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到一个陌生的应该是神仙的人, 对方主动报了姓名,那他应该怎么介绍自己呢?
政崽认真思考着,向素女摆摆手, 示意她躲远一点。这种程度的战斗, 就别让厨子参与了。
素女便轻巧地退去,尽量不引起任何注意。
然而哪吒一秒拆了政崽的台,直接给杨戬传音,捅破了窗户纸。
政崽听不到这个传音,但他猜到了,因为杨戬的神色微妙地浮动了一下, 从那种有距离感的克制礼貌, 变成了一种说不出的温和来。
“这样看也算是故人之子了。”杨戬甚至笑了笑。
“什么故人?”哪吒奇道, “你认识他父母?”
“父母倒不认识。只是我当年曾经化名为李冰之子, 帮他修建都江堰, 蜀地从此成为天府。那时候的秦王, 后来好像被人称为昭襄王吧?”
杨戬回忆往昔,轻描淡写的, 没有过多渲染。
哦, 又一个认识昭襄王的。
昭襄王还是活得太久了,好多故事都与他有关。
哪吒恍然大悟:“我想起来了, 确实有这么回事, 都江堰那边还有李冰和你的庙呢。”
百姓们总是这样, 会自发地铭记所有值得铭记的人, 尤其这种功济万民的。
但政崽一直有点奇怪, 他已经知道自己的名声并不算好, 那为什么还会有好几座庙呢?
那些给他塑造神像, 又把他放进大禹庙里的人是怎么想的呢?
秦灭的那么快, 后面紧跟着的汉朝,官员们又怎么会允许,那么大的一座庙里放着始皇帝呢?
更别提还不止一座庙。
民心,真的是好复杂的东西。
“我名为政。”不管哪吒说了什么,政崽还是要回复杨戬的话的,不然多不礼貌。
“很好的名字,很适合你。”杨戬微微点头,含了一点从容自若的笑意,“你是来观看怎么处置无支祁吗?”
“嗯!”政崽用力点头,“能不能杀了他?”
他心心念念全都是干掉无支祁。
以德报怨不是他的风格,以直抱怨他都嫌不够。
十世之仇,犹可报也。
别人给了他一巴掌,至少要还回去两巴掌才行,不然不是白白挨打了吗?
他对无支祁没有敌意,是无支祁先来祸害的他,若不能十倍百倍地还回去,怎么能算公平?
“杀不了。”杨戬干脆地回答。
政崽抿着唇,冷起小脸,闷不吭声。
“但可以把他重新封印起来,若气不过的话,每天来打他一遍。”杨戬瞅瞅孩子气鼓鼓的脸,建议道。
“他上次是怎么跑出去的呢?”幼崽耿耿于怀,深刻怀疑封印的含金量。
“之前是二十八星宿组成的星宿阵,用的是星辰之力,锁住无支祁的力量,将他镇压在龟山下的水底。阵法本身没有问题,但时间久了,无支祁参透了这个阵法。”杨戬无奈地解释。
“啊?”政崽惊呆,“所以他就跑出来了?”
哪吒啧了一声,哼道:“别那么大惊小怪的,无支祁又不是蜚那种没脑子的,再精妙的阵法,看了两千年还有看不懂的吗?”
两千年!
比八百多多少来着?政崽莫名其妙开始计算,数字太大,没算出来。
但感觉很久很久了。
“他跑出来几次了?”政崽很关心。
“目前知道的是两次。”哪吒道,斜睨了崽崽一眼,“全让你给撞上了。”
这运气也是没谁了。
杨戬都忍不住犯嘀咕,与哪吒道:“他的运势向来如此吗?”
“呵。”哪吒毫不客气地嘲笑,“可不是吗?昨晚差点被无支祁吃了。”
“才不会被吃掉。”政崽不服气。
哪吒翻了个白眼,懒得跟一丁点大的小毛孩吵架。
“不是要打无支祁吗?”政崽记挂着正事呢。
他心里大概有一个小本本,写满了所有要处理的事。
“这不正打着呢吗?连李靖都端着他那塔,装模作样的呢。”哪吒随口回答。
“李靖?”政崽满脸问号,“药师?”
“什么药师?”哪吒莫名。
“李靖的字。”
“什么鬼东西?”两人互相瞪了一会眼睛。
“李靖啊,是个将军,家里养了大老虎的,阿耶喜欢他家的老虎,爪爪好脏。”幼崽描述得可仔细了,绘声绘色的,“还掉毛!毛都沾我手上了。”
哪吒不由自主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赶忙道:“行了行了,我知道了,你哪来这么多话?一开始还以为你又安静又乖巧呢。”
他露出了一种带孩子带烦了的不耐烦,顶着一张少年脸,竟显出沧桑来。
杨戬看得津津有味,笑道:“小哪吒也开始带孩子了?”
“谁愿意带他?麻烦得很。”哪吒抬起下巴,不肯承认。
“你闯进我房里,拉我起来帮忙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杨戬打趣道,“那叫一个着急啊。”
“打无支祁呢,不能着急吗?”哪吒振振有词。
“你的管辖范围,扩大到泾水和淮水了?我怎么听说……”
“咳!”哪吒清清嗓子,转移话题,“忙正事呢,师兄你别打岔。”
政崽还在琢磨李靖的问题,恍然道:“哦,不是药师,是哪吒的父亲嘛?”
“你是想挨打吗?”哪吒凶巴巴地警告。
幼崽马上手动闭嘴,捂住了自己的小嘴巴。
“这么多神仙在,好歹面子上过得去。”杨戬压低声音。
“就像你对玉帝?”哪吒瞅他。
也就是关系够好,不然这对话,分分钟都可能翻脸。
玉帝又咋啦?政崽真的很好奇,但事有轻重缓急,他忍住了没问。
“在这待着,我去会会无支祁。”哪吒把崽崽拎起来,直接塞杨戬手里,“这小孩就交给师兄你了。”
“我?”杨戬有点儿茫然,“帮你带孩子?”
“什么叫帮我带孩子?你治所在灌江口,跟他不算有渊源吗?”哪吒理直气壮。
“这也算的话,那我跟太多秦王有渊源了。”杨戬吐槽这个逻辑。
“保护弱小啊,师兄。”
“我不弱小。”政崽碎碎念。
杨戬和哪吒一言难尽地看着这崽的体型,默契地忽略了这没有说服力的反驳。
哪吒踏着风火轮飞下云头,云上的神仙们纷纷往下张望,那个塔座子也是如此,没有人注意这边的对话。
细腰白犬人立而起,扒拉着主人的手,对这没见过的小孩十分好奇,摇头晃脑地想多看两眼。
“别玩了,去帮一下哪吒。”
狗狗热情地叫了一声,仿佛踩着无形的阶梯,几步纵跳,就跳跃到了淮水里。
“看得见吗?”政崽向下望去,除了云层和深深的水面,只有模糊的光影,根本看不清。
“我有天眼。”杨戬淡定道。
“我没有。”幼崽失落地垂下大尾巴,搭在杨戬手上。
养了一堆宠物的二郎真君,看了看政崽的大尾巴,矜持地没有去摸,而是问:“你想凑近看?”
“嗯。”
“也不是不行。”杨戬微笑,“我也有两分水神的职司,带你去看着热闹,还是能做到的。”
“多谢你。”政崽对杨戬的好感度飞涨。
二郎真君带着孩子,纵光而去,毫不停留地遁入水中。
刚一入水,就看见一只巨大的猿猴挥舞着锁链,与哪吒庚辰等人,战得热火朝天。
一显出本相,似乎就露了血条,那种高深莫测的幕后黑手的味道,马上消失殆尽。
政崽睁大眼睛:“好大的猴子。”
可不是很大吗?简直像一座小山一样,偏偏动作迅疾如电,辗转腾挪如风似水,轻利疏忽,一脑袋白毛迸发出无数钢针似的尖刺,向四面八方射出。
别说哪吒这些挨得近的,纷纷用法器去挡,就连天上那群围观的气氛组,也七手八脚地躲避。
幼崽的心刚提起来,就见杨戬眉心闪过一道异光,逼近的钢针瞬息之间湮灭成粉,散在三尺之外的淮水里。
“哇!你好厉害。”
杨戬笑笑,没有再靠近,而是朗声道:“这又是何必呢?无支祁,你千辛万苦逃出去,就为了偷几只牲畜吗?当年叱咤风云、心比天高的淮渎水神,如今沦落到这种地步,你自己不觉得可怜吗?”
淮水可不是一般的水,古时候将四条独流入海的水叫做“四渎”,分别是江河淮济,远比普通的水流要显得尊贵。
这一点,在祭祀的时候,表现得最明显。五岳视三公,四渎视诸侯,地位很高的。[1]
可惜无支祁屡次作乱,把自己作成妖了。
无支祁哈哈大笑:“你这个玉帝的外甥,在这说什么屁话?你娘思凡下届,和凡人生的你,却不知你娘当初被压在桃山下的时候,是不是也很可怜?”
杨戬竟一点也不怒,不咸不淡道:“我娘有我来救,你呢,你有谁来救?”
无支祁大怒,甩着锁链,劈头盖脸地抽过来,直冲杨戬而来。
政崽紧张地快蹿出去了,杨戬却按住他的尾巴,飞身躲开,身姿灵活优美,衣袂飘飘。
那锁链就擦着他的衣角,被单手执的三尖两刃枪一招打飞,改变了原有的轨迹。
“你花了两千年破了星宿阵,又花了八百年破了天罡阵,下次你准备花多少年?”杨戬诛心道,“多么可怜的水神,人间的祭祀一口吃不到,饿又饿不死,活又活不好,永远不见天日的时光,也不好过吧?”
大禹笑得前仰后合,配合道:“可不是吗?哎,无支祁,你知道人间现在是什么季节吗?你瞧不起我靠香火成神,那你自己的香火呢?你还能收到哪怕一根香吗?”
政崽疑惑道:“他收不到吗?”
“他凭什么能收到?”大禹嗤笑,“我治水的时候,就数他闹得最凶,淹我城邑,毁我河堤,使我黎民死伤惨重,没有割下无支祁的脑袋,告慰死去的生民,都是我力不能逮的缘故。”
原来禹也一直耿耿于怀。
女娇默不作声地施法,顺便给政崽也加了加蓝。
庚辰游走在无支祁四周,始终没说话,只围追堵截,与无支祁硬碰硬,彼此搏杀。
庚辰也是龙,只是背上长着翅膀,鳞片如钢铁般坚硬,蛮力对蛮力,一时不分上下。
但哪吒时不时地找机会给无支祁两下,优哉游哉的,再加上大禹用鼎控住了周遭的水流,阻止无支祁发动水神权能,这激战虽猛,胜算的天平,却是逐渐向天庭这边倾斜的。
哦,差点忘了还有只狗狗。
狗狗一个爆冲,张开满嘴尖牙利齿,狠狠给了无支祁一口。
无支祁的小腿上多了只狗,发狠地一蹬脚,这深渊与龟山同时剧烈晃动起来,哮天犬死活不撒嘴,硬生生给无支祁咬出血来。
“他会流血的!”政崽眼尖。
“会,但恢复得很快。必须趁现在……”杨戬不需要提醒,在场的谁不是身经百战,纷纷趁他病,要他命。
庚辰全力将无支祁撞飞到龟山上,哪吒的缚妖索随即跟上,缠住无支祁的脖子,用力勒紧。
阵法的光芒刹那间爆发,四象齐鸣,各自带着阵旗,踏在东南西北四个方位。
木引脉,金锢魂,火焚心,水定根,加之中间的龟山之土,合力压制无支祁的狂暴。
然而无支祁绝不肯如此就范,他大吼一声,罡气与煞气震得鼎都上下浮动。
天地似乎都抖了三抖,水底掀起疯狂的龙卷风和漩涡,无支祁甩开咬着他腿的哮天犬,冲破水面。
“糟了。”不止一个人面色一变,追击而去。
政崽磨牙,盯着无支祁逃窜的方向,心中愤愤。
白毛猿猴撞散了一层云头,云上的神仙们纷纷人仰马翻,躲之不急。
什么?为什么要躲?
出个公务而已,没必要拼命吧?哪吒和杨戬都在,还能轮到他们出手?
难道他们比哪吒和杨戬更厉害?
就这么一照面,手快的还能掏掏法宝,意思意思给无支祁吹个头发,放个小烟花,手慢的还倒在云上没爬起来呢。
比如说风雨雷电那四位社畜组合,他们能打过谁?天庭文职公务员,不是用来打架的。
唯一能算上战力的,竟然是托塔天王李靖。
李靖威严地掷出塔去,大声喝道:“妖怪!休走!”
那塔也有几分真厉害,佛光普照,顷刻间就罩住了刮起旋风的无支祁,将他暂且困住,犹如施了一个定身法。
按理说,甭管能定住多久,只要这时候庚辰反应够快,把无支祁打回龟山下的四象阵里,一切就皆大欢喜。
但是!
但是此时此刻,离无支祁最近的是庚辰、哪吒和杨戬。
排名不分先后,因为他们都极快。
就这么一瞬间,哪吒与杨戬并肩而飞,通过灵契与政崽说了一句话。
“上!把那个塔吞了,我以后随叫随到。”
因为是私聊频道,哪怕是近在咫尺的杨戬,都没听到这句话。
杨戬只觉怀里一轻,抱着的小宝宝就消失了。
巨大的玄龙横空出世,拼尽全力,把无支祁和塔都吞了。
塔座子李靖:“!!!”
杨戬:“?”
庚辰:我是谁我在哪我在干什么?我打了半天的猿猴呢?怎么还有龙抢猴的?
大禹和女娇面面相觑,落在化为孩子样的政崽身边,关心道:“没事吧?肚子痛不痛?”
天上观战的,水里布阵的,所有的神仙们,忽然之间,全都将目光看向托塔天王空空如也的手。
空空如也!
然后刷刷扭头,看向神色微妙的哪吒。
鸦雀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