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秦王破阵乐

这孩子才两岁, 居然就已经倒过来管着他了。

天呐!更可爱了!

怎么能这么聪明懂事?

李世民忍俊不禁,乐开了花,嘴上还要甜滋滋地抱怨抱怨:“你这孩子, 管得也太多了, 我还需要你喂?来给我,别烫着手。”

他连忙把药碗接过来,还顺便摊开孩子的小手看看有没有红,没有的话就揉搓揉搓,亲上两口。

而后一口气把药干了。

酸甜苦辣四种味道能同时出现在一碗药里,看着像沼泽的淤泥, 难喝得让人想吐。

李世民忍着没吱声, 政崽从包包里掏出糖来, 高高地举起手, 递给他。

“吃这个, 就不苦了。”

“居然还没吃完吗?”李世民奇道。

“忘记要吃了。”政崽没他那么嗜甜, 直接从蜂巢里取出来的纯蜂蜜,李世民都能直接吃, 且真心实意觉得很好吃。

政崽光看一眼, 就要甜晕了。

所以他虽然随身带着糖和能保存很久的甜点,其实自己很少吃, 偶尔含一块乳糖或者马蹄酥之类, 能在嘴里化上很久。

李世民嘎嘣一声咬碎乳糖, 心情甚好, 笑眯眯问:“你想吃什么?”

“阿耶想吃什么?”

“我吃什么都行。”

“那我也吃什么都行。”

“那不行。”李世民笑道, “饭还是要好好吃的。”

政崽很无语:“这话由阿耶你说出来, 毫无说服力。”

“走, 看看有什么吃的, 有粥喝粥,有饼吃饼。”

“为什么还要走?”

“顺便去看看受伤的将士,与守了张难堡大半年的张德政他们说两句话。”

政崽已经很了解他了,脱口而出:“两句?”

“三句也是两句,十句呢,也还是两句。”李世民大乐。

社牛的两句,到底有多少句,取决于李世民有多少时间,接下来还有什么安排。

“可是……”政崽还是有些诧异不解,“你明明很难受。”

“你怎么知道?”李世民诈他。

“因为我能感觉到呀。”

“哦?”李世民抱他起来,蹭蹭脸,好奇道,“都能感觉到什么?”

“浑身都难受。”

“没有那么夸张啦。”

“有的。”政崽软绵绵地抬起右手,“手疼。”

“还行。”李世民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看看小孩的。

孩子的手白白嫩嫩,又软又滑,划过掌心时触感仿佛丝绢,可以轻易地敛起五指,包住这小手。

“政儿你手好小哦,看上去很好吃。”

“那你吃吧。”政崽纵容他胡扯。

李世民忍不住轻轻啃了一下孩子的手,突然思维飘散,诡谲道:“你说哪吒好吃吗?”

“……”政崽瞅他,“要不我帮你问问哪吒?”

“那算了。”

他轻轻松松地抱着孩子准备出门,政崽丝滑地转悠成不起眼的小龙,等李世民撩开衣襟,熟练地钻进去。

其实何止手疼?但李世民闲不住,政崽也没有办法,唯有陪着他而已。

后勤粮草狂奔而来,紧赶慢赶,总算隔日到达了一部分,解了燃眉之急。

房玄龄还是太可靠了,但他还没到,去迎粮草的是李世勣。

李世勣这两年的经历,也挺传奇的。

他原名“徐世勣”,字懋功,从前是李密的属下,李密降唐时,徐世勣仍据黎阳,统辖李密旧地 。他不直接献地,而是将州县、军民户口造册交李密,由李密献唐,称“不借主败邀功” 。

李渊赞其“纯臣”,赐姓李,附宗正属籍,封曹国公,授右武侯大将军,仍让其守黎阳。

李密被杀后,李世勣上表奏请收葬李密,披麻戴孝,率旧部将李密葬于黎阳山南,服丧期满才离开,朝野都称赞其忠义。

去年冬天窦建德南下,攻下了黎阳,李世勣及其父亲(还有倒霉的魏征)被俘,但李世勣伺机突围回唐,居然让他赶上了和李世民一起收割宋金刚。[1]

真的很传奇,而且出奇的年轻,今年才二十六七岁。

“辛苦懋功了。”李世民与李世勣寒暄道,“路上可顺利?”

“一路几乎都是我们的人,所遇到的宋金刚的溃军都在逃跑,末将俘虏了一千余。听说刘武周放弃太原,往突厥跑了,我们可要追?”李世勣把运粮牒和仓簿呈给李世民。

“那就不用管了,突厥会解决刘武周的。玄龄呢?”

“房参军大约明日能到张难堡。”

文官嘛,实在跟不上他们这些个夺命狂飙的武将。

房玄龄在的时候,李世民老爱把文书给房玄龄处理,等房玄龄总结给他听。这会儿不在,李世民就只能自己仔细看了。

他低头审阅仓簿的时候,李世勣欲言又止,像有什么话想问,又有一点不好意思。

“懋功有话要说?”李世民头都不抬,随口道。

“是。殿下怎么知道,突厥会杀刘武周?”

“刘武周兵败,在突厥眼里,就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可以随便处理掉;

“且始毕可汗一死,处罗可汗上台,他听信义城公主的话,张罗’复隋‘,迎萧皇后和杨政道入突厥,立杨政道为隋王,置百官、奉隋正朔 ……[2]这个时候突厥内部有点乱,一时半会顾不了与我们为敌。”

【什么公主?】政崽嘀咕。

【隋的公主,按突厥习俗,先后嫁启民、始毕、处罗三位可汗。 】

【她这么能活?】政崽吃惊。

【不,这两任都是壮年暴死,兄终弟及。义成公主干涉了废立,到底是怎么死的,恐怕也有问题。】

【哦,这个新的听她话。】

【是这样。】

李世勣也恍然,信服地点点头。

这个时候,只要李渊的敕令没有传到张难堡,前线就完全由李世民说了算。

嬴政觉得,没有李渊瞎折腾,李世民的效率高得很,干什么都又快又好,一点问题都没有。

没过几天,他们甚至吃上了槐叶冷淘。

春日最嫩的槐叶尖,清水洗净,入沸水一焯,捞进井水里激透,再将槐叶捣汁,滤去渣滓,只留一汪碧色的汁水。

用这槐叶汁和面,揉到光滑柔韧,醒足时辰,再擀薄片,切成长长的细条。

沸水锅里一滚,面刚浮起就立刻捞出,不耽搁半分,直接浸入冷水里凉透。

有条件的就浇上咸香的豉汁肉酱,淋一小勺喷香的胡麻油,撒上青韭碎与细葱丝,再铺几缕撕好的熟羊肉丝。

一碗干干净净、清清爽爽的冷面就上桌了,碧绿如玉、根根分明。

政崽一时间有点恍惚,差点以为现在在长春宫。

“好绿哦。”他盯着这凉面瞧。

“槐叶汁染色的冷面,没什么特别,就是颜色不一样。”李世民给小孩备了筷子,“能自己吃吗?”

“我可以的。”政崽试着摆弄成双的箸,一把抓住,努力夹起冷面。

这动作于他而言还挺有难度,勺子用惯了,箸不是很顺手。但这槐叶冷淘看上去很特别,颇有新奇感,孩子蛮想尝尝。

李世民津津有味地看着小孩捣鼓,把自己的面拌匀了,笑道:“不然还是我喂你吧?”

“不要。”政崽摇头,“我不是小孩子了,我可以自己用箸的。”

李世民噗嗤一笑,拿这孩子的可爱下饭,见那圆乎乎的小手好不容易控制筷子抓到差点逃跑的面条,卷巴卷巴,卷成一圈一圈的,用力一扯,结果太用力导致小孩自己后仰,差点倒过去。

“哈哈……”李世民连忙给孩子撑住后背,乐不可支。

“不可以嘲笑我。”政崽鼓起脸嘟囔。

“没有……咳咳……你好厉害,都会用箸了。”李世民忍着笑意,偏头注视他成功咬到面条。

面条筋道弹牙,咬着有劲儿,不软不烂,麦香混着槐叶的清甘甜香,并不寡淡,鲜得透亮,香得软韧。

面和拌面的调料是分开的,张难堡物资不丰富,也就只有酱油、豆酱和醋几种,加上这时令的野葱野韭芫荽和广受欢迎的羊肉丝。

孩子的口味淡,清汤面条吃起来也不嫌弃,反倒是这些调味品,他用起来很谨慎。

“好吃吗?”李世民问。

“嗯嗯。”

“要不要加点酱?”

“酱是什么味道呢?”政崽犹疑,怕加了调料之后面就不好吃了。

“来尝尝?”李世民拿起没用过的箸,沾一点点酱料,送到政崽唇边,鼓励地看着他。

政崽犹犹豫豫,探出舌尖舔了舔,蜻蜓点水一般,眨巴眨巴眼睛,评价道:“是咸的。”

“当然。”

“这个呢?”他指向醋碟,醋的酸味不用尝,鼻子就能嗅到了,很是浓烈。

“来一口?”李世民坏心地逗孩子玩。

政崽连忙拒绝:“不要,肯定很酸。”

“你不是能吃酸果子吗?醋酸说不定也会合口呢?”李世民诱哄他小小地舔了舔。

幼崽的脸都皱到了一起,但意外的,醋和面一起吃,却有种奇妙的滋味。

怪怪的,好像原本平淡寻常的面条都染了不同的味道。

酱汁有咸有酸,佐料有辛有香,可随意搭配。羊肉丝软嫩细腻,和冷面拌在一起,凉滑鲜香,开胃又舒服,一点也不觉得凉。

政崽吃得很开心,居然把大半碗冷面都吃完了,而且也不嫌弃羊肉了。

虽然慢慢吞吞,筷子用得费劲,但冷面不会坨,吃起来反而不着急,有很多时间。

吃饱了,洗手漱口时,隐隐约约好像听到有歌声。

政崽耳尖,马上道:“有人在唱歌。”

“是吗?”李世民带他出门,兴致勃勃道,“那我们去听听。”

百姓们有心情唱歌,是很好的事,不管唱的是什么,他都想去听听看。

“受律辞元首,相将讨叛臣。咸歌《破阵乐》,共赏太平人。”[1]

咦?

【唱的是阿耶吗?】

【应该是?】

李世民循着歌声走过去,见人群簇拥着几个汉子,用粗犷豪壮的调子高歌,旁边的乐器略有点混乱,还在磨合之中,热热闹闹的,像一群乐器在吵架。

大鼓旧旧的,但声音最重,轰隆轰隆,歌声要是不够大,根本压不住鼓声。

小鼓更灵活,咚咚咚咚,敲得人血液沸腾,耳膜都震动。

拍板最不值钱,随手可得,小孩子都能拿手里乱拍一通。

最嘹亮的永远是铙钹,两边一拍,响亮得直冲云霄,顺便击穿天灵盖,一百只公鸡同时打鸣可能才有这效果。

政崽已经捂住了耳朵,缩进了李世民衣服里,抱怨道:“好吵。”

李世民就没有再靠近,不远不近地看着人群熙熙攘攘,乐器们高高低低,咚咚嚓嚓,锵锵铮铮。

“奏的是破阵乐吗?”李世民听了好一会,才听出这调子。

房玄龄走过来,微微一笑,颔首应答:“是军中的破阵乐,填了新词。”

军中原就有类似的曲子,用来在战胜后庆祝胜利,曲风壮阔高昂,多用鼓来助兴。

如今这词一加,常见的军曲,一下子就多了很多非同寻常的含义。

“你作的词?”李世民挑眉低声。

“不。”房玄龄轻轻摇首,温和而笃定道,“是百姓们自发的。”

“百姓们会填词?”

“张难堡里,总有读过书的。”房玄龄悠然道,“我不过是帮忙改了一点调子,让这曲能合上。现在看来,还是太单调粗糙了,日后还是得交给乐师来编。”

“如此,也别有一番风味。”李世民赞道。

百姓们的热情、喜悦与激昂,是再完美的曲风也比不过的,带着原始淳朴的风情,哪怕是举着缺腿的板凳当龙来舞,点燃火把载歌载舞,歌者老是走音,琵琶弦都不全……

但大家还是爱听,爱唱,爱奏,爱舞。

晚间的火把也连成长龙,火光照耀着每一张红扑扑的脸,那鼓便更热烈了些,恨不得把天都砸破。

“轰咚咚——”

“……戎衣更不著,今日告功成!”[2]

政崽打了一串哈欠,小声道:“好像岁庆。”

“吵到你了?”李世民爱看热闹,甚至有点想下场参与。

“阿耶想去就去吧。”政崽发现了。

“那你就没法睡了。”

“没关系的。”政崽的大眼睛里散发着愉快的光,“难得的喜事。”

大家都很高兴,嬴政也很高兴。

过去几个月的戎马风霜,是需要这样的火把与歌舞来慰藉的。

一团团火焰组成弯弯曲曲的长龙,走到哪里,歌就唱到哪里。

鼓乐齐鸣,万人空巷。

乡老颤巍巍地捧上浊酒,向秦王拜了一拜,李世民赶紧扶住老人家,接过酒碗,敬四周所有的官吏与百姓。

政崽由衷地怀疑,李世民现在其实不该喝酒的,毕竟还在吃药呢,但这气氛太有感染力了,怎么也不能扫大家的兴。

“对不住秦王殿下,张难堡穷困,没什么酒肉招待,这黍酒还是五年前自家酿的……”老人惭愧不已。

“那我太幸运了,能喝上老人家的压瓮酒。”李世民笑眯眯,“不知道诸位嫌不嫌弃,我卖弄一下我学过几年的琵琶?”

“那才是我等的荣幸呢。”几位德高望重的老者忙去找相对好一点的乐器,最后浩州总管张德政搞来一把不缺弦走音的。

政崽又困又精神,扒拉着领口,听着李世民的琵琶入睡。

这有点难,但孩子太困了。

睡梦中依稀还能听见铿锵有力的琵琶音,穿透力极强,每个音都脆得很响亮,明明是拨弄的弦乐,却好像在弹剑。

战场的硝烟逐渐散尽,慨然的壮志与凌云的意气,都收束成这一曲欢腾的破阵乐。

自此,秦王破阵乐诞生了。

在张难堡停留十来天之后,李世民按计划打扫整个河东,巡查每个重要的地点。

临近夏县的时候,李世民收到了李渊最新的密敕。——没有经过门下(省)的那种。

李世民一拆开就察觉不对,惊讶道:“密敕?”

“回秦王,是密敕。”送信的使者是内史令萧瑀,他这样的官职亲自来送信,这信自然非同一般。

一打开,这密敕的字不多,但字字见血。

“秦王世民亲启,密。

“夏县顽逆,久拒王师,胁从同恶,终不为用。

“汝自取便,破城之日,一荡而尽,毋留孑遗。

“事讫速焚此敕,勿使人知,勿留文字。

“余事朕不问,汝便宜行事。”

李世民屏退左右,沉默地看着这密敕发呆。

政崽钻出来,定定地盯了这敕令很久,好像不认识字了似的。

“这是什么意思?李渊想干嘛?”

李世民艰难地动了动唇舌:“他想逼我屠城。”

嬴政用尽所有忍耐,才没有对李渊破口大骂。

是人吗?老东西!

仗才刚打完,他就又搞幺蛾子!

李世民的名声这么好,既不杀普通的士卒俘虏,也不搞京观屠城,碍到李渊的眼了吗?

非得像李元吉那样搞出点糟心事,李渊就满意了是吗?

父子俩相顾无言,心情都跌到了谷底。

“阿耶打算怎么办?”

“我叫玄龄来问问,看看有什么对策。”李世民无可奈何,但显然不想照这个敕令干。

他嘱咐许洛仁去请房玄龄,注意避开萧瑀,悄悄地过来。

政崽看似乖乖地垂下眼睛,同时在灵契频道疯狂开麦。

【王翦!蒙毅!哪吒!禹——算了,叫多了。——我能不能弄死李渊?就今天!就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