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五妹过得很苦, 好几次都感觉自己熬不下去了。难得见到亲娘,她本来也是要诉苦的。
上次回去,因为陈大宝脸上有伤, 她一进门就被男人一脚飞踹过来, 当时就把她踹飞了, 是真的飞了出去,一口气憋在喉间,真就差点闭了气。
后来她胸口痛得厉害,自己一瘸一拐去了附近的赤脚大夫家里抓了副药, 这才慢慢缓了过来。药钱是三嫂悄悄给她的铜板……赤脚大夫知道她家那些男人的德行, 根本不愿意赊账给她,看到她就想关门, 如果不是那些铜板,她都敲不开赤脚大夫的门。
母女俩抱头痛哭。
牛氏进门看到小姑子拿来的礼物,翻了个白眼。
“五妹,年后村里的人家都爱比谁家姑娘拿回来的礼物重, 你这……还不如不拿呢,这点东西, 我说起来都烫嘴。”
林五妹低下头。
林老头呵斥:“行了, 给你五妹做饭。”
牛氏进了厨房。
她做饭的时间很玄, 同样都是熬菜粥,有时候两刻钟不到就好了,有时候又要忙半天。
二房始终不开饭,林五妹陪着亲娘哭了一场后, 又进厨房帮忙,小半个时辰过去,她悄悄摸到了三房的堂屋门口。
屋内只有何氏母女, 林麦花喊了一声小姑。
林五妹进门,不管不顾纳头就跪。
何氏急忙上前相扶:“有话好好说,不必如此。”
“三嫂,”林五妹执意磕了个头才起身,泪眼汪汪道,“上回若不是您给的铜板,我真就熬不过来了……呜呜呜……”
何氏:“……”
造孽!
她方才方才扶小姑子,那胳膊,跟烧火棍差不多,都不知道要怎么安慰小姑子。
倒是林五妹自己很快停了哭声,大过年的,跑去谁家哭都是把晦气带给人家。
林五妹起身要走,急着回厨房帮二嫂烧火。何氏不允许她走:“坐着烤火。你来了是客人,不用帮她的忙。”
闻言,林五妹苦笑,回娘家连一份像样的礼物都没带,她算什么客人?
刚才二嫂的脸色已经很不好看,说话也呛人,如果不是来回近四十里路,天快黑了,加上她饿得前胸贴后背怕走不回去,真的想就此告辞离去。
何氏去了厨房,给她拿了一些鲜肉和面一起炸的果子。
果子是冷的,外面还有一层油,放在小炉子上烤,油一化,香气就出来了。
林五妹饥肠辘辘,实在是没忍住,一连吃了俩,再也不肯吃了。
“三嫂,我没带礼。”
何氏笑了:“娘家招待出嫁的女儿,为的也不是那份礼物。”
林五妹低下头:“三嫂,您是个好人,我三哥有福。”
这话把何氏夸美了,她一仰下巴:“那是!娶到我,那是他运道好。”
林五妹眼神里都是笑意,又扭头看向林麦花。
“我听说麦花的亲事定了?”
何氏点头:“赵家还没来商量婚期,但应该就是今年的事。你不用放心上,回头若是不凑巧,就不用特意回来,那么远,走一趟危险……”
说到这里,何氏又觉得陈家的男人心大,外头天寒地冻的,放一个女人独自走那么远,他们是真不怕她出事。
而且,出嫁女大年初一回娘家,最好是带上郎君。夫妻俩穿上体面干净的衣裳,带一份厚礼登娘家的门,才是正经拜年。
林五妹苦笑:“我这个做姑姑的实在不像样,麦花别生我气。”
林麦花急忙摇头:“不会不会,小姑,你要好好的。”
算起来,林五妹今年二十六,比大房的侄子林青斌就大一岁而已。
二十多岁的人,看着比赵氏还要老相,整个人瘦得脱了相。
林五妹想说活到哪天算哪天,又觉得大过年的说这种丧气话不好,于是,只笑了笑。
牛氏做的饭天黑才上桌,林五妹又吃了俩丸子,比她往常都要吃得饱。何氏特别嫌弃的野菜粥,她却不嫌,捧着个大碗,将那一碗都喝完了。
吃完晚饭,各回各屋睡觉,牛氏没给小姑子安排床铺,林五妹打算跟母亲住一宿,别人嫌弃母亲那屋的味道重,她白天摸到了母亲身下的炕床,特别暖和,她一点不嫌,还挺期待。
“五妹,今天我都没回娘家,明儿一早我就得回去。你这……”
牛氏赶客了,连一顿早饭都不想做。
“二嫂不用管我。”林五妹心中苦涩难言,“明儿一早我自己回去。”
林老婆子想要留女儿,她一个人关在屋子里太久,说话都不如原先利索,啊啊啊了好几声。
林五妹忙道:“娘,家里还有事忙,我得赶回去。”
林振文从来不正眼看自己的妹妹,仿若家里没有这个客人一般,眼看着下雪了,他心里估摸着回城的可能。
这乡下房子到处是土,吃得又差,他早就受不了了。
三房两个媳妇回娘家,余氏吃了晚饭,天黑了才回。孙氏回得早……林青树回来连啃了三个馍,平时啃俩就够的,何氏一看便知,要么在娘家没吃饭,要么就是吃得不多。
*
翌日,众人还没醒,林五妹独自一人打开街门回去了。
何氏听到动静,追了出去,手里拿着一件旧棉衣……新的她没有,有也舍不得送。
她强行把那件带着补丁的旧棉衣给小姑子裹上,又见小姑子已经脱了鞋准备光脚走,于是回头喊儿媳妇取一双鞋来。
林五妹还在推身上的棉衣,闻言忙道:“不要不要!”
何氏将昨晚上蒸的馍塞到她怀里,再想要给铜板,林五妹说什么也不收钱,一个人赤着脚弓腰驼背,匆匆消失在了风雪中。
初二又下起了雪,雪不大,但天却特别的冷。
下雪天留客,林振文又不走了。
用他的话说,什么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还说他是个谨慎人,没有十足把握,绝不冒险。
何氏听到他胡吹,心里暗骂他不做人。
每次看到小姑子,何氏就觉得大房比畜生都不如。
初三那日,何氏穿上了新做的棉衣和鞋子,带上了全家人,吃了早饭就出了门。
嫁人二十几载,她总算是能光明正大回一趟娘家了,手上拿着八样礼,也无人念叨她抛费不顾家。
一路上无论碰到村里人还是外村人,何氏都特别高兴地主动打招呼,张扬地表示自己全家是回娘家。
至于为何初一不回?
初三这天她爹过生辰!
*
何家没分家。
何氏一个哥哥一个弟弟,她妹妹就嫁在同村。
因为何父是初三生辰,这天会来一些客人,家里早有准备,何氏到家后,并没能与何母说上几句话。
头发花白的何母很忙,先是给林家人送上了瓜子,每人发了一块年前就买来的点心,还给送上糖水后,就一头扎进了厨房。
何父带着俩儿子陪客。
庄户人家,坐下来聊的就是粮食收成和田地。
林麦花两个舅舅都已娶妻生子,大舅舅二子一女,小舅舅二女一子。
她和这些舅舅家的表哥表弟表姐妹不太熟,骤然凑一起,还有点儿尴尬,想去厨房帮忙,又被表姐妹们绊住……何母的吩咐,让孙女们招待好外孙女。
这一天吵吵闹闹的,林麦花身为客人,倒是不难捱,这边坐坐,那边聊聊,除了姨母,还有她三个姑婆回来……等到吃饭时,足足摆了五桌。
何父很高兴,往年都只有四桌,今年大女带了男人和孩子回来,才多了一桌。
林麦花看着这热闹的情形,隐约明白了何氏往年藏在心里的遗憾。
明明初三这天全家团聚,几个姑姑和亲妹妹,包括一堆表亲都要来何家,她这个亲生女儿却不能来给父亲磕一个头。
吃完饭,开始贺寿……因为是平时的生辰,只是晚辈们对着何父磕头。
何父包了一堆的红封,每个红封里装了铜板两枚。钱不多,就是讨个好喜头。
就这,估计至少发了二十个红封。
何家院子里热热闹闹,午饭后,何氏的那些表兄弟姐妹和姑姑就都退走了,只剩下自家人。
何氏也终于得空坐在父亲和两个兄弟跟前闲聊。
她这些年少回娘家,每次回娘家都不空手,也从不掺和娘家的事,和嫂嫂还有弟媳相处得不错。大家坐一起有说有笑。
正说笑间,忽然听到厨房那边传来争执声。
何家的房子不宽敞……房子足够宽敞,是因为住的人多,才显得拥挤。
何母呵斥:“死丫头,那是我要拿来招待你姐姐的,滚滚滚!讨债鬼!”
何氏探头,只看见妹妹端着个盆跑了。
她回头看向妯娌二人,见她们神情不悦。
嫂嫂何周氏冷哼了一声。
何李氏挺尴尬的:“我们都习惯了。”
何氏垂下眼眸,很明显妹妹嫁得近,时常回娘家拿东西,讨了娘家的嫌。
妹妹是家里最小的孩子,从小就受宠。
何氏心里不是不失落,如果娘真的不舍得东西被妹妹带走,妹妹也不敢一次就一次的回娘家强拿。
林振德此时出声:“她娘,要不我们也回吧?天黑了路不好走。”
“别别别!吃了晚饭再回。”何周氏伸手拉住林麦花,“不许走啊!晚饭我们早准备好了。”
何氏起身:“家里还一堆的事呢,得把家里整利索了,雪一化,就要开始忙。”
何父出声:“房子动工,记得回来说一声。时间别掐得那么紧,等春耕完了再动,到时我们都去帮忙。”
何氏先谢过,拒绝了婆媳几人的挽留,带着一家子儿子媳妇出了何家。
都走了好远,还能看到何家门口站着人。
何氏伸手抹了抹泪。
林振德将一个袖筒递给她。
何氏噗嗤笑了:“你倒心细,我差点给忘了。”
袖筒是从家里带来的,到了何家后,看到母亲那么忙,她又想和母亲多相处,于是就摘了袖筒一直在厨房帮忙,半天没用袖筒暖手,临走都忘了。
把袖筒套手上,何氏又想着妹妹回娘家好像没进厨房,一直都在闲聊,帮忙端个盘子,母亲还怕妹妹把盘子摔了,不许妹妹帮忙。
虽然母亲也不让她干,可她强行要帮,母亲好像没拦着,还夸她懂事贤惠。
林振德提议:“明年还是初一回吧,这吵吵闹闹的,话都说不上几句。初三若你想回,再回来一趟便是。”
何氏心下怅然,真的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刚才弟妹面带嫌弃的说他们都习惯了妹妹在家拿东西,何尝不是在点她?
“还是初三回吧。”
她走了几步,又笑了,“平时想回就回,又没人拦着我。”
这里再是家,也只是娘家,她回不去了。而她的一颗心,早已被这父子几个给绊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