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入冬 驴在农家是个大件。 ……

驴在农家是个大件。

三房不声不响就抱了一头小驴回来, 二房和四房都很惊讶。

“三哥,花了多少银子?”林振旺伸手去摸驴,喜爱之情溢于言表。

林振德想瞒也瞒不住, 中人就是镇上的, 附近十里八乡的牛马驴买卖一个月也没几桩, 经手的就那两个人。

“九两。”

林振旺咋舌:“这么贵呢?不过也值!运气不好,真想买的时候,又没有崽子卖。”

林振兴瘸着一条腿也在打量驴:“这么小,有三个月了吗?听说不到三月就断奶会不好养活。”

“前天满的三个月。”林振德叹气, “这小驴有点弱, 看着要比一般三个月的驴小点,不然, 价钱还得更高。”

就和林振山那头牛一样,一点点缺陷,多半能养好,但买主就会因此拼命压价。林振德算是压得没那么狠的, 所以才能抱得美驴归。

“三弟,你挺厉害呀!”林振兴竖起了大拇指, “才分家几天, 你先买了板车, 转头又能买上驴了。”

牛氏在边上阴阳怪气:“该不会以前就藏私房钱了吧?”

林振德只当二嫂在放屁,完全不搭理她,这种人越搭理越来劲,他打了个哈哈笑道:“运气比较好, 木头卖了个好价,我还卖了柿子和栗子,又问孩子他舅借了点儿……但凡二哥和四弟手头宽裕, 我绝对不会朝何家人开口。”

言下之意,知道两个兄弟手头紧张,所以就没问二人开口借钱。

不管二房四房怎么想,家里多了驴,三房的人都很兴奋。

哪怕天色已晚,林青冬还是带着篓子和刀去割了一筐子嫩草回来,都准备丢圈里了,又听说喂熟的较好,干脆将嫩草切碎了放锅里,像煮粥似的,煮了半桶拎去喂,一顿不敢喂太多,只舀了一瓢。

家里没有多余的葫芦瓢,用的是水瓢。

这驴……真的比人还金贵呢。

最高兴的是云平和云花,一会看驴,一会看小鸡,前院后院到处窜,都跑不过来了。

买牲畜花九两银子在何氏意料之中,就是买来的这东西太小了,想要用上,且有得养呢。

吃饭时,买驴的兴奋劲过后,何氏又说起了家里做炕床的事。

林青树去睡过,兴奋道:“热的,只要往里添柴,床上就不冷,不用那么多被子。老人说今年会特别冷,大人怎么都行,云花还小,云花娘又有身孕……”

他解释一堆,林振德觉得儿子过于小心了些。

林振德自己在父亲手底下被压了多年,真的是任何想法都不能有,有也憋着。他不想让孩子过自己当年的苦日子,立即道:“做!想做就做,需要买什么?”

要买点小东西,一张炕床,大概要二三十文,更多的是费力气。

林青武屋子后面是驴棚,那位置应该是添柴的,他想着干脆就不做了。

“做!”林振德吩咐,“你不冷,驴还冷呢。”

林青武:“……”

到底谁才是他爹的儿子?

难道买了驴后,家里多了个老五?

赵东石第二天早上就来了,一起来的还有他哥哥赵东银。

别看林麦花已经是赵家未来的儿媳妇,和赵东银才只见过三四面,一点都不熟。

家里几个男人没下地,在后院猛猛做砖。一般人家里还没有多少砖匣子,赵家不一样,他们家才造房子,又做了炕床,各种物件齐全。

三房的人干得热火朝天,二房还在跟麦杆子较劲,中间还请了牛家的人帮忙,这两天总算是把所有地里的麦杆子都拔完了。十几亩地的杆子,家里完全堆不下,有一半都放在了村尾一个破烂的房子里……那是林家族中一个老人的家,因为没后人,侄子嫌弃房子年久失修,从来没去住过。林老头跑去跟人打了个招呼,得了主家答应他们用半年。

麦杆子拔完,还得翻地。

二房夫妻俩简直绝望,二老也是第一回发现秋收后的活计比秋收前还要累。

关键不干还不行,必须要在冬日来临之前把麦杆子拔光,尽量多翻地。不然,开春后完全忙不过来。

眼瞅着天越来越冷,这两日早晚走在外头都冻手,冷风吹来,吹得人瑟瑟发抖,完全能穿棉衣了。

值得一提的是,家里这些人下地都不穿鞋……鞋子是千层底,一下地就是一脚泥,而且经不起折腾。夜里下了雨,光脚踩在泥泞中,几乎凉到了骨子里。

林老头带着老妻和儿媳在村尾忙活半天,哆嗦着身子回来,听到三房的小堂屋里热火朝天,又喝酒又划拳的,只听到动静就感觉里面特别暖和。

他阴沉着一张脸打水洗脚。

林老婆子脸色也没好到哪去,心情很差:“瞎折腾,不忙着干地里的活,只在家里打炕床,以前都能过,今年不能过了?老头子,他们就是明摆着说以前跟着咱们过日子受苦了……”

她完全是胡咧咧,想到哪说到哪,“本来就没多少粮食,还请些外人在家里大吃大喝,估计年前就要拉饥荒了……啊不对,他们已经欠了不少银子,回头肯定要问我们借粮食……丑话说在前头,你可不能私自答应啊!”

林老头闷不吭声。

林老婆子也习惯了,扬声喊:“快点做饭,想饿死老娘?”

牛氏累得腰酸背痛,发现本来该做饭的闺女这会正在缝衣裳,气不打一处来:“桃花,我让你做饭,你做了?”

林桃花笑笑:“娘,我棉衣快做好了,就差最后几针,你做一下嘛!”

从小她就爱撒娇,往常很有用,但这会儿牛氏都累疯了,再看三房有热饭吃,气氛还热闹,而四房厨房的大门关着,院子里都是点心的香气……明明分家以后,二房手头的钱最多,粮食最多,该过好日子。结果却是别人都比她过得好。

“这么大姑娘,懒死你算了。在家我迁就你,等到了婆家,不被骂才怪。赶紧去做!”

牛氏牛劲上来了,打定主意今天要给闺女立规矩。

要么说是母女呢,林桃花是个吃软不吃硬的,母亲哄一哄,她可能就去了,看母亲冷着一张脸非她不可,她梗着脖子道:“我在家也没歇着,凭什么这饭就我做?”

牛氏一巴掌拍在了女儿脸上。

林桃花大哭,哭着去找亲爹告状。

林老婆子听到动静,张口就骂,骂母女俩不惜福。

外头吵吵闹闹,四房的门关得更紧,三房这边众人说笑声只顿了顿,林振德又端起酒杯:“喝!”

这一声刚好被林老婆子听见,她管不了三儿子,也不好意思在三房有客人的时候跑去训斥……媳妇儿熬成婆,确实算是熬出了头。可是不慈不懂事的长辈也会被人在背后戳脊梁骨。

有客人在,林老婆子不想撒泼,可心里又很气,心里恨恨道:等儿子借粮的时候,再好生教训他一回,不借给他!哭求也不借!

*

花费了五六天的时间,炕床终于打好,除了小堂屋,每间屋子都有张小床。

每张床只有六尺多长,三尺多宽。但真的很暖和。

天还不够冷,夜里没怎么烧……柴火也得省着,能省则省,能不烧尽量不烧。

三房的地还没翻多少,就是林振德拉着牛去犁了一天。

接下来几天,三房都在对着地使劲。

前前后后花费了十来天,总算是把所有的地全部都办规整了,不光把地翻了一遍,地里的石头和草疙瘩尽量捡干净,田地周围的荒草也要砍掉。

此时入了冬,十月底的最后一天,天空飘起了雪花。不过短短一宿,入目到处都是一片白。

天气太冷,地被冻硬了,翻也翻不动。

这时候就只能猫冬,等到雪化了再干活。

一下雪,瞬间冻得人缩手缩脚,众人连门都不爱出。三房也有事做,之前买了些料子回来,还没有做新衣……自从分家,三房所有人一直都在忙,新棉花都还没做成棉袄。

家里有炕床,烧上柴火,哪怕不在床上也不冷。

林麦花早已学会了裁剪衣裳,就是不太会做棉袄……过去那些年,家里也没几件袄子。

母女俩正在缝棉袄,小堂屋里有个小炉子,这是赵东石用泥巴糊的,小小的,挺好用,柴火劈成巴掌大那么一截儿往里丢,一天也烧不了多少柴。

炉子上坐着个小砂锅,砂锅里装满了热水咕噜着,何氏往里煮了几个鸡蛋,炉子里烤着麦子……烤开花了就吃,味道干香,云平和云花蹲在旁边守着,拿了根绳子玩翻花绳。

林振德和几个儿子都不在家,出去逛了。

何氏忽然听到院子里啪一声,然后“哎呦”一声。

这是有人滑倒了啊!

冬日里天太冷,地被冻硬了,尤其是早晚,摔跤是很正常的事。

何氏从窗户往外瞧,看到是婆婆摔了,忙放下手里的针线,一边往外跑一边嚷:“二嫂,弟妹!快快快!娘摔了!”

林麦花也追出去帮忙,孙氏想出门,被何氏吼了回去:“你别出来添乱。”

余氏也跑过去帮忙。

几人跑得太快,林老婆子所在的那一片地尤其滑,何氏手还没摸到婆婆,自己先滑坐在地上。

林麦花脚下一滑,摔倒的同时抓住了过来的大嫂,于是两人摔成一堆。

此时牛氏才打开门出来,看到众人摔一地,觉得好笑,下意识笑出声来,才发觉婆婆脸色不对,忙上前去扶。

她自己也滑了一下,好悬没摔倒,几人费了不少功夫才手忙脚乱地把林老婆子扶进屋子里。

然后发现,林老婆子不能动了。

她双手能动,脚软得跟面条似的,而腰背处完全不能碰,一碰就喊痛。她整张脸惨白惨白的,一看便知是真的痛得狠了。

林振兴在家里,他腿上的伤还没长好,走路一瘸一拐,母亲伤成这样,必须要看大夫,他不是那种硬撑着逞强的人,扯着嗓子喊老四。

林振旺往年喜欢跑去跟人赌,不赌钱,就赌花生红枣,实在不行,输了的往头上插麦草。论谁输得多,只看谁更像刺猬就知。

今年他没去,不是不想去,而是媳妇不让。

他听到了院子里的动静,但他正在蹲茅房,也并不觉得是多大的事。听到二哥在喊,察觉到不对劲,跑出来看到老娘摔得严重,也不要人吩咐,一扭头就往外跑。

一边跑还一边喊:“三哥!爹!你们在哪儿啊?出事了啊!”

声音尖利,嗓门特别大。

林老婆子痛得直吸凉气,听到老四的喊声,心里就更气了,不知道的,还以为她不行了呢。

“啊?”牛氏忽然惊呼,“娘,您怎么尿裤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