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子都很小的时候, 就觉得父亲好像不同寻常,他把这件事告诉母亲,母亲让他保守秘密。
“发现了什么, 悄悄告诉阿娘就好, 不可以再告诉别人。”
“耶耶也不能说吗?”
“你耶耶什么都知道的,他只是不说而已。”
这个子都倒是信的,他一直都觉得耶耶超级厉害,什么事情都知道。
子都就这么悄咪咪观察,想一件一件弄清楚,耶耶都有什么神奇地方。
首先, 耶耶香香的。不要笑, 也不要说都是太子了, 什么名贵熏香都有, 当然香香的。
不是这样的, 子都有注意过, 就算是夏天,再热的天气, 耶耶也不怎么流汗, 手摸起来凉凉润润的,像玉一样, 靠近了好舒服, 闻起来永远是很好闻的香气。
而且一点都不腻!
很多熏香都有点甜腻的, 哪怕掺了药草之类的, 但子都还是觉得不够自然, 没有草木果子本身的味道淡雅, 可是耶耶不一样, 他就是很不一样的香, 也很淡,要凑得很近,才能嗅到。
子都是想保密的,但他太小了,总会被其他人套出话来。
狄仁杰小声道:“像是兰蕙之香,但臣没有见过一样香气的兰蕙。”
“我倒觉得有些许龙脑和柏木的味道。”裴行检不赞同。
“都不是。”卢庄道也不赞同,“宫里用的香料我都看过,不是任何一种香。”
子都仰头听着他们讨论,歪头表示疑惑。
其次,耶耶能看见很多别人看不见的存在,他们偶尔会在东宫出没,与耶耶说话议事,并不怎么避讳子都。
虽然子都一般看不见,但有时能感觉到一阵凉飕飕的动静,仿佛周围摆了很多冰块,等看不见的存在走了,周围就恢复正常了。
这时候耶耶的桌案上或者手里,就会多出什么东西,有时候是一叠厚厚的文书,也有时候是盒子乃至箱子,里面可能放着吃食和礼物。
耶耶会随手给子都吃或者玩。
如果是文书的话,子都就知道接下来耶耶会很忙了,他很自觉地不去打扰,也乖乖坐在边上练字。
子都最初开始启蒙的时候,用的是《诗三百》,耶耶教他的第一首诗,就是《山有扶苏》。
“山有扶苏,隰有荷华,不见子都,乃见狂且……”
子都喜欢听耶耶念诗给他听,耶耶的声音好好听,念出他的名字就更好听了。
“狂且是谁?”子都不解地问,“为什么不来见我,而要见狂且呢?”
耶耶忍不住笑了,他一笑起来殿里好像都亮了。
子都喜欢看见他笑,就抬着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狂且是很无礼的人。”
“那就是坏人了。”子都赶忙回应。
母亲说过,要积极回答父亲的话,子都也是这么想的,所以耶耶说完一句,他就要赶紧跟一句。
“是坏人,所以诗里的人很失望。”
“哦。那扶苏是谁?”子都接着问。
“扶苏,是树的名字,和桥松一样。”
“只是树吗?”子都觉得不止。
“也是人的名字。”
“谁呀?”
“你说呢?”耶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用一种子都不太明白的复杂语气,带着点无奈地反问他。
可是子都哪里知道扶苏是谁?为什么要问他呢?
子都性子很好,一点也不介意,只是把“扶苏”这个名字记下来,去问东宫的近臣。
东宫好多博学的人,个个都读过好多书,子都知道卢庄道的记忆力最强,他能把十年前看过的书一个字不落地全背下来,不管那书有多厚。
子都好羡慕,因为他背书要背好几遍才能记下来,而且还得勤快复习,不然会忘掉一些的。
他去找卢庄道的时候,对方正在看大理寺的案卷,但很耐心地分出时间来,跟子都讲述了扶苏的故事。
“公子去过皇子陂没有?听说那位扶苏公子,就葬在那里。”
“葬在那里吗?”子都懵懵懂懂地问。
“听说是,也有人说不是。”
子都不知道是不是,又趁耶耶下午有空的时候,去问他。
“确实葬在那里。你想去看看?”
“可以去吗?”
“当然。”
子都就期盼出门的日子了。他有算过,耶耶大概十天半个月,抽一天半日公务少的休沐日,或者节庆假日,会带他出去玩。
母亲有时候同去,有时候会去访友,或者邀请她的朋友们去逛园子看马球游船之类的。
子都两边都去过,母亲那边大多都是娘子,祖母姑祖母姑姑叔母等等有时候也在,到处都是美美的香香的,还有吃不完的漂亮点心。
耶耶那边要安静些,因为耶耶钓鱼的时候,声音大会把鱼儿吓跑的。
不过祖父才不管呢,他会直接把子都抱飞起来,转圈圈,抛到天上去。
每当这个时候,子都都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了一只小鸟,飞得老高老高了。但是再高他也不怕,因为他知道祖父一定会接住自己的。
“祖父安康。”子都每次见面都笑眯眯地问好。
祖父特别喜爱子都,子都也特别喜爱祖父,因为祖父会跟他讲很多很多耶耶小时候的故事。
只有祖父知道这些故事,别人都不知道的。
耶耶坐在水边钓鱼观鸟的时候,子都就给祖父端茶送水剥松子砸核桃,很期待他这次要讲什么故事。
这就是第三个,也是最大的疑点了。——祖父说的故事里,耶耶是有尾巴的,还有角角。
这就很神奇了。
据子都所知,人是不会有尾巴的。他也从来没见过耶耶有尾巴。
子都茫茫然地转头去看不远处的耶耶,又扭回头,不太敢信,但直觉祖父不会骗他,便糊涂了。
“耶耶有尾巴?”
“以前有的。”
“为什么现在没有了呢?”
“发生了一点事。”
“什么事?”子都急着问,“耶耶受伤了吗?尾巴没有了?”
“我也觉得他是受伤了,但他自己不承认,反正尾巴和角都没了,昏睡了一年才醒。”
这下子都确定是真的了。
昏睡一年这个事情,总不至于是骗他的。祖父虽然时而会开玩笑,但不会说这样一戳就破的谎言。
后来子都求证过身边很多人。
他拿昏睡一年那件事去问,得到的答案都差不多。
“一年大约没有,臣听说是从四月初到第二年上元。”狄仁杰回答。
“是四月初一深夜,到上元夜。”卢庄道给的日子更准确了,“有几位重臣在正月十五的灯会上见到了殿下,据说是被陛下抱着的,应该是刚醒。”
“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狄仁杰都忍不住了。
“凡有人证之事,就有痕迹,就能被追寻。”
“说人话。”狄仁杰道。
“我查过。”卢庄道答得飞快。
子都忙问:“那你有没有查到是为什么呢?”
卢庄道皱眉摇头:“众说纷纭,没有论证。只听说四月初一那夜,天空有无数惊雷,泰山附近郡县都上报说山顶奇光异彩,紫微星极亮,仿佛有神仙出没,银河璀璨,后来天在向上攀升,一直攀升。”
“天?”子都听不懂了,他仰头看天,什么也看不出来,“天不是一直都这样吗?”
“这世间有众多玄秘,都是我等搞不清楚的。”卢庄道说,“我们也只能把这些事记下来,免得后人以为,世间本来就这样的。其实不是的,譬如骊山的子母河水,其实才出现了没多少年,现在的孩子都不知道,还以为本来就有。”
“什么?那才出现没多久吗?”子都吃了一惊。
很显然,他这种年岁小的孩子的反应,印证了卢庄道的猜想。
孩子们果然对他们出生时就有的东西习以为常,认为本来就有。
子都也是到了三四岁才发现,原来别人家都有很多孩子,只有他家相对比较特殊,只有他一个孩子。
当然他这也不是个例,长安也有不成亲不生子,或者没成亲但有子的,男的女的都有。
子都习惯了这些,就不以为有什么不对。
他的童年时代,就一直在琢磨耶耶小时候有尾巴的事情。
他偷偷把这事告诉了母亲,阿娘露出了微妙的表情,很难形容,像好奇,也像是欢喜,亦或是向往。
“可惜,现在见不到了。”
他们齐刷刷地叹了口气,都深以为憾。
“你觉得,你耶耶的尾巴会是什么颜色呢?”母亲悄悄问。
“我去问问祖父。”
子都找机会跑去问李世民,李世民就绘声绘色地跟他讲起,嬴政不同年岁时,角和尾巴的形状质感。
“他刚出生的时候,只有这么一点点大,玄色尾巴软乎乎的,好像没有骨头,尾巴尖尖有金黄色的绒毛……后来……”
祖父讲起这些来滔滔不绝,子都听得两眼放光,记都记不过来。
“怎么还记这个?”祖父笑了。
“我怕我忘记了。”
子都想记住所有关于父亲的事,哪怕是父亲小时候抱着大尾巴睡觉、睡醒了会懵懵地用脸蹭家人手的小事。
子都虽然没见过,但会去想象,想象现在那个高大挺拔的父亲,也有比自己现在还小还可爱的岁月。
那让子都觉得很有趣。
三四岁的时候,子都跟着父亲住了两年。大床旁边摆着小床,紧紧挨着,子都每天都睡得很早很满足,做了数不清的美梦。
五岁子都有了自己的寝殿,开始描摹书法大家的字帖。他的资源太丰富了,凡叫得出名字的大家,东宫都有真品,就算是祖父挚爱的王羲之真迹,也能随随便便借给子都临摹。
只是祖父会唠叨一句:“要仔细点,别弄脏了。”
“我学仿品也可以的。”子都乖巧道。
“仿品再像,终究差了一分意思。”祖父忍痛割爱,还是把正品借了。
子都想了想,就提议,他哪也不去,就在祖父身边临摹,这样祖父还可以教他。
“好孩子!”
这样就皆大欢喜了。
子都很体贴亲人,常常去祖父那里学字,但王羲之的书法再好,他也还是会眼巴巴地看着父亲写字。
“总看我做什么?”父亲问。
“我可不可以,临摹耶耶的字呢?”子都小声问。
“学我的?”父亲随手递过去几篇文章,“拿去吧。”
子都就这样两边跑,时不时还去东宫的文学馆,看看欧阳询褚遂良他们的字,大家都很乐意教他。
就这么兼收并蓄,逐渐形成了子都自己的风格,端方流畅,看起来还挺顺眼的。
子都并不骄傲,因为他身边人人都写得一手好字,除了素女姑姑。
这也是一个疑点。
素女姑姑是东宫很特别的存在,不怎么会写字,老得也很慢。她名义上是跟正五品的尚食是同级,但父亲让他叫“姑姑”,子都就一直这么叫。
除了祖父祖母和父亲,素女姑姑好像不怎么需要对任何人负责,母亲也对她十分有礼,总是客客气气的,轻易不会要求素女姑姑做任何事。
素女姑姑在东宫有单独的庖厨,单独的院子,最新鲜的果蔬鱼虾等都是挑最好的先送给素女姑姑,她能把这些东西做出无比美妙的味道。
很好吃,真的很好吃!
哪怕就是普普通通的一碗素面,什么都不加,只有汤和面条,子都都能把一整碗都吃得干干净净,汤都舍不得浪费。
母亲每每夸赞素女姑姑的手艺,她就会不好意思地笑笑,谦虚的时候也很害羞,不怎么擅长说话。
子都有问过,素女姑姑在父亲很小很小的时候就在祖父身边了,专门给他们做饭吃,非常了解他们的口味。
她到底多大了?怎么看上去一直那么年轻?
宫里的庖厨都是跟素女姑姑学过的,但最多学得一半就很了不得了,谁都做不出那个味道。
母亲也跟着学过几样父亲爱吃的吃食,有时耗费好几个时辰,做出来的成品自然不能跟专业的比,但若是父亲来时,偶然尝了一口她做的东西,母亲就觉得很欢喜。
她并不经常做,也不主动把做好的吃食送到显德殿去,只是会选父亲可能来她这里时,做上两样。
父亲很忙,但每个月总会来母亲这里几次,聊些大事小事。
子都听说自己一两岁之前,是养在母亲身边的,大概会说话的时候,父亲时常来看他,有时带他去见祖父祖母,也有时抱出宫去。
“都去哪里呢?”子都问。
“你现在跟你耶耶出去,常去的地方,差不多就是了。”母亲回答。
子都就想了想,明白了。
他跟着父亲出宫的话,常去的地方并不多,都在长安及附近。
曲江池、皇子陂、城隍庙、翠微宫、骊山,这几处风景优美,都有清澈的河水。
父亲喜欢水,子都很确定。
他每次都很期待和父亲一起出宫玩,哪怕父亲坐那钓鱼可以坐一两个时辰,子都也陪伴他钓,在浅水处抓小蝌蚪、摸小虾和水鸟蛋。
祖父在的话,玩法就更多了。
子都甚至可以爬到树上摘榆钱和紫藤花,素女姑姑会把这些做成好吃的春饼,蒸得软糯,煎得香香的。
父亲就站在树下,无奈地看着他们。
“你要不要也上来?”祖父笑道,“你小时候,我也抱你上过树呢。”
但父亲坚决不上树,只叮嘱他们小心,接住被祖父抛下去的子都。
子都就从祖父怀里,落到父亲怀里。
他就这么读读书写写字,空闲了就去找找母亲,看看父亲,问候祖父祖母,休沐时跟长辈们去郊外骑马,荡秋千,放风筝,抓鱼捕鸟爬山玩水……
这样无忧无虑的欢乐时光,在子都五六岁时出现了转折。
祖父退位,禅让给父亲,带着祖母长途远游去了。
子都很舍不得:“要去那么远吗?”
“他是为了我,才会离开很久的。”父亲沉沉的声音,落在子都心里。
子都就知道,父亲有点难过。
祖父祖母不在长安的那一年,父亲的笑容都少了,明明几乎每天都有收到他们寄来的信和东西。
但他们越走越远,父亲就跟着思念起来。
那时候的子都还不大明白,祖父有什么非走不可的必要,长大几岁后,他逐渐明悟过来。
是因为祖父的威望太大了。
这天下是祖父打下来的,满朝文武大半都是祖父的铁杆,祖父并不老,也没有重病,说要禅让的时候,所有人都在劝他不要,有些臣子跪下来苦苦哀求,就差抱着祖父的腿哭了。
越是如此,祖父越要离开长安,给父亲足够的时候来稳固权力。
祖父好聪明,父亲也好英明,他稳稳地掌控了朝堂,把大唐治理得井井有条,从长安到边疆都像一棵欣欣向荣的大树,枝繁叶茂。
“祖父祖母什么时候回来呢?”子都问父亲。
“他们出东海,涉足十几个岛屿,漂得更远了……”父亲幽幽叹了口气。
“那么远,还在大唐境内吗?”子都不放心。
“有水师护驾,应该没有危险。”
是没有危险,听说大唐的版图还增加了。
子都盯着那大大的、不规则椭圆看,觉得压力挺大。这么大这么大地方,他以后都要管理的。
他零星了解一点,太远的地方,都是封给宗室管的,比如天竺那边的凤仙郡。
子都没有亲兄弟,好在李家子孙多,他倒也不怕疆域太广不够封。
大唐的人口恢复得很快,父亲开始有计划地移民戍边,一批一批就近搬迁,妥善安置。
这些年风调雨顺,年景很好,偶有小范围的旱灾水灾,官府马上就会出面赈灾,存粮足够,运输也快,若有哄抬粮价的商贾,直接下狱抄家。
子都待在父亲身边的时间变多了,他学习着父亲处理政务的流程和方法,也会问:“如果是祖父的话,会怎么做呢?”
“等他回来,你可去询问。”
“哦。”
子都慢慢长大,有时跟着母亲去外祖父家。外祖父是祖父的宰相,现在是父亲的宰相了。
当然大唐有好几位担任宰相之职的,舅公也是宰相,也会带子都去玩,给他送礼物。
这两位年纪更大的长辈,会给子都讲一些久远的小事。
外祖父的口风很严,子都要巴巴地问很久,才能得到那么一两句关于父亲幼年的秘密。
“似乎可以变换身形,藏在身上带走。”
“你是怎么发现的呢?”子都忙问。
“我那时随军出征……”
外祖父说起了一件很小很小的事,说子都祖父在打完宋金刚的时候,追击敌军三天,最后在张难堡那个小城休息,等大军跟上。
外祖父赶过去了,带来了粮草,改善了祖父的伙食。
正值春天,庖厨做了槐叶冷淘。
“这个我知道,耶耶喜欢吃。”子都积极补充。
“那时候屋里明明只有秦王一个人,但我进去的时候,桌上却是两个人用饭的痕迹。两个碗,两双箸,甚至连饮水的杯子都是两个……像这样的事,发生过很多次,没有避着我的意思,我自然也就猜到了。”
哦,原来是这样。
祖父很信任外祖父,他们那时候打仗时常在一处,总有些痕迹会被发现的。
“其他人呢?还有谁知道?”子都问。
“我不曾问过,想来总有人是知道一点的。”
子都仔细想了想,祖父人缘特别好,如果长期把父亲带在身边,那经常待在祖父身旁的人,难免就会发现。
祖母肯定知道,舅公多半也知道,母亲知道吗?
母亲还很年轻,可要说她什么都不知道,子都也不大相信。
毕竟,骆宾王他们都会偷偷议论当年玄龙出世留下的几件传说,长安很多人都传得神乎其神。
子都本能地想到了父亲,不知怎么就认定那多半就是当年的父亲。
“可惜玄龙销声匿迹很久了。”骆宾王感叹。
子都眨巴眨巴眼睛,笑而不语。
没有消失啦,这不是就在这里吗?
父亲继位后,改元天绥,有君临镇御之意,而他治下四夷宾服、四海安稳,确实也当得起这个词。
子都就成了太子。
祖父祖母回长安的时候,给他带了一船的礼物。
后来他们也时常出去玩,如果去的不远,比如去洛阳,会带上子都和父亲。
若是去的很远,子都就只能送他们远行了。
他们去了很多很多地方,给子都送来很多很多信和画,信里有琼楼玉宇的昆仑,有王玄策拿下的天竺,也有发光的大和尚。
子都八岁上朝,十三监国,十六岁的时候,祖父祖母不再往外跑了,安心就在长安养老。
子都长大了,亲人就变少了。
外祖父外祖母相继离世,开国的老将军们一个不剩了。
好在大唐不缺将军,陆陆续续涌现出一批足以接替护国的。
大唐依然繁荣昌盛,但父亲的心却不太稳定了。
因为祖父祖母老了,他们的身体不大好了。
子都加冠后不久,祖母病逝,才隔一年,祖父也病逝了。
子都平生第一次,看见了父亲的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