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满月之后, 就没有那种惊世骇俗的非人感了。或者说,至少看起来没那么特别。
秦王忍不住要开始炫崽了,房玄龄“首当其冲”。
一大早的, 秦王府首席谋士早饭都还没吃呢, 秦王就兴冲冲地跑到他家了,把房玄龄吓一跳,以为出什么石破天惊的大事了。
“玄龄~”
玄龄是房乔的字,显然两个字比较顺口,所以李世民一向叫他的字。
“殿下。”房玄龄急匆匆迎出去,拱手道, “出什么事了吗?”
“没有啊。”李世民跟剥玉米似的剥掉孩子襁褓, 兴高采烈地炫耀, “看我家政儿, 好看不?”
房玄龄莫名其妙, 但很宠他家秦王, 顺着李世民的话就去看孩子。
小宝宝都没睡醒,趴在父亲胸口, 小手握成拳状, 虚虚地搭在脸颊边,只能看见半张红扑扑的侧脸。
头发乌黑发亮, 睫毛密密长长, 脸颊圆润得像鼓起来的苹果, 唇瓣是婴幼儿独属的那种水润红嫩, 调胭脂都调不出这么恰到好处的颜色。
虽没看到整张脸, 但委实非常标致, 比画上的神仙童子还灵秀。
“公子隽美, 世所罕见。”房玄龄好脾气地笑了笑, 请秦王进去。
“你忙吧,我就不进去了。”
房玄龄心道我忙什么,我不都忙你吗?
李世民封秦王的时候,也被封了尚书令,是三省的最高长官之一,但他在外领兵好几个月,尚书省的权力至少有一半在副职尚书仆射裴寂那里。
裴寂是李渊死党,关系亲到就差同吃同睡了。
而秦王府内部,除了长孙无忌地位最特殊外,内政基本都由房玄龄过手。
相处越久,李世民和房玄龄两人关系也就越好。
秦王这次纯粹是来炫娃的,炫完就准备走,房玄龄连忙留住他。
“殿下稍待,臣正好有事要说。”
“什么事?”
李世民抱着娃,饶有兴致地停下脚步。
“最近秦王府外放出去的官员是不是太多了些?”房玄龄委婉地指出,“东宫可没放出去这么多。”
“父皇的意思,我有什么办法?”李世民直白地戳破窗户纸,“府里的人才太多了,自然惹眼。”
李渊这个人吧,就这样。
大唐初建,地方官员本就很缺,随着战线推进,多出来的领土也需要经营,那这些人从哪儿来,自然就需要从长安派出去一些。
这其中,因为秦王府的人才最多,被打包发出去的也最多。
连杜如晦都差点被派出去,还是房玄龄保举,李世民特别要求,才把杜如晦留下的。
可能也是怕秦王一系不高兴,这次打完薛举父子,李渊就升李世民为太尉,陕东道行台尚书令,把陕东道那边都给李世民了。
陕东道包括潼关以东的大部分中原地区,是最富庶也最重要的,核心区域是洛阳,这时候还在王世充手里,封给李世民纯属画大饼。
“所以殿下近来都不怎么出门了?”房玄龄明了。
李世民从容而笑:“我在家专心养孩子,不是很好吗?”
“韬光晦迹,的确很好。”房玄龄赞同。
“玄龄怎么知道我要去见如晦?”李世民笑眯眯。
“现在吗?”
“不,如晦住得远,我打算先去李靖家转一圈看看老虎。”
“?”房玄龄带着问号,“李药师家跟杜曲根本不顺路吧?”
“没关系,我时间多得很,马跑得也快。玄龄还有别的事吗?没有的话我就走了。”
李世民乐呵呵地捏住孩子的小手,跟使唤招财猫似的,摇摆摇摆,挥挥手就溜了。
房玄龄的夫人茶都还没煮好,茫然地走过来问:“秦王殿下是来做什么的?”
房玄龄都不确定了,喃喃道:“大概,真的是来炫耀孩子的?”
不到半个时辰,这场面就在李靖家重复上演。
唯一不同的是,政崽醒了。
一天十二个时辰,孩子至少要睡掉一半,醒来时往往要先发会呆,慢吞吞左右看看,感知一下什么时辰,在什么地方。
“阿耶?”幼崽艰难地睁开眼睛,还残留着迷糊的困意,试图开机,开机失败。
抬起一点点的脑袋重又倒进李世民怀里,手抓着一撮褐裘的毛毛,往里蹭了蹭。
“嘘……”李世民神神秘秘地示意孩子别说话。
政崽乖巧地合上嘴巴。
“药师~”李世民抱着崽崽来骚扰李靖。
李靖丢下自娱自乐的棋盘,整衣敛衽,不慌不忙地迎客奉茶。
“殿下亲自登门,可是有要事相商?”
红拂煮茶时,不经意间对上一双琥珀色大眼睛,迷迷瞪瞪的,还泛着潋滟的水光,她不禁多看了两眼。
“要事,当然有了。”李世民坐下来,一本正经地乐道,“给你看看我家政儿。”
李靖哭笑不得,所有的心理准备都被这句话冲得七零八落,放松是放松了,但也放得太松了。
“恭贺殿下喜得贵子。公子降生已满一月,府上可要办宴?”
“原本是想办的。”李世民郁闷道,“只是大哥家长子出生时,战事未平,一切从简,王妃就说那我们也不办了。”
为此,李世民和长孙无忧都觉得亏欠政崽,准备了好多礼物给孩子,以作补偿。
政崽自己倒是无所谓,比起招来吵吵嚷嚷的一群人,他更乐意有更多自己的时间。
“王妃所虑极是。”李靖颔首,“殿下若觉遗憾,明年公子周岁再大办,也未尝不可。”
“明年?”李世民摇头,把政崽放腿上坐着,无奈道,“明年还有硬仗要打。北有刘武周,南有萧铣,哪还有空闲?”
李世民叹了口气,政崽跟着叹了口气。
李靖颇为惊奇,悄悄观察这孩子。
幼崽察觉到有人看他,抬头与李靖对望,礼貌地向他一笑。
“哎呀,他还会笑呢。”红拂啧啧称奇。
这话说的,好像她看见的不是个活生生的孩子,而是什么稀奇古怪的小动物小玩偶似的。
李世民都听乐了。
“乱世多艰,公子长大了会体谅殿下的。”李靖干巴巴地安慰。
其实不用长大,早熟的小朋友现在就已经非常体谅父亲了。
没有亲临战场的人很难体会,那种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生死一线的毛骨悚然,也很难想象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是何等艰难。
政崽的启蒙,就是从战场开始的。
漫天的血色,不仅萦绕在李世民刀锋,也沾染了幼崽脚边的泥土。
李世民最爱的战马之一特勒骠,就差点死在浅水原。
只是一匹马而已。嬴政私心里觉得,马与刀没什么不同,不过是使用的工具,折损了就换一匹,好用就行。
但是当李世民战后抱着受伤的特勒骠飙泪时,灵力耗尽的幼崽实在看不下去,硬是透支自己,勉强搓出点灵力,覆盖在大胖马的伤口上,给它续了命。
结果就是他昏昏沉沉睡了好几天,都没有提起精神。
期间嬴政还开了飞行模式,坚决不要连接特勒骠的蓝牙,也绝对不要和一匹马共感。
谁想体会受伤的战马是什么感受?
不要不要,绝对不要!
好在这是有时限的,那大胖马伤好以后,和嬴政就没什么关系了。
——除了每次见到政崽,都跟吃了兴奋剂似的,一个劲地拿头蹭他,叼他的衣摆,试图用舌头把崽嗦成芒果核,吃草料的时候都要吃一口看崽一眼,再吃一口再看一眼,甚至还挑出最鲜美可口的那部分,殷切地送给崽崽,试图哄幼崽高兴。
李世民大笑,故意天天抱崽过去,捏捏幼崽板起来的脸,把孩子送到特勒骠面前。
他太乐意看孩子和自己熟悉的一切互动了,特别有意思。
回到现在,政崽的小手和帽子作斗争,想把闷热的帽子扯下来。
他刚扯完,李世民就把帽子拿走,重新给他戴上去。
他不想戴这个,好热的,他是龙,他又不怕冷。
政崽用眼神表示怨念,头摇了又摇。
“不想戴?”李世民了然。
“嗯。”幼崽嗯完,想起还有外人在,只好收敛自己,乖巧坐好。
殊不知,越是通人性,才显得越反常。
红拂倒茶的手都顿住了,迟疑地自言自语:“满月的婴孩就能听懂人言了……吗?”
李靖圆场:“天赋异禀,总是有的。”
李世民笑而不语,一点也不怕李靖会说什么不利于他的话。
李靖如今的处境不尴不尬,他曾经因为举报李渊谋反而被李渊记恨,长安落入李家手的时候,李靖被俘,差一点就被李渊杀了。
还是李世民求情,李靖才捡回一条命,现在在秦王的幕府做三卫郎,几乎算不受重用的边缘人物。
但李世民知道,李靖不会一直边缘下去,只要给他一个机会,立功近在眼前。
“萧铣盘踞江陵,父亲若派药师去平,药师可有胜算?”
李世民接过红拂奉的茶,客气地微微点头,随口问道。
李靖面色肃然,郑重以待:“这取决于主帅是谁。”
是的,李渊不可能委任李靖为主帅,他信不过李靖。
信不过,但又得用,那主帅当然就得让自己人上,压制和拿走李靖可能会立的功劳。
“依我看,要么是李孝恭,要么是李神通。”李世民如孩子的愿,把帽子摘下来,放在手边,顺便揉了揉小孩被帽子压平的顺毛。
李孝恭是李世民堂兄,李神通是李世民堂叔,都是李虎的后代,同气连枝。
“如此说来……”李靖沉吟。
“药师喜欢谁当你的主帅?”
“臣没有可挑选的余地。”李靖老老实实回答。
就是有点过于直接了。
“说说看嘛。”李世民笑道。
“若是非要选一个,臣希望是赵郡公。”李靖恭谨道。
“堂兄年轻,资历与功勋不及,也愿意放权下去,配给你做主帅确实很合适。”
两个大人和一个崽崽,都为之侧目。
李孝恭年轻?再年轻还能比李世民年轻?
这人老气横秋点评堂兄堂叔的时候,好像浑然忘了自己多大。
“可惜不是秦王殿下做药师的主帅。”红拂接了一句,“若是你们二位能联手,那必然攻无不克、战无不胜了。”
两大一小皆摇头。
大的不稀奇,小的因为这同步的动作,又吸引了李靖与红拂的注意。
政崽僵了僵,把上半身往后面一仰,像是坐不稳倒下去了。
李世民忍着笑,单手搂住装模作样的小宝宝。
装蠢也是有难度的,至少对嬴政来说是这样。
“父皇不会愿意让我与药师联手的。”李世民只简单说了这么一句。
政崽小小年纪,却已经在发愁,秦王府站得不够高,掣肘太多怎么办?要不等见了蒙毅问问他?
蒙毅信得过吗?
他想了很久,也没有想出反对的理由来。
那说明蒙毅还是信得过的,他相信自己的直觉。
兀自神游的幼崽,被狡黠的大人偷偷喂了口茶汤,登时皱起了小脸。
咽又不想咽,吐又不礼貌,留在口中只觉得味道很怪。
红拂看到了,忙递去一个空杯,道:“这茶汤里有姜和茱萸,怕是不能给孩子喝的。”
“是吗?”李世民略微心虚,继而给自己找补,“人间百味,早点给孩子尝尝,也没什么不好吧?”
李靖幽幽道:“王妃也这么认为吗?”
李世民瞬间败退,拿过空杯子,让幼崽把辛辣的茶汤吐出来。
就这么一会功夫,政崽已经勉强自己把辣汤咽了,小脸泛起通红,气鼓鼓地瞪着李世民。
一言不发,但骂得很脏了。
红拂无可奈何,匆匆拿来热水凉水和点心,犹豫不决:“我没带过这么小的孩子,不知道这时应该吃什么好……”
“饮凉水比较好吧?”李靖给了个靠谱的法子。
政崽就着李世民的手,含了口冷水缓冲一下刺激感,总算好些了。
但孩子的唇瓣好像更红了点。
李靖和红拂在心里指指点点,没敢说出来。
“小孩子这么娇弱的吗?”李世民嘀咕。
“殿下也是从孩子过来的,怎么都忘了?”红拂到底没忍住,当面蛐蛐了一句。
李世民尴尬地瞅瞅自家娃,政崽只给了他一个“你自己反省反省”的眼神。
“好吧,我以后会注意的。”
毕竟是第一个孩子,还以为崽崽与众不同可以随便折腾呢。
原来也会有像普通小孩一样的地方。
“药师家的山君在吗?”
“……在。”李靖顿觉不妙,却不好睁眼说瞎话,只能硬着头皮实话实说。
“那正好去看看。”李世民兴致勃勃。
敢情是来看老虎的。
李靖很想拒绝:“公子尚小,万一受了惊吓……”
“没事儿,他胆子大得很。”李世民言之凿凿,对小孩十足的信任。
政崽只是微笑,才没有把区区老虎放在眼里。
老虎算什么?又不是大妖怪。
“这……”李靖很为难。
李世民已经抱着孩子起身了,左顾右盼:“是不是在后院?我记得上回就是在后院看见的。”
红拂给李靖送去一个“他又来了,你不拦一下?”的眼神,李靖亦步亦趋,爱莫能助。
这也得拦得住啊?
秦王殿下那是拦得住的人吗?
一秒跟不上,人就蹿出去老远了,自来熟得不得了,在别人家跟自己家似的熟稔,随时随地反客为主,到处溜达。
“小心伤着公子。”李靖紧张道,“幼子容易受惊,还是不要上前——殿下!”
他话还没说完,李世民就已经到了,且兴高采烈地上手了。
那老虎只是用铁链锁着,都没有关进笼子里。李世民伸手的一刹那,李靖眼前一黑,万分后悔自己为什么要养老虎。
“殿下小心!”
老虎今日还没喂食,嗅到陌生人味的时候警觉地龇了龇牙,发出被打扰的半声吼。
为什么是半声呢?因为后半声被近在咫尺的龙的气息逼了回去。
大老虎惊疑不定地四处看看,瞳孔放大,倒退着拉开距离,像一只受了惊吓的猫咪,连耳朵向后贴了。
正面一看,条纹黄色大猫没耳朵了,怪萌的。
至少李世民觉得很萌,笑容满面地和幼崽咬耳朵:“你看你看,可爱吧?”
可……爱吗?
红拂紧随其后,差点怀疑自己的审美。
政崽的眼睛眨都不眨,盯着飞机耳的大老虎看了看,挑剔地以气音道:“毛毛乱掉。”
回完这句话,政崽忽然想起自己不应该说话的,实在是父亲太善于引人对话了,不知不觉他就忘记了。
一不小心就暴露了。
好在李靖和红拂注意力都在老虎身上,生怕老虎发狂伤着父子俩,没留神崽崽的细语。
不过就算听到了,李靖也只会当作没听见。
“掉毛很正常。”李世民因为老虎紧急后退没摸着,淡定自若地上前两步,把老虎又逼退几步。
政崽趴在父亲脖颈处,偷偷说小话:“爪爪好黑,脏。”
李靖听没听到不知道,老虎应该是听到了。
大老虎震惊地低头看看硕大的爪子,还抬起来瞅了瞅,闻了闻,陷入一种被当面嫌弃的沮丧里。
“它要用爪子走路,肯定脏。”李世民为可怜的老虎辩解了一句。
“它不洗澡。”政崽皱起眉头,用眼神指指点点。
老虎遭受重大打击,整只虎都萎靡不振,退到墙角了,退无可退,就地趴下来,既不低吼,也不龇牙了。
它自闭了。
“老虎不能经常洗澡的,会生病,不是它不爱干净。”
李世民特意了解过养老虎的注意事项,可惜他是没机会养了,只能摸李靖家老虎解解馋。
李靖人麻了,不知道是该假装自己没听见秦王在自言自语,还是该假装没看见刚满月的小公子就会说话。
两害相权取其轻,他就当自己聋了又瞎了,什么都没看见,只尽职尽责地拦了拦:“还是别靠得太近,虎到底是虎,凶性未……除?”
李世民揪着老虎耳朵,帮忙把飞机耳立起来,顺手撸一把长尾巴,送到幼崽手里,忙里偷闲地问:“什么凶性?”
大猫躺平任撸,怂眉搭眼,看上去委屈巴巴的。
政崽还有点嫌老虎不干净呢,拈着金黄的尾巴尖,仿佛菜市场买菜一样挑挑拣拣指摘缺点为了还价,鸡蛋里挑骨头。
“腥。”政崽嗅了嗅,把尾巴推远一点。
“毕竟是虎嘛。”
“臭。”
“毕竟是虎啊。”
政崽把老虎尾巴一扔,向李世民伸出手。
孩子太爱干净怎么办?那只能帮崽崽洗洗手擦干净喽,还能咋办?
被李世民摸来摸去,又被政崽嫌来嫌去的大老虎,石化在了原地,十分悲怆。
呜呜呜,它不活了,怎么可以这么欺负老虎?
你是龙了不起啊?是龙就可以侮辱它的虎格吗?
政崽歪头看了老虎一眼,大老虎蔫了吧唧地趴倒,怂得很快,不需要任何心里挣扎。
做宠物还是做食物,虎虎自有选择。
别问,它自有它的节奏。
这操作把李靖都看愣了,寻思我养的也不是猫啊,怎么驯得服服帖帖的?
李世民人仗龙势,趁机把不敢动的大老虎撸了个爽。
回到马车上时,李世民特地留神,低声问崽:“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唔……”五感敏锐带来的负面影响就是味觉也比常人灵敏,那辛味也就随之放大,在政崽的嘴巴、喉咙和胃里徘徊不散。
李世民便觉后悔,小心翼翼地把崽斜抱在怀里,喂了两口煮热又放温的牛奶,很轻很轻地给他揉揉肚子。
好半晌之后,政崽才完全不气了,不打算回去再向母亲告状,控诉道:“下次不许再这样了。”
无忧怕冷,没有和这对精力旺盛的父子俩一起出门去水边吹风。她很清楚,以李世民的性格,不待到天黑是不会回家的,那她这骨头都能被冷风吹透了。
“下次肯定不这样了。”李世民举双手承诺。
“要先问我。”政崽严肃脸。
“一定先问你。”
“茶汤好难喝。”
“也不是都难喝。”李世民解释道,“除了碾碎的茶叶之外,放什么都是可以选择的。姜椒和茱萸这些都是辛烈之物,冬日入口,暖热生温……”
“难喝。”政崽坚持自己的想法,包子脸皱起。
“那可以不放这些。”李世民看他精神起来了,也放下心来,笑笑道,“盐、糖、奶、枣、花……总有你喜欢的口味,我们以后慢慢试。”
“可以放枣?”
“当然,等会就让素女做。”
素女入长安后,很顺利地接管了专为孩子准备的小厨房。
长孙无忧初见她时,惊得一愣一愣的,好奇问道:“如此仙娥,怎能让她做庖厨之事?是不是不妥当?”
素女酝酿很久,才鼓起勇气,尽量顺畅地回答:“我、我就是这么修行的……干活,攒功德……也、也不是什么仙娥……”
李世民看上了素女的螺壳,那里面空间很大,能装很多东西。
“可惜,若是能运军粮就好了。”
“不能的!”素女难得脱口而出这么一回,紧张地连连摇头,“我会被天雷劈死的。”
“这么严格?”李世民半信半疑。
但他到底不是个残酷的人,也就没有拿素女做实验,抢她的壳装粮草试试,看她到底会不会死。
素女战战兢兢了一段时间,发现雇主们都很好相处,没有人让她做多余的事,才安下心来。
能双赢,总归是最好的。
熟透的枣子蒸熟,碾成软绵绵的热食,放入牛奶和一点蜂蜜,用小火慢炖。
茶叶的底汤漫出清冽香气,在热气里滚开,混合着淡淡甜香,暖暖和和地散开。
政崽却忧郁地叹了口气。
李世民觉得他小小一人叹气的样子煞是可爱,忍不住笑了,夹着嗓子问:“怎么啦?好好的,叹什么气?”
“我没有忍住不说话。”政崽感觉自己做得不够好。
“我若是真想让你瞒住,便不该带你出门。”李世民安慰他,“在家待一两年,不见外人,不是更妥当吗?”
“那为什么没有呢?”政崽不解。
“对呀,为什么没有呢?”李世民学他说话,夹着夹着没夹住,悠悠道,“你生而不凡,总不能叫你装一辈子,那多辛苦。时时提防,处处小心,总怕暴露自己,也很累。”
政崽怔了怔,心下一定,追问道:“这样,没关系吗?”
“怎么说呢……”李世民沉吟,没有一句话说死,“凡事有利必有弊,没有你,我也会树大招风的,并且,已经在招了。”
李世民没有发现李渊对他的态度产生了微妙变化吗?
怎么可能呢?这都发现不了,还混什么中枢?
开战之前,李渊当然对他寄予厚望,全力支持他平薛举,因为薛举难打,长安寝食难安。
但是薛举死了,李世民灭了薛仁杲,他的势力土崩瓦解,长安安全了,疆域扩大到了有战略缓冲的地方,危机解除了。
那么解决危机的人,也就可以暂时按旁边放一放,让自己的亲戚朋友、妃嫔家人、前隋故交、宗室勋贵等等分一杯羹。
当然,李世民毕竟是李渊的儿子,他的待遇也不差,只是跟随李世民战场拼杀的将领们,往往屈居二线,比不过那些啥也没干的老臣。
点名裴寂。
有了这特别的孩子,不过是火上浇油罢了,但那火本就在燃,把孩子关家里又不能灭火。
“不必为我顾忌太多。长安稀奇古怪的事多了,也不差你一个。”李世民轻抚孩子的脸,顺便摸摸那角角的位置,“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只要不是滥杀无辜,秦王府都能担下来。”
政崽被他摸得有点痒,小角“嘭”地冒出来,尾巴也跟着暴露。
幼崽怨念地瞪着李世民,把自己暴露的锅扣一半在父亲身上。
真是的,要不是父亲老引他说话,老引他显露真身,他也不会这么快就藏不住的。
太坏了这个人。
“比老虎的尾巴还软诶,果然还是我们政儿最好摸。”
听听这叫什么话?
他长尾巴不是为了给人摸的!
“政儿好香,来让耶耶亲亲~”
“啾啾啾”与“嘟嘟嘟”的奇怪声响不绝于耳,政崽扑腾扑腾,两只手都防不过来,肉乎乎的脸颊和小手上都是某人的口水。
甚至连角和尾巴上都有!
素女只低头搅拌她的枣茶,好像一个家用的做饭机器人。
政崽麻了,不得不想出一个正经的问题来打断李世民的啄木鸟般疯狂吸崽模式。
“药师,是阿耶的人?”
李世民还没来得及回答,马车陡然停住了,骏马受惊似的发出嘶鸣,急速转弯,又被车夫强行勒住,以防马车撞到什么人。
马车剧烈地晃动了一下,惯性之中,李世民护着政崽,素女护着她的汤锅。
“何事如此惊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