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不过数日工夫, 那在朝堂上还能强撑着的秦王,彻底垮了下来,太医令日夜守在寝殿, 出来时面色一次比一次凝重。宫中的气氛, 也一日比一日压抑。

直到那一日, 内侍来到安国君府,恭恭敬敬地向赵絮晚行了一礼:“王上想见一见小公子。”

赵絮晚怔了怔, 随即明白过来。她让人唤来小政儿, 亲自替他整理衣袍, 将他送到门口。

“阿母不去吗?”小政儿仰头问。

赵絮晚摇摇头, 蹲下身, 与他平视:“阿母进不去,你去看看祖父,好不好?”

小政儿点点头,又问:“祖父病了, 我能做什么?”

赵絮晚看着他, 目光温柔:“陪他说说话,就很好。”

小政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跟着内侍上了马车。

马车辚辚驶过咸阳城的街道,驶入宫城,停在秦王寝殿前。

小政儿下车时, 正好看见阿父从殿内出来。异人的面色疲惫,看见小政儿,微微一怔。

“阿父!”小政儿跑过去,仰头看他,“祖父呢?”

异人蹲下身,握住他的小手, 声音有些沙哑:“在里面,你去看看他,阿父在外面等你。”

小政儿点点头,跟着内侍走进寝殿。

殿内弥漫着一股苦涩的药味,光线有些暗,帷幔低垂,遮住了大部分的日光,小政儿走进去,一眼就看见了榻上那个人。

那是祖父。

可是祖父和他记忆中的样子完全不一样了。

记忆里的祖父,虽然总是笑眯眯的,没什么威严,但面色红润,精神也好,会把他抱起来举高高,会偷偷给他塞点心吃,会在曾祖父面前替他打掩护。

可现在榻上那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面色灰败得像他书房里那张旧宣纸,眼窝深深地陷下去,颧骨高高地突出来。

小政儿愣住了。

他站在门口,不敢往前走。

直到榻上那个人微微动了动,半睁开眼,目光慢慢转过来,落在他身上。

那双眼睛,已经浑浊了,但看见他的那一瞬,似乎亮了一亮。

“政儿……”秦王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嘴唇动了动,“过来。”

小政儿这才慢慢走过去,走到榻边,站住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曾祖父去世的时候,他只记得被大人抱着,看见曾祖父闭着眼睛躺在那里,像睡着了一样。

后来他问阿母,曾祖父怎么一直睡?阿母说,曾祖父去了很远的地方,不会再回来了。

他那时候不懂,后来他慢慢懂了,去了很远的地方,就是死了,就是再也见不到了。

现在祖父也……

他忽然害怕起来。

秦王看着他,看着他小脸上的表情从迷茫变成惊恐,眼眶慢慢红了,嘴巴瘪了瘪,然后……

“哇”的一声,嚎啕大哭。

那哭声又响又亮,震得殿内的帷幔都似乎抖了抖,小政儿张着嘴,眼泪哗哗地往下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祖父,祖父你不要像曾祖父那样,你不要睡着,你醒醒呜呜呜,”

秦王愣住了。

他躺在床上,看着这个哭得稀里哗啦的小孙子,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有多久没见这孩子了?

自从父王去世,他登基为王,便一头扎进了那堆积如山的政务里。每日早朝,批奏章,见朝臣,处理边境军务,应对六国动静……他忙得脚不沾地。

这孩子是什么时候长这么大的?什么时候变得敏捷,变得更聪慧的?

他好像……都不太记得了。

他只记得自己一直在忙,一直在追,追先王的影子,追自己永远追不上的那个目标,可追来追去,追到了什么?

什么都没有。

他登基这几个月,其实什么都没做成,朝政是靠异人撑着,边境是靠老将守着,六国那些蠢蠢欲动的动静,他一样都没能压下去。

嬴僖说得对,他太软了,撑不起这个秦国。

他确实撑不起。

可他有什么办法?他从小就不是那块料,先王也知道他不是那块料,所以才把所有的期望都放在大哥身上,大哥没了,才轮到他。

他这辈子,前半生浑浑噩噩,后半生战战兢兢,没一天真正舒坦过。

现在快要死了,他其实……有一点点窃喜。

终于可以不用再追了。

终于可以歇一歇了。

终于不用再面对那些让他喘不过气来的政务,不用再担心自己做不好,不用再害怕被人说“不如先王”“不如先太子”了。

可现在,听着这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声,看着他满脸的眼泪,秦王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不想死。

他忽然不想死了。

他想看着这孩子长大,想听他用脆生生的声音叫“祖父”,想再给他偷偷塞点心吃,想再把他抱起来举高高。

可他抱不动了。

他连抬手都费劲了。

秦王的眼睛,不知何时湿润了。

他费力地抬起手,那只枯瘦的手,颤颤巍巍地伸向榻边那个哭成泪人的孩子。

小政儿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落在自己头顶,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向祖父。

秦王看着他,嘴角扯出一个极淡极淡的笑。

“不哭……”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不走”

小政儿抽噎着,抓住那只落在自己头顶的手。那只手好瘦,好凉,他用力握着。

“真的吗?”他带着哭腔问。

秦王看着他,眼眶里的泪终于滚落下来,沿着消瘦的脸颊滑下,没入鬓边的白发。

“真的。”

他骗了这孩子。

他知道自己快走了。太医令的眼神,身体的感受,都在告诉他,快了,就这几天了。

可看着这孩子哭成这样,他忽然害怕了。

不是怕死。

是怕这孩子以后想起他,只剩下这一场大哭。

他想让这孩子记住的,是他笑着的样子,不是这样躺在床上,瘦成一把骨头,让他害怕得大哭的样子。

“政儿……”他的声音越来越轻,“祖父……给你讲故事……好不好?”

小政儿抽噎着点头。

秦王想了想,慢慢开口。

“很久以前……有一个……很笨的公子……”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有时要停下来喘很久才能继续。小政儿趴在他榻边,握着他的手,听着他讲那个笨公子的故事。

讲他从小就不被看好,讲他做什么都比不上大哥,讲他后来莫名其妙当上了王,讲他当王之后累得要死却什么都做不好。

“……后来……他生了一个很厉害的儿子……又有了一个……很可爱的孙子……他觉得自己……这辈子……也不算太差……”

秦王说到这里,喘了很久。

小政儿仰头看着他:“后来呢?”

“后来……他就一直看着那个孙子长大……看着他……变成很厉害的人……”

小政儿眨眨眼:“比阿父还厉害吗?”

秦王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很疲惫,却带着一丝真正的欣慰。

“比你阿父……还厉害。”

小政儿想了想,认真地说:“那我也要让祖父看着我。”

秦王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这个孩子,看着这张稚嫩的脸,看着这双认真的眼睛,想把这一刻刻进心里。

殿外,异人站在廊下,听着里面隐约传来的哭声和说话声,久久没有动。

太阳渐渐西斜,殿内的光线越来越暗。

小政儿趴在榻边,眼睛已经闭上了,小手还紧紧握着秦王的手,脸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

秦王侧着头,看着这个熟睡的孩子,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他的手,轻轻握着那只小手。

那只手小小的,软软的,热热的。

和他冰凉的手不一样。

殿门被轻轻推开。异人走进来,脚步很轻,几乎听不见声音。他看见榻上的情形,脚步顿了顿。

父子俩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秦王微微摇了摇头,又朝小政儿努了努嘴。异人会意,走到榻边,轻轻将儿子抱起来。

小政儿哼了一声,没醒,只是往他怀里缩了缩,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

“让他睡吧。”秦王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别吵他。”

异人点点头,抱着儿子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呼唤。

“异人。”

异人停住脚步,回过头。

秦王躺在榻上,夕阳的余晖从窗棂间透进来,落在他的脸上,给他苍白的脸色镀上一层淡淡的暖色。他的眼睛望着门口的方向,望着那个抱着孩子的身影。

他说,“别……别像我这样。”

异人喉头哽住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深深地点了点头。

然后他转过身,抱着儿子,走进了暮色里。

小政儿被抱回府中时,天已经全黑了。

赵絮晚等在门口,见他抱着孩子下来,连忙迎上去,异人的脸色很不好,她心里一沉,什么都没问,只是接过孩子,交给身后的侍女。

“送小公子回房,轻点,别吵醒他。”

侍女应声去了。

赵絮晚转过身,看着异人。

异人站在月光下,一动不动。她走过去,握住他的手。那手冰凉的很。

“王上他……”她轻声问。

异人沉默了很久后才道,“就这几天了。”

赵絮晚心头一震。

那个总是笑眯眯的秦王,那个被先王压了一辈子、被儿子们嫌弃太软的秦王,那个登基后累得半死却什么都做不好的秦王,真的要离开了。

翌日,宫中传来消息,秦王病危。

异人入宫,一去就是三日。

这三日里,所有人都知道,变天的时候到了。

就这样又过了两日,那是一个寻常的午后,阳光很好,照得院子里暖洋洋的,小政儿在廊下逗阿黎说话,丹在旁边看着,偶尔插一两句嘴。

赵絮晚在屋里做着针线,赵英在旁边陪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忽然,府门方向传来一阵骚动。

赵絮晚的手顿了顿,针尖刺破了指尖,沁出一滴血珠。

她没有理会,只是放下针线,站起身。

赵英也站了起来,脸色发白。两人对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

脚步声由远及近,是异人的。他的身影出现在院门口,一步一步走进来。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

他走到赵絮晚面前,站定。

院子里,小政儿不知何时跑了过来,站在阿母身边,仰着头看着阿父。

异人低下头,看着儿子。

然后,他蹲下身,将儿子轻轻揽进怀里。

小政儿被抱得莫名其妙,想挣开,却发现阿父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他愣住了。

她知道了。

秦王嬴柱,崩。

丧钟敲响的时候,整个咸阳城都听见了。

那钟声沉沉的,一下一下,敲在每个人心上。

街头巷尾,人们停下脚步,望向宫城的方向。有人跪下来,有人红了眼眶,有人只是愣愣地站着,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

那位登基不过数月的秦王,那位总是笑眯眯的、没什么威严的秦王,就这么走了。

有人说他太软,撑不起秦国。

有人说他太累,是被累死的。

还有人什么都不说,只是跪在那里,默默地磕头。

宫里宫外,一片缟素。

异人再次入宫,这一次,是以储君的身份。

灵堂已经设好,秦王的遗体安放在那里,穿着最隆重的礼服,面容被整理得安详宁静,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异人跪在灵前,一跪就是一夜。没有人敢打扰他。

吕不韦也来了,在灵堂外站了许久,最后只是深深一揖,转身离去。

宗室的老臣们来了,进灵堂行礼,然后默默退出去。

接下来几日,异人忙得脚不沾地。

秦王崩逝,新君继位,这是天大的事。礼仪、规制、诏书、朝贺、遣使告于列国……一桩桩一件件,都要他亲自过问。

赵絮晚见他的时间越来越少,有时一整日都见不着一面。

但她知道,他在做什么。

他在准备,登基。

那顶最沉重的冠冕,终于要落在他头上了。

赵絮晚夜里睡不着的时候,会想起很多事。想起初见他时那个在赵国为质的落魄公子,想起他一步一步走到今天,想起那些年的等待、谋划、惊险、伤痛。

如今,他终于要坐上那个位置了。

可她没有想象中的欢喜,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她不知道,那顶冠冕,会把他变成什么样子。

她不知道,他们以后,还能不能像现在这样,在夜里说说话,在廊下看看月亮。

她什么都不知道。

登基大典定在半个月后。

这半个月里,咸阳城热闹了起来。六国的使节陆续抵达,带来贺礼,也带来各自的心思。宗室的老臣们进进出出,商量礼仪规制,安排各项事宜。

异人几乎没回过府。

赵絮晚每日从吕不韦那里得到消息,知道他一切都好,便放了心。

她开始准备搬家的事。

登基大典那日,天还没亮,赵絮晚就起来了。

她穿上最隆重的礼服,让侍女替她梳好发髻,戴上那些她几乎没戴过的首饰。

铜镜里映出一个陌生的女人。

眉眼还是那个眉眼,可神色已经不一样了。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邯郸的那个午后,她第一次见到异人的情景。

那时候她只是一个普通的赵国女子,他只是一个人质公子。

谁能想到,会有今天?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夫人,公子来了。”

赵絮晚起身,打开门。

异人站在门口,穿着储君的礼服,整个人庄重得不像他。可那双眼睛看着她的时候,还是那个她熟悉的人。

“我来接你。”他说。

赵絮晚微微一笑,伸出手。

他握住她的手,两人并肩走出院子。

院子里,孩子们已经等在那里。小政儿穿着簇新的衣袍,站得笔直,看见他们出来,眼睛亮了一下。丹和阿黎站在他身后,也都穿戴整齐。

“走。”异人说。

他们一起走出安国君府,登上马车。

马车辚辚驶过咸阳城的街道,驶向那座巍峨的宫城。

街上挤满了百姓,他们跪在道路两旁,俯首叩拜。

赵絮晚透过车帘的缝隙看着那些黑压压的人头,心里忽然涌起一阵恍惚。

这些跪拜的人,以后,竟然也要跪拜她了。

异人一步一步走上那高高的台阶,走向那张曾经属于先王的王座。

他走到王座前,转过身。

文武百官跪伏于地,山呼万岁。

那呼声震天动地,回荡在每一个角落。

赵絮晚站在殿侧的帷幔后,看着他,因为暂且还没有封王后,她的仪式得推后一点。

赵絮晚看着他接受百官的朝拜,看着他接过那顶沉重的冠冕,看着他缓缓坐下。

从今以后,他就是秦国的王了。

从今以后,她就是秦国的王后了。

她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只是忽然很想走过去,走到他身边,握一握他的手。

像是听见了她的心声,异人的目光忽然转过来,落在她所在的方向。

隔着帷幔,隔着满殿的百官,隔着那震天的呼声,他们遥遥对视了一瞬。

他微微弯了弯嘴角。

她也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