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吒笑靥如花, 因为过于柔和文雅,而让人感觉脊骨发凉。
冷飕飕的,似乎骨头有点疼, 还有点痒。
“这是我的腰带。”哪吒这般回答, 和风细雨一般。
政崽稀奇地看着他,仿佛在看对方的第二人格。
“腰带这么长吗?”
“长一点,可以剪下来做玩具,或者发绳。”哪吒笑容可掬,越发灿烂温和,“要不要给你玩?”
政崽抬头看看哪吒的笑容, 再低头看看这长长的金绳。
哪吒热情地把绳子的一端递孩子手里, 分享道:“可好玩了, 还能挂树上荡秋千, 怎么甩都不会断。”
“这么棒?”
“就是这么棒。”哪吒笑道。
“秋千不是要两根绳吗?”
“没关系, 这不还有很多吗?”哪吒环顾四周, 依然带笑,“你要几根都有, 这水里, 多的是。”
政崽也跟着东看看,西看看, 这龙宫都碎成渣渣了, 一眼看过去, 除了地上三条残血的龙, 看热闹的二人组, 就只有很远很远的、躲在泥沙礁石与壳里的鱼虾蟹蚌。
“在哪里?”政崽没看到, 在哪吒怀里转了半个身, 试图往后面看。
大禹乐不可支, 趴女娇肩头,笑得前仰后合。
“这不满地都是吗?”哪吒大喇喇道。
政崽愣了又愣,盯着这金绳看了又看,突然福至心灵,后知后觉地明白了哪吒的意思。
“啊……”
什么腰带发带的,这不就是东海龙王三太子的那根龙筋吗?
这东西,居然还在哪吒手里?
东海龙王不管的吗?
哦,他可能管不了。
东海龙王倒在地上,颓然地闭了闭眼,甚至不敢斥骂哪吒公开处刑,侮辱他的儿子。
泾水龙王看着有一点死了,僵硬着身体,梗着脖子,一口气上不来,又下不去,出离愤怒,却因为谁也打不过,而憋屈得快脑溢血了。
最精神的还是钱塘君,竟然还能插上这个话题。
“这就是东海小龙的筋?你怎么没让你师父把它炼成丹药或法宝?”钱塘君直白道,“这样是发挥不了什么功效的,最多拿来捆人。”
大禹笑得跟开了震动的手机似的,哆哆嗦嗦,直拍他自己大腿,差点站不稳。
女娇就比他得体多了,开启静音模式,保持优雅微笑。
“还能炼法宝丹药?”政崽傻眼,鬼使神差地摸摸自己的背。
这动作有点为难他了,手臂转不过弯,努力伸啊伸,还是不太够得着脊椎。
“你痒?”哪吒纳闷低头。
“我也有这个筋吗?”
“龙族都有。”
“我怎么找不到?”
“你胖。”
“我才不胖!”
“就许你说我矮,不许我说你胖?”哪吒嘲讽,手往幼崽下巴底下一放,抬起一点,评价道,“你没有脖子。”
政崽睁大眼睛,呆住了。
哪吒像在摆弄玩偶娃娃,偏偏孩子的头,观察并确定:“从侧面看,你的脸圆得像柿子,全是肉。”
“小孩子都是这样的。”女娇见幼崽撅嘴,马上宽慰道,“等过几年,想看都看不到这么可爱的样子了。”
“哪吒好坏。”政崽小声,再小声,含糊地指控。
“让你惹我。”有仇一般当场就报的哪吒,神清气爽地绕着龙筋玩,在手指与手腕之间,转了一圈又一圈,就差拿来翻花绳了。
这长度,拿来跳绳都够了。
政崽感觉自己的背越发痒了,更别提地上那三条龙了。
这何止是杀鸡儆猴,这是敲破猴子脑壳活吃猴脑给猴子看。
“这事到此为止,三位有意见吗?”哪吒粗暴地调停。
钱塘君该吃的吃了,该打的也打了,出了口恶气,很是舒爽,第一个爬起来,恶狠狠道:“我要带我侄女回去,谁拦谁死。”
原来龙形也可以站起来的,政崽古古怪怪地看着,仰着头。
这样显得龙好高哦。
这煞星,泾水现在谁敢拦?泾水龙王气不过,仿佛失智一般,一味地碎碎念:“我要上天告你们!我一定要……”
“说清楚,告谁?”哪吒好整以暇,“你当玉帝一天没事干,光听你这点破事?刚刚告过一次,马上就告第二次,玉帝只会觉得你烦。”
泾水龙王:“……”
“刚刚告过?”政崽疑惑。
“就你下雨那事。”哪吒不以为意,“天上一天,地上一年,我们刚从天上下来。”
也就是说,站在哪吒的角度来看,其实他这边离开女娲庙,那边就上天和泾水龙王对峙去了,刚刚解决这事,马不停蹄就来了人间。
哪吒的时间完全是连着的,一件事紧接着另一件事,没什么空档。
看泾水龙王的表情,他没讨到什么好。
也是,哪吒的分量毕竟比随便一个龙王重多了,何况有女娲娘娘背书。
下个雨而已,玉帝才懒得管这点芝麻大的小事。况且哪吒是有除妖的正当理由的。
“搞清楚,你儿子死不死的,无人在意。”哪吒这话说的不可谓不戳心窝,泾水龙王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女娇适时出来打个圆场,和蔼可亲地笑道:“此事就此作罢,如何?钱塘君带龙女回家,泾水这边吸取教训,从此约束好自己的族裔,不要为非作歹、重蹈覆辙。”
钱塘君准备走了:“我没意见,我侄女呢?”
泾水龙王木呆呆的,不说话。
敖广勉强化作人形,顺了顺气息,叹道:“算了,至少魂魄还在,让蜃龙转世去吧。你再较劲,连魂魄也保不住了。”
他低声提醒,“你看这几位,哪个是好惹的?”
水族暴脾气的多,敖广也曾经是,他带着龙王兄弟们围困陈塘关,以水淹陈塘关做威胁,逼死哪吒的时候,又何曾想过,如今只能看着三坛海会大神随意把玩他儿子的龙筋,而他自己连句话都不敢说呢?
哪吒自刎时溅的血,时隔一千多年,终究会落到敖广眼睛里,灼烧着他的筋骨。
那“花团锦簇”的少年,似笑非笑地看过来,敖广竟只能陪笑。
这才叫,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啊。
钱塘君不屑于多看手下败将一眼,继续问:“我家龙女呢?”
政崽一瞅事情解决了,顿时喜笑颜开,积极道:“我知道,我带你去。”
他们走泾水,飞快地向龙女所在的地方靠近。
哪吒顺口问:“龙女的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不知道。”
“什么意思?”
“我本来好好地在睡觉,她一直哭,我被吵醒了,就看到她了。”政崽也糊涂。
众人若有所思。
钱塘君刷地一下蹿到政崽面前,他飞行时如闪电一般,闪来闪去的,不是一几一几的,经常这样吓人。
政崽被他吓了一跳,登时警觉:“怎么了吗?”
钱塘君仔仔细细端详了崽崽一会,皱着眉,嗅了嗅:“没有香火味,你应该还没有成神。”
“他成不了神。”哪吒道,“身世特殊。”
“但能梦中收到我家龙女的求告,跟神也没什么区别了。”钱塘君闪走。
“哦。”政崽咀嚼着这几句话,问道,“所以是很寻常的事?”
“你问我?”哪吒随意回答,“神祇每时每刻都能接收到成百上千条祈愿,尤其遇上人间的节庆,那多得都数不过来。我一般不管,除非跟妖怪有关。”
“直接不管吗?”
“管得过来吗?求财的、求姻缘的、求子的、求官的、求成仙的……这些功名利禄,就要占到八九成,我怎么管?索性都别管。”
“这样啊。那还有什么祭祀的必要呢?”
“话不是这样说。祭祀了可能无用,不祭祀可就麻烦了。”哪吒努努嘴,“我是不在乎。但若是得罪了哪位神仙,降下灾祸来……”
“凭什么?”政崽不忿,“没吃到祭祀就要降灾?”
“骗你的,吃到祭祀也降。”钱塘君嚣张地插话,“全看我心情,哈哈……”
大禹毫不留情地给了他一拳头,砸他逆鳞上,笑呵呵:“所以你残了。”
钱塘君的笑声戛然而止,埋头赶路。
这个临时组合里,至少有两位水神,所以速度非常快,天色蒙蒙亮的时候,他们看到了牧羊的龙女。
雪还在下,白茫茫的一片,她的眼泪都冻住了,跌跌撞撞地向钱塘君奔来。
钱塘君急急忙忙飞过去接住了她。
“叔父……”
“别哭了,走,我们回家。”
龙女勉力支撑,狼狈地向政崽点头:“救命之恩,无以为报,日后但有所需,我云霖无所不应。”
“算我欠的。”钱塘君揽下来,“以后有事你开口,我别无二话。”
政崽没什么事,他挥挥手,只动了手掌,连手腕都抬不起来了,困倦至极。
“不要再吵我睡觉就行,我也得回家了。”
目送钱塘君带着龙女飞走,女娇摸摸孩子的手,柔声道:“辛苦你了。”
大禹提议道:“要不要去你的庙看看?”
“他这么快就有庙了?”哪吒以为大禹说的是泾水附近换了神像的庙。
九州大地,不供闲神。
上次那场雨之前,因为蜚造的孽,百姓们把泾水龙王的雕像抬出庙宇,曝晒鞭打,弃于河边。
那场雨之后,干枯的农田起死回生,人们欣喜若狂,果断照着下雨的龙的样子换了个神像。
龙王庙还是那个龙王庙,但庙里的龙王已经换了颜色与样貌。
哪吒常来人间,估摸着会这样,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不,他早就有庙了。”大禹奇怪地看哪吒一眼,“你不知道吗?”
哪吒有点懵:“我应该知道什么?”
大禹侧头与女娇嘀咕:“他竟然不知道……”
哪吒疑惑:“我到底该知道什么?”
大禹继续嘀咕:“告诉他也没关系吧?你看他这样,抱着都不撒手,应该……”
“喂!”哪吒有点不耐烦了,但在大禹和女娇面前,还是克制住自己,尽量礼貌道,“要是不能说,我就走了,也不是非要知道不可。”
云里雾里的,搞什么东西啊?
女娇颔首浅笑:“无妨。”
“也没啥,你的品性,我们还是很信得过的。”大禹走近,滑开政崽不自觉握起来的小手。
孩子本能地抓紧了他的手指,眼皮都在打架。
“困成这样,要不下次再去?”大禹犹豫。
政崽努力振作精神,摇了摇头,坚持道:“今日事,今日毕。”
“行吧。”大禹带着他们,直接瞬移到他的庙里。
比起城隍庙的基础,女娲庙的清静,这座庙给人的直观感受就是好大,规格很高。
庑殿脊兽,玄青瓦当,丹楹朱柱,篆书云雷,龟负石碑。
环顾四周,秦汉肃穆的风格至少占了一半,另一半杂糅着一点点近年增添的繁丽细节——比如贡品里色彩斑斓的锦缎,整体上还保留着庙宇建立之时奠定的开阔雄浑,古老庄严。
“这不是禹王你的庙吗?”哪吒诧异。
大禹笑道:“你没有走进来看过吧?”
他没有惊动庙祝,带他们走进正殿,揣着手,示意他们看神像。
哪吒的表情为之一凝,政崽也愣住了。
“我的像就不用介绍了,旁边那个,对,就是那个冕旒章服、佩着美玉长剑,剑比哪吒还长的,一看就知道是谁的那位。”大禹无奈摊手,“他也在我庙里,待了八百年了——八百年,只多不少。”
哪吒抬头看那雕像,政崽也抬头看,反应截然不同。
“我明明废除了冕旒,为什么还要给我穿这个?”幼崽愤愤不平,指指点点。
“你是说这路都走不稳的小崽子,是那位祖龙陛下的转世?”哪吒大吃一惊。
政崽马上反驳:“我现在能走稳了!”
哪吒看上去还是不太想相信,抬眼看看那高大威严的雕像,又低头看看猫一样重的小小幼崽,深吸了口气。
“你还真不知道?”大禹啧啧称奇,“我以为你早就知道呢,女娲娘娘没告诉你?”
哪吒嘴唇动了动,颇有点无力吐槽,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干巴巴地把崽放下来,不抱了。
幼崽在地面站好,仰着脸看他,眨巴眨巴鎏金似的眼睛,无辜道:“怎么啦?”
大禹乐道:“你想想泾水那场雨,谁家这么小的龙崽能随意解决掉蜚,还能这么容易就取代泾水龙王?”
“我以为他天赋异禀啊。”哪吒平复了一下内心的震惊,“当年孙悟空都闹成那样了,难道我也要怀疑他是什么什么人的转世?”
“也有道理。”大禹弯腰向孩子伸出手,幼崽摇头,不乐意被他抱。
“孙悟空哪个?”
“一只厉害的猴子。”哪吒顺口回答。
“哦,就是上了斩仙台那只?”
“嗯。”哪吒叹口气,“算了,反正跟我也没关系。孙悟空的五百年之期也快到了,取经人这辈子也转世了,最好就这么顺顺利利走一遭,别惹什么乱子……”
说着说着,哪吒就开始迟疑了,他陡然觉得不妙,不确定道,“这事是天庭和灵山一起定的,太上老君也没反对,你们不会想搞事吧?”
“与我们何干?”女娇笑盈盈,扶了一下鬓边半开的海棠花,若无其事,“我们不过是正巧路过。”
“啊对对对,我们路过,路过。”大禹清清嗓子,蹲下来对政崽说,“回去告诉你父亲,十年前,殷开山的女儿温娇在江州被水贼劫了,女婿陈光蕊被杀了抛尸,尸体现在在洪江龙王那里存着。匪徒刘洪冒充陈光蕊上任,温娇忍辱生子,偷偷把孩子放于盆中,随水漂流,流到了金山寺。[1]接下来,就看你父亲的了。”
哪吒欲言又止,止言又欲,受不了了。
“你们到底调查了多久?就不能等我走了再说吗?非得告诉我知道?”
“水里没有秘密。我们就这么一说,你就这么一听。”大禹坦坦荡荡,“难不成救人也有错?”
“好麻烦。”哪吒一场封神打得够够的了,实在不想掺和进多方博弈里,他移开目光,面无表情道,“我什么也没听到,我走了,你们爱干什么就干什么,都跟我没关系。”
他转身就要走,忽然衣摆一紧。
低头看去,幼崽扒拉着他的衣服,举起一个橘子。
“干嘛?”
“送给你。”
“怎么?我没见过橘子?”哪吒嗤之以鼻。
“谢谢你总是帮我。”
“谁帮你了?我是在完成女娲娘娘的任务,懂不懂啊?”
“哦。”政崽歪头,“那橘子不吃了吗?”
“谁说我不吃了?”哪吒一把把橘子抢过去,哼了一声,直接飞走。
“哪吒好像小孩子哦。”真正的小孩如此感叹,他有点遗憾地爬上他的云,对着一堆果子,自言自语,“还有好多呢,都没来得及给他。”
女娇怜爱地摸摸孩子的头:“这云是你的法宝吗?我看它一直跟着。”
“不知道。”政崽捂着嘴,打了个哈欠,“殷的事我记下了,还有吗?”
“没了,这事你自己别出手,有很多双眼睛盯着。你可以通过你父亲……”大禹话说一半,忽见一群窸窸窣窣的小东西在地上蔓延。
一片一片的白色,如雾气结成了霜,丝丝缕缕地铺开。
是水银还是月光?不,都不是。
是一群白色的菌子。
菌子们簇拥着一顶帽子,飞快地蔓延到雕像底下,搭成菌桥,叠加了一丛又一丛“众”字形,以矮矮小小的不起眼身形,聚拢成一棵雪白的松树。
松树顶着帽子,摇摇晃晃,叽叽喳喳,忙忙碌碌,如同一群麻雀。
“我们找到了好看的帽子!”“很好看!”“和你的壳很像。”
“帽子就像松树一样,可以挡雨的。”“你再也不怕下雨啦。”
“送给你,送给你。”
小蘑菇挨挨挤挤,它们搭成的松树,一层一层的,终于和那配着长剑的雕像一样高了。
蘑菇们把那帽子,戴到了雕像头上。
“人,你喜欢这个帽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