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翦与蒙毅纷纷静默了一秒, 王翦不动声色,等蒙毅先开口。
蒙毅羞惭不已,低首道:“臣无能, 不是南海观音的对手。”
政崽有些失望, 脚脚停下不动了。
他不甘心地问:“那就这么算了吗?”
“自然不能就这么算了。”王翦接话,“只是得等。”
“等什么?”政崽不解。
“等陛下君临天下的那一天。”王翦不慌不忙。
“?”政崽满脸问号。
“唯有如此,才能以人皇之权,逼迫佛门俯首。”王翦补充道,“当年陛下鼎盛之时,伐山破庙, 所过之处, 无论巫妖神鬼, 都必须向陛下称臣。”
“伐山……破庙?”嬴政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好熟悉的词, 听起来让人很愉快。
“是。”蒙毅肯定道, “佛门最喜欢以普渡众生的名义收割香火。待陛下重新执掌山河, 佛门若不识相,可以杀尽天下僧人, 破绝所有佛寺, 那观音自然就客客气气地把鲛人族还回来了。”
“哇。”政崽的眼睛亮起来,沮丧一扫而空, 兴高采烈地笑道, “那很不错。”
他刚高兴没多久, 忽然想起一件事, 急忙问:“可我阿耶还不是皇帝, 怎么办?”
就是这个问题!他一直都想问的。
什么李渊还在?不好意思, 在场的三位, 没有一个人在乎李渊的感受。
一个人都没有。
“大唐的皇帝一把年纪了, 他倒不是问题。”蒙毅温温和和地说着不要命的话,“唯一的麻烦是太子。”
“嗯嗯,太子不够老,看样子还有的活。”政崽不太满意。
幼小的孩子冷静到近乎冷酷,不需要任何心理挣扎,就已经把天下当作自己的囊中之物,那么所有妨碍他的人,都是敌人。
亲情?那是什么东西?能比天下更重要?
何况他对李渊和李建成,根本没有建立一丁点儿亲情。
他们又不是李世民,值得他放在心上。
蒙毅和王翦没一个跟儒家沾边,更不可能跳出来怒斥嬴政不忠不孝。
那也太荒谬了。
王翦斟酌道:“太子的能力逊色秦王许多,但毕竟占了嫡长,在没有大错的情况下,唐王是不会废太子的。”
“哦。”政崽垮起小猫脸。
王翦看到了,依然不急不缓,平平淡淡地论述:“况且有杨广之事,前车之鉴。”
“杨广怎么啦?”
“隋的二世皇帝杨广,原本不是太子,因惯于伪装,讨好其父杨坚、其母独孤伽罗,又构陷原太子杨勇巫蛊谋反,致使杨勇被废,自己上位之后却暴露本性,矫诏诛杀杨勇,暴虐无道,令隋短促而亡,烽烟四起……”[1]
这话一出,政崽就沉默了。
扶苏,胡亥。
杨勇,杨广。
开国英主,二世而亡。
这是什么复制粘贴的副本吗?
政崽不说话,王翦的声音也低缓下来,徐徐道:“所以,唐王大约是不会废太子的,风险太大了。”
虽然杨勇也不是毫无瑕疵,他宠妾灭妻,太子妃死得不明不白,因而使母亲独孤伽罗震怒厌恶,但无疑他弟弟杨广比他更烂,太子一废,隋的大业也跟着废了,这是有直接的因果关系的。
李建成确实比不上李世民,但好歹也是中上之资,没什么大毛病,李渊无缘无故废太子干什么?
杨广才死多久,他还是李渊表哥呢!
前车的车辙碾过多少人的尸骨,于公于私,李渊都不会废太子。
“好麻烦。”政崽咕哝着,叹了口气。
“陛下不必太担心。”蒙毅安慰道,“秦王还很年轻,他会为陛下扫清障碍的。”
“但我总不能什么都不……”
“政儿!”那边仿佛有分离焦虑的父亲大人,就这么一会儿功夫就开始来找他了。
“我在这里!”
政崽瞬间提高声音,毫不犹豫地丢下他的蒙毅和王翦,转身就欢快地往李世民的方向跑。
哒哒哒,像两只小短腿在唱歌。
孩子的脸上扬起笑来,人还没到跟前,双手已经举起来了。
身高太矮的痛处,只能看到一根根树桩子似的腿,完全分不清谁是谁,所以他下意识要抱抱,不愿意一直仰着脖子看人。
李世民亲昵地把孩子捞起来,大脑袋蹭蹭圆圆的小脑袋。
蒙毅:“……”
他神情复杂地起身避让,低低叹道:“陛下这一世的亲缘,倒是很圆满。”
王翦赞同地颔首:“难得之幸。”
嬴政的经历他们大约都知道。幼年就被丢在赵国邯郸,虽不是质子,也与质子无异,因秦赵大战而受了不少冷眼折辱。
九岁归国,十三继位,父亲子楚死得太早,母亲赵姬先忙着和情人嫪毐生孩子,后忙着和情人造反。
骨肉血缘,最后只剩下血。
生的血,和死的血。
哦,还有个同父异母的弟弟成蟜,造反造得比赵姬还早,有还不如没有。
“要不要一起玩藏钩?”李世民笑眯眯地建议,顺手给孩子身上斜挎了一方橘色小包包,塞了护身符进去。
“没有钩。”政崽摊开自己两只空空的小手。
“那就藏你自己。你躲起来,我去找你好不好?”
“好呀。”政崽一口答应,“阿耶不可以偷看哦。”
“保证不偷看。”
李世民弯腰把孩子放下来,煞有介事地背过身去。
“那你藏吧。”
欢乐的小朋友陡然有了紧迫感,冲进这帷幕重重的侧殿,脚步声一串叠着一串。
王翦忍俊不禁,蒙毅欲言又止。
政崽从蒙毅身边跑过去,小脸跑得红扑扑的,莫名还有点兴奋。
蒙毅忍不住小声提醒:“脚步声会暴露的。”
“!”政崽马上刹车,摇摇摆摆的,差点没站稳。
蒙毅急忙去扶,指了指旁边罩着雕像的麻布。
政崽高高兴兴地钻了进去,眼睛像星星一样亮闪闪的。
而挎包里的护身符随侯珠,真的如星光在闪动,随时随地暴露着他的位置。
小朋友却完全没有发现大人的坏心眼。
“藏好了吗?”李世民朗声问。
“藏好了!”政崽脆脆地答应着,别提多积极了。
蒙毅哭笑不得,突然间对小不点陛下的心理年龄有了更直观的认识。
王翦接受良好,还悠悠地欣慰感叹:“陛下还是这么活泼,甚好。”
蒙毅惊愕地扭头看他,不可思议道:“陛下……活泼吗?”
王翦略带诧异:“陛下不是一直都很活泼吗?”
“有吗?”蒙毅拿不准了。
“有啊。”王翦笃定。
王翦认识嬴政时,公子政九岁,父母俱在,偌大秦国与天下纷扰还没有尽数压在嬴政肩上。
公子政的头发都还没有完全束起来,会对喜欢的人微笑,会抱着竹简安坐明堂,也会用猫一样敏锐好奇的眼睛抬眼观察王翦。
后来他给心爱的小马起名“白兔”,因为太喜欢韩非的书从而心心念念非要见到韩非不可,发现自己错了匆忙赶到王翦老家握着王翦的手对他撒娇。
“将军虽病,独忍弃寡人乎?”[2]
多可爱呀。这句话他能记一千年。
王翦每每想到这里,都觉得十分值得回味。
嬴政还给一棵树封了“五大夫”呢!
还不够活泼?
蒙毅陷入沉思,一时不知道是王翦的滤镜太深,还是自己没有透过表象看本质。
“那我去找你喽。”李世民背着手,溜溜达达地走进来,却不急着直接把孩子抓走,而是环顾四周,慢吞吞地停在蒙毅不远处。
蒙毅屏住呼……哦,鬼魂其实不用呼吸的。
隔着三尺的距离,李世民的目光扫了过来。
“不必紧张,秦王殿下看不见我们。”王翦老神在在。
“我知道,但是……”
但是很奇怪,蒙毅感觉到了被注视的压迫感。
明明就这么漫不经心地一瞥,却和嬴政给蒙毅的感觉像极了,压力陡升。
“奇怪,总觉得有人在看我。”李世民停下脚步,喃喃自语。
蒙毅立刻退到了墙里,偏头挪开目光,一点余光都不留。
李世民没发现什么异常,一转身,猛然掀开麻布,发出“哇”的一声,吓唬孩子玩。
“啊!”小朋友本来乖乖蹲在那里,宛如一只毛绒绒的小鸡仔,被他这么一吓,顿时一激灵,头发都快炸成蒲公英了。
“吓到你了?”李世民连忙摸摸孩子的头。
“阿耶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因为你刚刚回应我了呀,听着声音,就知道你的方位了。”
政崽恍然大悟,继而咕哝咕哝:“可是阿耶在同我说话,我怎么可以不回应呢?”
“有道理。”李世民点点头,含笑道,“所以你就暴露啦。”
“那怎么办呢?”幼崽困惑。
“你说怎么办呢?”李世民乐于逗他,学孩子的语气说话。
“那我……”政崽纠结着,下定决心,“那我躲起来的时候,你叫我,我就不能答应你了?”
“对,就是这么玩的。”李世民赞赏道。
“可你要是找不到我,怎么办?”
“我会一直找的,直到找到你为止。”
政崽便心满意足地笑起来:“好。”
“那这次换阿耶来藏,政儿来找,好不好?”
“嗯嗯。”政崽兴致勃勃,往门的方向跑去,“我也不会偷看的!”
“公子慢些,莫急。”杜如晦在那边接应了一下,温声安抚,“殿下藏得很快的,公子只要数到十,就可以去找他了。”
幼崽认真地望着他,歪头:“数到十?”
杜如晦哑然失笑,拍拍自己的脑门。孩子太聪明灵透,一不小心就会忽略他的年龄。
这话说的,简直离谱。
“这样数。”杜如晦难得幼稚起来,伸出两只手,让小小的公子来模仿。
他把手握成拳,政崽也把手握成拳。
他伸出一根手指,政崽也伸出一根手指。
“一……”
“一。”
“二……”
“二。”
两团圆乎乎的奶香小馒头,翘起短短的手指,认认真真,可可爱爱。
等数到十,嬴政满意地举起手:“我数完了!”
“公子好聪明。”杜如晦夸夸。
幼崽迫不及待地转身,探头探脑地摸进侧殿,到处寻找父亲的踪迹。
“阿耶在这里吗?”小朋友去瞅地上的一个陶罐。
在场的人和非人都有点傻眼。那陶罐还没有政崽大呢,李世民要怎么才能把自己塞进去?
但小孩不觉得哪里不对,他费劲地拽掉封口的麻绳和布盖,踮起脚尖,把头伸进去,看了又看。
“不在这里啊。”甚至发出了失望的叹息。
“……”
众人正觉得匪夷所思,还没笑出来,就听到瓮里瓮气的闷响,“咚”的一声过后,政崽一头栽进陶罐里,发出了惊慌失措的动静。
“阿耶!罐罐把我吃掉了!”
本在偷偷摸摸看热闹的杜如晦,马上一个箭步上前解围。
素女与侍卫也动起来,团团围过去,但他们都没有李世民、蒙毅和王翦快。
李世民急速奔过去,先抱住孩子的腿,正要把罐子弄碎。
孩子包里的护身符乍然大亮,霎那间,那罐子在一声石子撞击般的脆响里,四分五裂。
因为周遭都是人,不知是谁出的手,忙乱中,一时也无人留意。
“没事吧?政儿乖,不怕不怕……”李世民一把抱起孩子,轻轻抚摸他的脑袋,一寸寸摩挲,柔声哄道,“有没有哪里疼?”
政崽扁扁嘴,不好意思叫疼,把脸埋进父亲怀里,抱怨道:“罐子好讨厌。”
“就是就是,这破罐子,怎么可以欺负我们政儿?”
宠孩子宠得都不讲理了的秦王殿下,居然踩了一脚已经碎了的陶罐,给孩子出气。
杜如晦:“?”
殿下你……你……算了,早该想到的。
政崽的额头红了个印子,不知是倒栽葱的时候刮蹭到了边沿还是罐子里面,他用小手捂住,被李世民拿开,仔细看了又看。
“好可怜,都红了。”李世民心疼,马上问,“谁带了药膏?”
杜如晦默默吐槽:这也关心太过了。等药膏找出来这“伤”都好了。
秦王府这边紧急寻找了一会儿,素女默不作声地奉上一小盒药膏。
“你带了?”李世民松了口气。
“是王妃准备的,放在我这里。”素女小声道。
还得是无忧,细致妥帖到了方方面面,连这个都考虑到了。
素女临时充当了哆啦A梦,在她随身携带的螺壳里掏出李世民需要的东西。
“其实不疼了。”政崽扭扭捏捏道。
“还是擦点药吧。”李世民不放心。
其实并没有擦破皮,也并没有肿起的迹象,但这不妨碍李世民单手抱着崽,指腹抹一层蒲黄膏,缓缓地涂在孩子额头。
清清凉凉的触感在肌肤上滑开,莽莽撞撞的疼痛感很快便消弭了很多。
幼崽的脸还有点红,眼里并没有泪意,只是觉得有点羞耻。
可恶,偏偏被王翦和蒙毅看到了,好丢脸。
蒙毅就蹲在边上,像一只忠心护主的大黄犬,关切地望过来,自然不会趁机笑话他,反而自责道:“是臣不好,应该把那陶罐拿走的。”
他抢了王翦的话,王翦便安慰道:“幼子头重脚轻,是惯有的事,陛下没有受伤就好,不必在意此等小事。”
王翦看出孩子不自在了。
政崽闷闷地“嗯”了声,但玩捉迷藏的心情顿时就没了。
李世民给孩子擦完药,抱着他四处溜达。
上香时还出现了一个小插曲,李世民犹豫着用什么礼节,庙祝连忙道:“心诚则灵,不必在意礼节。”
不同的庙宇,不同的神灵,都有各自的忌讳,若是稀里糊涂弄错了,比如对着地藏王菩萨求姻缘,或者对着月老双手合十行佛门的礼,那当然是白费工夫。
不起反作用就不错了。
王翦可不是吕不韦和嫪毐,不可能占嬴政便宜,自然得避免他们行礼。
他们便简简单单地上了三炷香。青烟直上,如尺子画出来的三道长线,和女娲庙那时一样,升出了丝滑凝聚的感觉。
“祈愿家宅安宁,妻儿康健。”李世民低低念着,为孩子特地补了一句,“爱子平安长大,无病无灾,喜乐顺遂。”
虽知是自我安慰,但祈愿神灵,本就是图一个心安罢了。
李世民本想求个符,但庙祝表示,孩子身上带的那个珠子,就是最好最灵的护身符了,他也就作罢。
嬴政目不转睛地盯着城隍的神像看,似乎有点不满意。李世民好奇地问:“你在看什么?”
“这是谁?”
“听说是王翦,大秦的名将。”
“一点也不像。”
“这话说的,好像你见过王翦似的。”李世民失笑。
他就是见过啊,王翦不就在他旁边吗?
政崽一会看雕像,一会看王翦,对比了一下,嘟嘟囔囔:“反正不像。”
李世民以为他在说孩子话,也就笑眯眯道:“看冠服,还是有秦将之风的,瞧这脸,也像老秦人。”
老秦人的长相,颇有相似之处。给王翦涂一身泥巴,往兵将俑里一塞,大概也就这样,分不出真假了。
“这庙里,没有哪吒么?”嬴政看了一圈,问起来。
“尚且没有。”庙祝回答。
“可以放一个哪吒吗?”
要是放了哪吒的像,是不是就能召唤他了呢?哪吒会回应他的召唤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