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她气昏过去◎
谢扶檀问出这句话后, 芍药便知晓,昔日种下的恶因正在以一种她所预想不到的方式开花结果。
她的谎言几乎从很早很早以前,乃至他们还在梦境里时, 便如一根恶毒的刺般深深地铺藏其下。
而后所有一切建立在谎言上的华丽锦绣楼阁, 也只会在谎言被揭穿的这一刻,轰然化作一片粉碎废墟。
所有的一切,全部都是假的。
欢心铃每一次令人愉悦的清脆铃音在一些并不算差的回忆中开始扭曲成一条条恶心的蠕虫般,继而变成成千上万只蠕虫,密不透风地爬满本就碎裂未愈合的心脏上。
巫暝见谢扶檀也感兴趣, 自是洋洋得意道:“且这东西从来都没有出过错, 更不会存在她没撒谎也会响的意外。”
此物精准到,只要响起,她必然已经撒下了一个谎言。
不, 甚至不止一个, 也可以是许多个。
谢扶檀听着他们的对话,从始至终并未看过芍药一眼。
他垂眸间, 浓黑的双瞳间仅仅映着两簇火焰,“都是假的啊……”
旁边人全然不觉这铃铛会有任何异常, 司星渡也还在认真地向巫暝请教, “那我要如何操作,才能做出一款让任何人撒谎都可以发出声响的铃铛呢?”
巫暝微微摇头,“这个我倒不会,我只会操控小芍药一个人。”
毕竟要将她的头发精血炼化在铃铛里便已经很麻烦了, 若想要对陌生人也生效, 恐怕也只会更加复杂。
而且也是因为少女总是看起来乖乖巧巧, 实则背地里经常惹祸, 不是在长身体的时候不爱吃饭偷偷倒掉, 就是在巫暝怕她冻着腿套上自制丑秋裤被她偷偷扔了。
巫暝带孩子相当头疼,既不能剖开她的肚子查看,也不能在她再大些的时候随便撩起她的裙子检查……
这才让他顶着黑眼圈钻研出了此等好物。
如此一番讨论,夜色竟也逐渐过去大半。
谢扶檀一整晚都犹如泥塑死物般静坐,如老僧入定。
芍药屡次暗中观察他的神色,光从他毫无变化的表情上也吃不准他到底还会不会介意这件事……
谢扶檀在火光下的俊美面庞显得尤为苍白。
只等天色稍微亮起些许,他便要单独前往林中探路,令其他人在原地等他。
他向来说一不二,他身边的人自然也不会有所异议。
巫暝只负责看顾身边的芍药,也没空管他们正道在商量什么。
只等谢扶檀走出一段距离后,逐渐发觉身后有人跟着。
芍药和巫暝招呼了一声,只道自己要去方便,实则却是一刻也等不得,抬脚便跟上了对方。
只是她见他一直都没有要回头的意思,终于忍不住在他身后小声唤道:“谢仙长……”
以往她都唤他扶檀师兄。
被他吻得情浓时,男人亦会喑着嗓音亲昵贴在她耳畔,低头一遍遍教她如何学会唤夫君给他听……
可眼下,过往一切都如同泡影般不复存在。
她口中的“谢仙长”无疑也在提示彼此正邪之殊途。
谢扶檀听到这个声音,语气平静道:“有什么事吗?”
芍药抿了抿唇,轻声道:“对不起……”
她不知道这句“对不起”还有什么用,也许是一点用都没有的,但她还是忍不住这么说了。
谢扶檀蓦地停下脚步,他嗓音寒冽,“我们已经没有关系了。”
芍药听到这话,微微攥紧指尖。
她下一句才语气更为蹇涩、将她真正的意图说了出来,“那……可以将银花铃还给我吗?”
银花铃一直在他的灵台中,也许只要她一说话一撒谎,那道声音便会一直在他身体里、在他脑海中叮铃。
她显然不想这样。
她的话音落下后,空气变得死寂无比。
仿佛等了很漫长的时间,芍药觉得空气都要凝结成尖锐针尖般让她浑身不自在时,谢扶檀才缓缓启开唇瓣。
“你说的,是这个?”
那只熟悉的银花铃,静静地躺在他的手掌心里。
银花铃始终保持着整洁漂亮,显然一直都被保藏得很好。
在交到芍药的手掌心瞬间,那干净漂亮的银花铃却猛然碎裂,坠落在她的掌心之中。
芍药接住那些残破不堪的碎片,呼吸都逐渐窒住。
谢扶檀垂下长睫,朝她冰冷看去:“我不是一个毫无脾气的泥塑石人。”
她要送就送,要收回就收回,似将旁人都当做了玩物。
他只冷漠地转身离开。
芍药眼睫轻颤了下,却下意识想要扯住他,“等等……”
那只柔软的手指隔着衣物触碰到他的手臂,令他犹如触电般,蓦地避开。
“别碰我……”
他周身猛然剧颤,紧紧握住拳头。
不待继续说出什么,接着却脸色苍白地阖上了双眼,骤然晕倒在地。
芍药吓坏了。
她正想上前去扶他,在双手将将要触碰到他时,想到他方才那般凶狠地警告,不许她的触碰……
她紧张无措下,只得焦灼地退后两步,快速转身离开。
芍药连忙喊了别人过来。
一行人当即便全都赶到了现场。
司星渡探着谢扶檀的手腕,眉心紧紧拢在一块,继而说道:“师兄他胸口的伤很是严重,原本便也没来得及将养个几日……”
“重伤未愈、气血亏空的情形下,方才又淤滞堵结,筋脉塞凝……”
玉若蘅心下急得不行,听不了他叽叽歪歪,催促道:“你说人话!”
司星渡暗暗瞥了一眼芍药,微微为难道:“师兄他刚才肝阳上亢,气冲君主之官,所以才会支撑不住昏了过去。”
再简洁点来说,就是……
他刚才被芍药气昏过去了。
芍药愈发不知所措,方才只有她和他单独在场,可是……她没有气他,她还和他主动道歉了。
玉若蘅顿时怒视芍药,“你刚才和我师兄说什么了?!”
芍药连忙解释,“没有,我没有说什么,我只是在正常地和他说话,他就……突然晕倒过去。”
巫暝蹙眉道:“你不相信就等你师兄醒来问他去,别吓到我家小芍药。”
司星渡也不由说道:“若放在平时万万不会如此,主要原因还是师兄近日透支得太厉害了。”
谢扶檀心脉碎裂之后便一直没有恢复好,接着便坚持要来这虚空秘境。
玉若蘅想到捅她师兄的罪魁祸首……越想越气,但谢扶檀已经三申五令不许他们再提。
……
谢扶檀在天色彻底亮透之前才重新转醒。
在他昏迷期间,温澜和巫暝也去探过了路,发现前方已经出现可以离开的通道了。
为了防止芍药还会刺激到谢扶檀,巫暝便带着她先走一步,顺便也当是替他们开个道,探一探前方情形。
司星渡掏出一只瓷盏,在当中注入汤药,端来给谢扶檀。
待简单将谢扶檀气怒攻心昏倒的事情描述了一遍,转而,小小少年这次脸上满是紧绷绷的严肃之色。
他对谢扶檀道:“还请师兄不要再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也不要再不肯按时喝药了。”
谢扶檀回答道:“我知道了,我会喝药。”
他将药盏接了过来,沉默地一饮而尽。
玉若蘅查看他无碍后不由欣慰些许,“师兄喝了药便好。”
她连忙上前告状,“还好师兄对那花妖没有感情,她在师兄晕倒后吓得转身就跑,看都不多看师兄一眼,何其可恶。”
玉若蘅的本意也是想让谢扶檀知晓,错过一个这样无情无义的花妖并不可惜。
谢扶檀也仅是眼睫微垂,他放开掌中瓷盏,口中说道:“无妨,我们该准备出发了。”
这一次在天亮之后继续向前行走,期间他们竟也没有遇到任何怪物袭击。
然而在走出林子的那一瞬间,眼前的画面却又如同换了一片天地。
脚下是宛若晶莹白玉与葱嫩碧玉组合起来的山石小路,远处碧玉砌成的巨山叠着白玉之山,其间浮翠流丹,花攒绮簇,看起来竟不啻于仙界神境。
温澜说道:“我们眼下应当在这玉山山谷之中,若要去寻得遗神兽,恐怕也要翻越这片山谷,抵达玉山跟前。”
而在此刻,他们还没有遇到任何小妖小怪实则并不是一件好事。
相反,这往往代表,这一带也许会有更为棘手的妖物,竟霸道至这里除了“它”以外,再无其他妖物可以存活。
脚下的每一步都晶莹剔透,让玉若蘅感到颇为新奇。
“师兄,以后我们若再有机会,少不得也要带月萤过来见识见识。”
她心情被这些美景治愈了不少,难免又心心念念想起游玩之事。
谢扶檀未置可否。
接下来要到玉山脚下才会遇到遗神兽,但在这之前,遇到其他妖兽的概率只会更大。
待走到一处仙气更为蓬勃的清泉附近,司星渡提议道:“我们不如再此稍作停留,这里的仙泉与仙草药几乎是外界绝无仅有之物。”
温澜点头,“我也想收集一些带回衍清宗。”
谢扶檀没有异议。
待他们收集完毕,司星渡都微微兴奋,似乎获得了不菲之物。
他们重新启程向前走去。
好巧不巧便又碰见了不远处的巫暝与芍药。
他们刚才似乎也在收集这些仙灵之物。
巫暝将东西装入乾坤袋时,却又意外在里面发现了备用的撒谎铃。
他冷笑道:“没想到吧,我又做了一只,你给我戴上。”
那只撒谎铃重新绑定了芍药。
两人不知说了什么,巫暝似要实验这个铃铛的作用,开始盘问。
“我问你,你这次有没有隐瞒我其他事情没说?”
少女心虚的声音低低地传来:“没……没有呀。”
叮铃——
“这么说,你对我也撒了不止一个谎?”
“当然不是……”
叮铃——
“你这死孩子,嘴里怎么没有一句真话……”
巫暝又问了什么,芍药又回答了什么。
那铃铛便一直叮铃、叮铃。
明明是清脆悦耳的,明明是让人喜欢的……
谢扶檀的脚步忽然顿住。
旁边的玉若蘅、司星渡、温澜同时也察觉到了。
“师兄,怎么了?”
“叮铃、叮铃……”
谢扶檀耳畔全是铃音。
又恍若是少女比撒谎还要动听的声音。
喜欢你……
只喜欢你……
因为……我喜欢你……
他突然一手猛然撑住了旁边的树干。
死死抠住粗粝树干的五指骨节泛出惨白,指尖也从树干上残留下五道血痕。
直至再无法压抑胸中淤垒,口中骤然喷出一口鲜血。
他突然这样,吓得旁边人俱是一惊。
“师兄!你……”
司星渡连忙为他掌脉。
谢扶檀微微阖了瞬眼眸。
再度睁开时,青年一双浓黑眼眸愈发显得幽沉晦暗。
“无妨,不过是积瘀太满,堵塞不通。”
谢扶檀徐徐对旁人说道:“如今吐出了淤结之血……”
“我的身体已经大好。”
他黑眸凝着司星渡。
司星渡僵了僵,顺着他的话道:“是这样。”
谢扶檀不算是在撒谎,他的体质特殊,在有镜匙的加持下,他恢复得的确比常人都要更快。
而他的身体也的确在一点一点转好。
但司星渡心底却愈发不安,也隐约觉得……
师兄在心绪上的“病情”,似乎比先前都变得更加严重恶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