,犹豫了一下,然后凑近,压低声音,那模样活像做贼。
“阿母,我问你个事儿。”
赵絮晚被他这副架势逗笑了,眉眼弯起来:“什么事这么神秘?”
小政儿又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阿母,你是不是和阿父吵架了?”
赵絮晚一怔。
小政儿看着她那表情,心里咯噔一下,连忙补充道:“我不是故意打听的,是我在东宫听见几个内侍在廊下说话,说什么……什么纳妃的事,我一过去他们就不说了,但肯定是在说阿父和阿母!”
他说着,小脸皱起来,眼睛里满是担忧。
“阿母,阿父是不是要纳妃?你是不是不高兴?你们是不是因为这个吵架了?”
赵絮晚看着儿子那张紧张兮兮的小脸,心里又是好笑又是酸软。
这孩子,平日里看着大大咧咧,心思却细得很。
她伸手,把儿子拉到身边坐下,替他擦了擦额角的汗。
“跑这么急,就为问这个?”
小政儿点头,眼巴巴地看着她。
赵絮晚想了想,轻声道:“没吵架。”
“真的?”
“真的。”
小政儿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出什么破绽,但看了半天,什么也没看出来。
他稍稍松了口气,但很快又皱起眉。
“那……阿父真的要纳妃吗?我听说那些大臣都在说,说什么要广纳妃嫔、以固国本……”他学着老御史的腔调,把最后几个字咬得抑扬顿挫,“阿母,固国本是什么意思?是不是说阿父要多生几个儿子?那阿父要是有了别的儿子,是不是就不喜欢我了?”
他说到最后,声音里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赵絮晚心头一软,伸手把儿子揽进怀里。
“想什么呢。”她的声音很轻,很柔,“你是太子,是阿父和阿母的孩子,怎么会不喜欢你?”
小政儿窝在她怀里,闷声道:“那阿父要是有了别的儿子呢?”
“那也是你的弟弟。”赵絮晚轻轻拍着他的背,“你可以教他读书,教他射箭。”
小政儿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那我可以打他吗?”
赵絮晚:“……”
“他要是敢抢我阿父阿母我肯定下手……”
赵絮晚伸手,轻轻弹了一下他的脑门。
“想什么呢。”
小政儿捂着脑门,嘿嘿笑了两声,但那笑意很快就淡下去。
他又靠回阿母怀里,声音闷闷的:“阿母,你真的没事吗?”
赵絮晚低头看着他,看着他乌黑的发顶,看着他微微颤动的睫毛。
这孩子,是真的在担心她。
她轻轻叹了口气。
“阿母真的没事。”她的声音很轻,却很稳,“阿父那边,阿母信他。”
小政儿抬起头,看着她。
“信他什么?”
赵絮晚想了想,认真道:“信他会把事情处理好。”
小政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问:“那要是他处理不好呢?”
赵絮晚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那阿母就自己处理。”
小政儿眨眨眼:“怎么处理?”
赵絮晚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促狭:“你猜?”
小政儿认真想了想,忽然想到什么,眼睛亮起来:“阿母,你是不是会偷偷给阿父下毒?”
赵絮晚:“……”
“就像书上写的那些后宫里的女人那样,把毒药藏在指甲里,趁阿父不注意,往他杯子里一弹……”
赵絮晚一把捂住他的嘴。
“你这孩子,整天看的什么书?”
小政儿被她捂着嘴,呜呜咽咽地说不出话,但那双眼睛弯成了月牙,分明是在笑。
赵絮晚松开手,又好气又好笑地瞪着他。
小政儿终于笑出声来,笑完又往她怀里一靠,声音软下来。
“阿母,你别怕,就算阿父真的纳妃,我也站在你这边。等我长大了,我把那些妃子都赶出去,一个都不留。”
赵絮晚听着这话,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好。阿母记住了。”赵絮晚没忍住亲了亲他红扑扑的小脸。
小政儿被她亲得有些不好意思,耳朵尖微微泛红,却没躲开。
年仅六岁的太子一边想着成熟稳重,一边又忍不住在阿母怀里当不懂事的宝宝。
母子俩就这么靠在一起,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小政儿忽然开口。
“阿母,我今天在这儿吃饭。”
赵絮晚笑了:“行,等会就让厨房做你爱吃的。”
“我要吃糖醋鱼。”
“行。”
“还要吃那个酥酪。”
“行。”
“还要吃……”
“行了行了,”赵絮晚笑着打断他,“再说下去,今儿个的晚膳就得变成你的生辰宴了。”
小政儿嘿嘿一笑,又往她怀里拱了拱。
门口,内侍们远远站着,听见殿内隐约传来的笑声,互相看了一眼,都悄悄松了口气。
太子殿下这趟,看来是白跑了。
不过,王后没事就好。
那卷折子被驳了回去,可那些话却像是生了根,怎么也拔不掉。
接下来的日子,异人算是领教了什么叫做“朝臣的执着”。
今日这个上书,说“太子独苗,实乃社稷之忧”;明日那个进言,道“王上春秋正盛,何不多添几位公子”;后日又有御史引经据典,从周礼讲到秦法,从三皇五帝讲到昭襄先王,中心思想只有一个,您得再生几个儿子,不然我们睡不着觉。
起初他们还含蓄些,只说“广纳妃嫔以固国本”。后来见异人不接茬,话风就变了,开始拐着弯儿提王后的肚子。
“王后凤体违和,不宜过于操劳,若能为王上分忧,选几位良家女子入宫……”
“王后贤德,定不愿王上子嗣单薄,臣闻古之贤后,皆主动为君纳妃……”
异人听得火冒三丈,偏偏又发不出来,人家说得冠冕堂皇,句句都是为了大秦江山,他能说什么?说“寡人不想生”?说“寡人只要王后一个”?
这话他只能在心里想想,真说出来,明天就能被那些老臣的唾沫星子淹死。
更要命的是,他们说得……其实有道理。
异人比谁都清楚,子嗣单薄意味着什么,他是秦王,大秦的江山需要一个稳固的传承。政儿才六岁,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朝局必生动荡。那些盯着王位的人,那些蛰伏的宗室,那些暗中的野心家,都会冒出来。
他不是不知道这些。
可他就是不甘心。
凭什么他屁股底下这个位子稳不稳,要看他能生几个儿子?
凭什么他被那群人围着,一遍遍地说“再纳几个妃子”“再多生几个公子”,像是在讨论配种的种马?
凭什么他的私事,要被拿到朝堂上,被那群老头子翻来覆去地议论?
他是一国之君,不是配种的畜生。
那天夜里,异人一个人坐在偏殿,面前的奏折堆得老高,他一本都没批。
烛火跳动着,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
他想起白天那个御史的话。
“从古至今,没有哪一位王,是只有一个公子的。”
“没有哪一位王。”
这话像一把钝刀子,在他心上来回地割。
是,是没有,列祖列宗,哪个不是三宫六院、儿女成群?就连先王那么温和的人,也有二十多个儿子。他呢?成婚至今膝下就一个政儿。
他该怎么做?
顺着他们的意思,选秀纳妃,广纳嫔妃,让那些女人一个个进宫,替他生儿子。这是他作为秦王的责任,是他该做的事。
可他就是不甘心。
不甘心被人这么推着走,不甘心像个木偶一样被人摆布,也不甘心……让赵絮晚难过。
烛火又跳了一下。
异人靠在案边,闭上眼。
他想起很久以前,在邯郸的时候。那时候他还是个质子,朝不保夕,连命都不是自己的,她跟了他,没名没分,就那么跟着,一跟就是好几年。
后来回了咸阳,成了安国君,有了自己的府邸,有了名分,有了儿子。
后来他慢慢懂了。她愿意陪着他,愿意信他,愿意把他当个人,而不是什么“公子”“王上”。
这世上,真正把他当人的,有几个?
父亲?先王待他是不错,可那是因为他能办事,能为秦国出力。母亲?他从小就被送去赵国为质,母子之间,早就隔了一层。那些朝臣?他们眼里只有“秦王”,没有“异人”。
可现在,他要亲手把她推开吗?
就为了那些“应该”,那些“必须”,那些“自古以来”?
异人睁开眼,目光落在案上那叠奏折上。那些折子里,至少有一半,是在催他纳妃、催他生儿子的。
他忽然觉得很可笑。
笑这群人,也笑他自己。
他以为自己是王,高高在上,生杀予夺,可到头来,连自己的床帏之事都要被人指指点点,连自己的妻儿都要被人拿来议论。
这个王,当得真窝囊。
可他终究是秦王。
他可以烦躁,可以不甘,但他不能不管秦国。
太子只有一个,这是事实。政儿还小,这也是事实。万一……他不敢想那个“万一”,可朝臣们替他想了,想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他们是对的。
他知道他们是对的。
正因为他们是对的,他才更烦躁。
窗外传来更鼓声,已是三更。
异人站起身,走到窗前,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淡淡的银霜。他望着那片月光,忽然想起一件事。
当年生政儿的时候,赵絮晚差点没挺过来。那天他守在产房外面,听着她一声一声的惨叫,手心都掐出血来。
从那以后,那些避子的药,是他让人悄悄配的。起初是羊肠,麻烦是麻烦了些,好歹不伤身。后来有时实在来不及,他就自己吃药。
他知道那东西伤身,可总比因为孩子没了命强。
可现在……
异人站在窗前,忽然苦笑了一下。
他以为自己安排得妥妥当当,以为能一直这样下去。可朝臣们不答应,天下人不答应,连“自古以来”都不答应。
他终究是秦王,不是只属于她一个人的异人。
他深吸一口气,月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张疲惫的面孔映得越发苍白。
“来人。”
门外立刻有内侍应声。
“去和太医说,把……把那几个方子都停了。”
内侍愣了一下,没明白“那几个方子”是什么意思。但王上既然没说清楚,他也就不敢问,只是躬身应道:“是。”
脚步声渐渐远去。
异人依旧站在窗前,一动不动。
那些药停了,会发生什么?他不知道。也许一切照旧,也许……会有什么不一样。
他只知道,他不想再这样下去了。
如果天命如此,那就让天命来决定吧。
他转过身,走回案边,拿起那叠奏折,一本一本地批下去。
夜深了,殿内的烛火却燃得更旺。
批完最后一本奏折时,天色已经微微泛白。异人揉了揉眉心,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背。
一夜没睡,却没什么困意。也许是那些药停了,身体在悄悄发生什么变化,也许是心里的石头落了地,反倒轻松了些。
他推开门,清晨的风带着凉意,吹在脸上,让人清醒。他沿着回廊慢慢走,不知不觉,竟走到了王后的寝殿门口。
门还关着,里面静悄悄的。
他站在门口,心头又涌起那股说不清的滋味。
伸手推开门,放轻脚步走进去。
榻上的人还在睡,侧躺着,墨发散在枕上,呼吸均匀,他站在榻边,低头看着她,看了很久。
睡着的她,眉头舒展着,不像醒着时那样,眉间总有挥散不去的忧愁。
其实之前也不是这样,只是来了秦之后太多身不由己的事推着他们。
他伸出手,想去碰她的脸,又缩了回来。
就那么站着,站了很久。
直到榻上的人微微动了动,睁开眼,迷迷糊糊地看见他,愣了一瞬。
“王上?这么早……”
异人没说话,只是在她榻边坐下,握住她的手。
赵絮晚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有些懵,半撑起身子,看着他。
“怎么了?”
异人摇摇头,把她的手贴在脸上。
赵絮晚感觉到他脸上的凉意,皱了皱眉:“一夜没睡?又批奏章到天亮?”
异人没回答,只是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复杂,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东西。
“阿晚。”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赵絮晚看着他,等着他的下一句。
异人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在嘴边转了几圈,最后只说出一句:“我让太医把方子停了。”
赵絮晚愣住了。
“我们再试一下吧,就最后一下。”
要是天命说他只能有一个孩子,那他也认了,之前朝臣逼迫秦昭襄王善待楚系,不要逼迫太后的时候,秦昭襄王也没有听过那些话。
更何况秦昭襄王晚年的时候也只有一个儿子,那就是先王。
异人莫名的自信小政儿一定会活的很好,绝对不可能早逝。
赵絮晚慢慢吐出一口气,因为太久没有妊娠的原因,其实她已经忘记了当初生小政儿的艰难。
人总是会美化自己的回忆,赵絮晚也不例外,她愣了一会之后回过神,“那也好,就是不知道政儿喜不喜欢弟弟妹妹。”
“他那么喜欢丹和阿黎,肯定会喜欢的。”异人道。
那可未必,赵絮晚叹气,玩伴和弟妹总是不一样的,不过赵絮晚并没有太过忧愁。
毕竟生不生的下来还是个未知数,更别提还不能保证一定生的是儿子。
她没记错的话,历史上的异人子嗣就很艰难,就算被催死了,最近也不过两个儿子罢了。
赵絮晚带着同情的眼神看着异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