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赵絮晚带着小政儿捡了好久后直起酸痛的腰, 抬头眯眼看了看天色。

此刻的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明晃晃地悬在头顶,脚下的土地蒸腾起一股热烘烘的气息, 汗水早已浸透了她的鬓发和后背的衣衫。

她低头看看身边的小政儿。小家伙背着他的小竹筐, 脸蛋晒得红扑扑的, 额头上也布满了细密的汗珠,几缕柔软的头发湿湿地贴在额角。他还在很认真地搜寻着泥土里的稻谷, 小手小心地捏起一粒, 放进筐里, 动作虽然慢, 却一丝不苟。

“政儿, 来,太热了,我们去棚子下面歇会儿,喝点水。”赵絮晚轻声唤他。

小政儿这才抬起头, 用手背抹了一下额头的汗, 小脸被晒得有点蔫蔫的,“阿母, 我捡了好多。”他挺了挺小胸脯,展示着小背筐里铺了一层底的麦穗和稻粒。

“真棒!政儿帮了大忙了。”赵絮晚笑着夸他,牵起他的小手, “走吧,歇歇再捡。”

母子俩小心地踩着田埂,避开地上散落的秸秆,走向田边那个简陋的遮阳木棚。棚下已经放了一个不小的陶罐,罐口冒着丝丝凉气,显然是刚送来的冰块, 旁边还有盛着清水的陶瓮和几只干净的碗。

这冰来得正是时候,赵絮晚让小政儿在棚下阴凉处的小木墩上坐好,自己走到冰罐前。她拿起旁边一把专门用来敲冰的小锄,对准罐中那块硕大的冰块,小心地凿了几下,几块大小不一的碎冰被敲了下来。

她挑了一块大小适中棱角不太锋利的,用麻布包着边缘,递给眼巴巴看着她的的小政儿,“拿着,贴在脸上凉快一下,别直接吃。”

“好”小政儿眼睛眯了起来,立刻伸手接过来,凉意透过麻布传来,他舒服地眯起了眼睛,把冰块贴在自己热乎乎的小脸上蹭着。

赵絮晚又拿起一个碗,从陶瓮里舀了大半碗清水,然后从那堆碎冰里拣了两小块放进去。

“给,慢慢喝两口,润润嗓子,别喝急了。”她把水碗递给儿子。小政儿抱着碗,小口小口地啜饮着凉丝丝的清水,满足地叹了口气。

赵絮晚自己也舀了碗水,加了两块冰,刚喝了几口,眼角的余光瞥见一个人影正摇摇晃晃地朝木棚这边走来。

是嬴钰。

他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粗布短褐紧紧贴在身上,汗水顺着他的下巴不断滴落,砸在脚下的尘土里。

他脸色有些发白,嘴唇干裂,走路的姿势也有些僵硬,显然长时间弯腰挥镰,身体已经快要吃不消了。

更显眼的是他握着镰刀柄的手,手背上有几道被麦芒划破的红痕,甚至隐隐渗出血丝。他似乎毫无所觉,又或者根本不在意。

他径直走到陶罐前,看也没看旁边的赵絮晚和小政儿,拿起一个空碗,舀起满满一碗水,仰起脖子就“咕咚咕咚”猛灌下去。水喝得急,有些顺着他的下巴和脖子淌下来,混着汗水洇湿了衣襟。

一碗水瞬间见底,他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抬手用脏污的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和脖子上的水渍,动作粗鲁又带着一股发泄的意味,然后他再次弯腰去舀水。

“慢点喝,”赵絮晚忍不住开口提醒,“刚出了大汗,喝太猛太急不好。”她看着他那只带着伤的手,眉头微蹙。

嬴钰舀水的动作顿了一下,却没停,又舀了大半碗。不过这次他没再像刚才那样牛饮,只是端着碗,背对着赵絮晚母子站着,望着外面忙碌的田野,肩膀依旧紧绷着。

小政儿抱着自己的水碗,大眼睛好奇地看着嬴钰,尤其是他那只伤痕累累的手。他放下自己的碗,轻轻拉了拉赵絮晚的衣角,小声说:“阿母,他流血了。”

这个人怎么还自虐啊,小政儿不太明白,但不妨碍他觉得不太对劲。

赵絮晚自然也看到了,她略一沉吟,从自己随身带的一个小布袋里摸出一小块干净的细麻布。

“公子钰,”她语气平和地开口,“手上的伤,还是处理一下吧?”她拿着布条走近一步,示意了一下。

嬴钰猛地转过身,眼睛瞪着赵絮晚,他胸口剧烈起伏,憋了一夜的怒火和委屈,被这突如其来的关心彻底点燃了。

“处理什么?”他声音嘶哑,带着压抑不住的怨愤,“这点小伤算什么?死了才干净!省得碍人眼,省得被人可怜!”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在安静的棚下显得格外突兀。远处田都尉和几个农人听到了声音都朝这边看了一眼。

小政儿被他突然爆发的怒气吓了一跳,端着碗的手都抖了好几下,水也洒了一些出来。

他小脸紧绷了起来,眉头也皱了起来,显得非常不高兴的样子。

赵絮晚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怒火,倒显得异常平静。她没有后退,也没有动怒,只是静静地看着嬴钰那双燃烧着不甘和委屈的眼睛。

“没人可怜你,公子钰。”赵絮晚的声音不高,“异人病着,自顾尚且不暇,哪来的心思可怜谁?至于我,更没那份闲情逸致。你在这田里流的汗,出的力,大家都看在眼里,何必非要把自己放在一个被可怜的位置上跟自己较劲?”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他紧握的拳头上,那几道血痕在汗水的浸润下显得更加刺眼。

“把火气都撒到不相干的人身上,甚至作践自己,除了让关心你的人更难过,让不相关的人看笑话,还能得到什么?”

赵絮晚的语气很平淡,没有指责,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却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破了嬴钰的愤怒气球。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赵絮晚那双沉静的眼睛里,映出的自己竟是如此狼狈和无理取闹。

他猛地别开脸,胸口起伏得更厉害了,但那股冲顶的怒火,却像是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呲啦一声,只剩下一种无处遁形的难堪。

小政儿本来被嬴钰的怒吼吓得一哆嗦,心里正酝酿着要大声骂回去。

可还没等他开口,就看到阿母几句话就把这个人说得哑口无言。

小政儿有些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他突然间觉得阿母好像变了一些,这种变化他说不清,但是他很喜欢这样的阿母。

他慢条斯理的把碗放在桌子上,又抖了一下沾到水的衣服,然后,他站起身,慢悠悠的走到嬴钰的后边,用一种神秘的语气说道。

“难怪姚夫人不是很喜欢你。”

声音不大,但在嬴钰听来,却是一声惊雷!

“嗡”的一声,嬴钰只觉得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眼前都黑了一下。

他转头看着小政儿,小政儿淡定的看着他,也不躲闪,直直的看着嬴钰。

“上次姚夫人来我们家,说了她其实不是很喜欢你,因为你脾气太不好了。”小政儿的语气里带上了幸灾乐祸,“她说很喜欢我。”

他昂着头看着嬴钰,那得意洋洋的样子让嬴钰手痒的厉害。

“她要是不喜欢我,她能嫁给我?”嬴钰酝酿了半天憋出了这句话。

“我怎么知道,这话是姚夫人说的啊。”小政儿拍拍手,顺势伸了一个懒腰,“也许是因为你天天发脾气,所以她不喜欢你了。”

“你看我阿父很少发脾气的。”

这句话又扎了一下嬴钰,昨天就是因为异人吵的架,没想到今天又来。

赵絮晚在旁边听了好一会,默默撇开了头,其实姚仪的原话是刚开始成亲的时候没有那么喜欢,到后面其实发现对比别的公子夫人,她已经算很好的了。

没想到随口聊的几句,偏偏被小政儿听到了,还记了下来,虽然记得有那么一些错乱。

“反正不管怎么样,她又没有亲口这么和我说过,我凭什么相信你。”嬴钰用着怀疑的目光打量着小政儿,不过声音干涩的很,看起来没什么气势。

小政儿被反驳了也不急,他慢悠悠地踱到嬴钰面前,仰着小脸,“我可没有胡说呀,姚夫人就是那么说的。”

说着他还模仿了一下姚仪说话的语气和口吻,看起来滑稽的很,不过嬴钰没有心情笑。

他想起昨天和姚仪的争吵,想起昨天姚仪脸上不耐烦的神情,一股巨大的委屈和挫败感猛地涌上心头,堵住了喉咙。

“哼!”小政儿见他语塞,得意地哼了一声,老气横秋地总结道:“所以呀,你得改改你的脾气,像我阿父那样,多好。”

说完,他不再看僵在原地的嬴钰,转身蹦跳着回到赵絮晚身边,重新抱起自己的水碗,小口小口地啜饮起来,眼睛还亮晶晶地看着阿母,一副邀功的表情。

赵絮晚默默看着,没说话,只是伸手轻轻理了理小政儿额前被汗水打湿的碎发。

嬴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的,小政儿的话和那副胜利者的姿态,让他的愤怒瞬间熄灭了,只剩下冰冷的灰烬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狼狈。

他想辩解,想证明自己,想直接回家找姚仪问个明白,可所有的力气都随着那被戳破的虚张声势而泄掉了。

他没有再吼叫,也没有再发泄,只是低着头,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一步一步地摇摇晃晃地走到田埂边坐了下来。

他不再发出任何声音,仿佛周围的热浪,远处的劳作声以及木棚下的母子都与他隔绝了。

他只是把自己缩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块被遗弃在田埂上沉默而滚烫的石头,汗水顺着他低垂的颈项滑落,砸进尘土里,很快消失不见。只有偶尔肩膀极其细微的抽动,泄露着内心无处安放的委屈和难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