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安媳妇还追到了门口, 没把儿子追回来。抹着泪道:“家里哪里有钱?他空着两巴掌,大夫怎么可能会来?丢人嘛!”
她骂完了儿子,颓然坐在地上。
梁嫂子无奈:“你们要早说她没足月, 我会带点催产药, 先催一催, 说不定生下孩子真能好。”
李安媳妇嘀咕:“你给没足月的孩子接生要多收钱嘛,她身下都流了血……我哪知道流那么多血还生不下来。”
梁嫂子确实是催生孩子要多收钱,那是药钱,而且她也要担风险。
林麦花听得毛骨悚然, 感觉自己的肚子都在隐隐作痛, 忍不住问:“她没足月怎么会流血?”
“我哪知道?”李安媳妇翻了个白眼,“一家子拿我当牛使唤, 我一早起来就去地里干活了,听见家里在嚷嚷,回来就已经这样。”
李安堂兄弟三人瓜分了林振德买院子的银子,一个人分好几两呢, 这事满村的人都知道。就因为李安年前在蒋家输了钱,如今儿媳妇生孩子人命关天, 竟然拿不出银子来请大夫。
梁嫂子到底是做不到就此丢下离开, 又重新进了屋。
刘氏躺床上奄奄一息, 蜡黄的脸上泛着青,林麦花安慰:“三哥已去帮你请大夫了,嫂子,你要撑住。”
闻言, 刘氏呆滞的眼眸动了动:“麦花?”
林麦花嗯了一声。
“我好痛啊!”刘氏抓紧她的手,“我的孩子,她还没有来这个世上……”
梁嫂子眉心紧皱:“我可以用推拿强行催生, 就是会痛,你……”
“我不怕!”刘氏眼神骤亮。
接下来简直是一场酷刑,梁嫂子的手每动一下,刘氏都会痛叫出声,更是几度痛晕过去,但很快又痛醒过来,流出来的血浸湿了被褥,大冷的天,她头发全部湿透了,痛到满脸狰狞,发出的惨叫声听得人寒毛直竖。
镇上离村里太远了,这边孩子落地,哭出了声来,还是没见李三回来。
李安媳妇烧了不少热水,一桶一桶往里送,提出去的都是血水。她自己都不敢多看,进屋就捂着眼睛说自己胆小。
林麦花在旁边看得胆战心惊,李家没有其他人进来搭把手,梁嫂子又需要人帮忙。她能强撑着打下手。
孩子的声音微弱,林麦花瞧着,比牛白花生下的那个孩子小了好大一圈。
“真得好好养着,伤得太狠了,好生坐月子,别逞强,能不动就不动。”梁嫂子嘱咐了痛到连手指都动不了的刘氏,出门后又对着李安媳妇嘱咐:“必须要让大夫来看看,必须喝药补气血,孩子弱,这时候没了娘,估计也……”
李安媳妇点头,送上了八个鸡蛋:“梁娘子,多谢你了。当家的年前被人骗了,现在家里真的没钱,以后等我宽裕了再给你补上。”
梁嫂子:“……”
“算了算了,你用点心照看孩子。”
李安媳妇送两人出门,笑着道:“我就说请梁娘子来一定行,前头你还骗我说不能催生……”
梁嫂子顿住脚步看她:“你别说得这么轻巧,我这手法一般人承受不住,得伸手进去……一般我不这么干,人命关天,我只想救人,不想杀人,多数人会活生生痛死过去,根本熬不到孩子生下来。算了,跟你说了也不懂。”
林麦花走出李家的院子,双脚还像是踩在棉花上似的。刚才帮忙的时候不觉得,出门后就感觉浑身乏力。
她见识还是太少了,这人心真的……没有最狠,只有更狠。
梁嫂子还扶了她一把:“你别怕,如果早早请了大夫,她都用不着遭这罪。”
前面有牛车过来,李三真的把大夫请来了。
梁嫂子站定,还跟大夫嘱咐了几句,说刘氏流了许多血,身子受损严重云云。
大夫一脸慎重地听着,飞快进了屋。
梁嫂子叹口气:“麦花,回吧。”
林麦花今天离娘家更近,都没再回去,而是和梁嫂子一起往村口走:“师父,他们会不会不给抓药?”
梁嫂子握住林麦花的手:“你请喊我一声师父,有些话我得嘱咐你。咱们这份活计,只能是尽力而为,你不能太……有时候得心冷一些,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有些人是单纯可怜,有些人是可怜又可恨,你背负不起。做好自己的分内之事,问心无愧即可。”
到了村头,林麦花让梁嫂子进屋吃饭了再回。
梁嫂子没进,倒是把鸡蛋分了她一半。
林麦花怎么可能会要?
本来孩子早产,李家该除了鸡蛋和红封之外另给一份酬劳。红封没有,酬劳也没有,只剩下这几个鸡蛋,梁嫂子今儿已经很亏了。
“给你就收着,我这一个月要收不少的鸡蛋,家里都是蛋。你这么大肚子,好好养着。”梁嫂子一路过来,已然放下心头的沉重,笑眯眯道:“有师父帮你,绝对能保你母子平安。”
林麦花到底是没忍住,把门开着,时不时往门外看一眼,没多久看见了李三送大夫回镇上。她还奔出门问了一句:“李三哥,你给配药了吗?”
李三拉停了牛儿,点头道:“配了,大夫赊账给我了。”
大夫长长叹了口气。
接生婆把人折腾成那样,不喝药多半会死。大的死了,那个早产的孩子还那么小,多半也活不下来。
这就是两条命,他敢不赊账么?
好歹给一副药把命吊住了,以后再说吧。
*
夜里,林麦花失眠,翻来覆去睡不着,等到深夜,忽然听到车里有狗吠声,她福至心灵,翻身坐起,果然没多久就听见自家的院子门响。
她推开窗户往外望,一阵冷风扑脸,本来就睡不着,这会是愈发清醒。
黑暗之中,有人打着灯笼进来,然后灯笼被放在地上,紧接着几个人往院子里搬东西。
赵东石回来了!
瞧这模样,又往家买了不少粮食。
粮食早在今年化冻后就开始涨价,最近价钱更是一路飙升,三四文一斤的粗粮,现在要卖十文一斤,细粮的价钱也翻了一倍,豆子之类的杂粮价钱也是有高有低。林振旺他们的点心生意都停了。
粮食价钱太高,点心的价钱往上涨,吃点心的客人就少了。这时四房还庆幸年初那会没有真的搬到城里去住,林振旺心里感激,又往三房送了些红糖和豆子。
林麦花点着亮油灯出门,她肚子笨重,出门时马车已离去,大门都关上了。隔壁的赵东银已在将粮食往后院搬,看见林麦花,还喊了一声弟妹。
“大哥?你们吃了吗?我去给你们热点饭。”
天气不好,日头被云层遮住,夜里也没月光,林麦花仅凭着那黑乎乎的一团身形的认人。
“不吃,你歇你的,我这还得扛一会儿。”
刚才来的是两架马车,兄弟俩一人拉了一车粮食。
赵东石也忙着将粮食扛进地窖,林麦花进厨房点火做饭。昨天一行六人就没回,她猜到今晚会回,白天闲着无事蒸了些包子。这会她一边热包子,另一边的小炉子放上砂锅,打了鸡蛋切了点菜,煮了三碗菜汤。
她有点饿,打算一起吃点。
大半夜的,赵东银搬完粮食后没在这边多留,抓了三个包子,端一碗菜汤边走边吃,回家去了。
烛火点亮,夫妻俩在炕床边的桌子上相对而坐,林麦花小口啃着包子:“我猜到了你要回,所以蒸了包子,还得是包子方便……”
赵东石笑着夸:“我媳妇手艺真好,也是真贤惠。大半夜都能吃上你的热饭,还是我有福气,能娶上这么好的媳妇。”
林麦花被逗笑了:“这是肉包子,你的嘴怎么这么甜?”
两人说笑几句,她又问,“你明天进山吗?”
“不去,歇两天。”赵东石伸了个懒腰,“好累。”
“陪我去拜个师?”林麦花说了去刘家接生的事,“今儿我才发现,师父真的很厉害啊,如果不是她及时帮李三的媳妇把孩子生下来,她还得继续流血,等不到大夫来就……而且师父动手之前,先说自己救不了人,愣是逼着李家去请了大夫。”
赵东石当然知道村里许多人家的日子过得没那么好,吃糠咽菜的不在少数。尤其今年年景不好,家里即便有粮有银的人家都是能省则省。平时连饭都舍不得吃太好的,哪里舍得配药?
“学接生倒是行,但孩子出世前,你只能在村里。别的地方,等你平安生产了再说。”
他心里已经默默开始盘算媳妇临盆前村里还有几个孩子要出生。
“明天我们先去镇上,让大夫给你把脉,然后买礼物去拜师。”
林麦花笑了:“有师父在,还用得着看大夫?”
“要看的。”赵东石将头埋在她的肚子上,刚靠过去,脸就被踹了一脚,他的眼神瞬间温软如水,“为了你们母子平安,多花多少银子都行。”
*
翌日两人多睡了一会儿,天亮后隔壁丁氏喊吃早饭。
赵大山最近喜欢背着手在村里溜达……大儿子经常不在家,家里就只有他和儿媳妇,天天在家大小瞪小眼,尴尬不说,他也怕人说闲话。最近是学了跳石子棋,天天带着满满在村头跟一堆老头子下棋。
每日早出晚归,两个儿子在家,赵大山整个人都放松了不少。
吃饭时,他看见儿子穿戴一新,好奇问:“你们要出门?”
赵东石说了要去镇上看大夫,赵大山点头:“该去瞧瞧。”
林麦花补充:“我想跟梁嫂子拜师,今日打算买些礼物登门。”
既是一家人,她认为有必要说说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