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大秦的故人重逢

遇到生人(?)时, 嬴政会先在心里评估对方。

来者容貌俊朗,文质彬彬,头戴矮子救星高山冠, 深衣的颜色像松树皮栗子壳那样暗沉, 与周围的宫室十分融洽。

假使有好感度提示的话,在幼崽抬眼打量对方的时候,此人就该看到一连串的提示了。

衣着端方+10分,五官顺眼+10分,声音好听+10分,很有礼貌+10分……

“我是蒙毅, 陛下还记得我吗?”

名字不错+10分。

“蒙……毅?”

很奇特的, 幼崽把这么简单的两个字拆开了, 几乎是下意识的, 还停顿了半秒, 显得在思考和咀嚼第二个字。

蒙毅便笑了, 虽立即放开了手,但也离得很近, 保持着一个随时可以帮忙的距离, 轻声道:“是,蒙毅。祖父蒙骜, 家父蒙武, 兄长蒙恬, 都是陛下认识的武将。”

“蒙恬呢?”嬴政脱口而出, 随即才觉迷惑。

蒙恬哪位?问他干什么?

蒙毅喜出望外, 尽量克制着, 用小孩子会喜欢的那种清风流水般的语调, 娓娓道来。

“兄长还在上郡。若是陛下想见他, 我即刻催他过来。”蒙毅不假思索。

“我没有想见他。”政崽别扭地咕哝了句,声音小得宛如自言自语,“他在那里做什么?”

“遵从陛下的诏令,防御外域的妖魔。”

“外域有很多妖魔吗?”

“很多。”

“那便不要叫他了。”

幼崽稀里糊涂地对完这几句话,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歪着头又端详蒙毅。

蒙毅紧张地僵硬着,好似陶俑般任他观察。

人鱼灯投下柔和的暖光,在小小的幼崽眼睛里闪耀。

前世今生,看上去变化极大,简直如同蝌蚪和青蛙,无法联系到一块去。

蒙毅初见嬴政时,他的主君就已经十七八岁,俨然渊渟岳峙,如崖下之电,而后数年更是横扫六合,威压天下。

他并不曾见过主君的幼年时期,他比嬴政还小一岁呢。

蒙家祖传的作风严谨,也没有长辈会私底下议论君主的小时候。

但当整个骊山都在震颤,幼小的孩子光着脚推开铜门时,蒙毅没有犹豫哪怕一点点时间,就先扶住了他。

那双在室内看着犹如琥珀般的眼睛望了过来,蒙毅的心就跟着急促乱跳。

不需要确认了。

“你也是武将?”政崽质疑。

“不,我没有上过战场。”蒙毅平缓地回答。

“我就说嘛,看着也不像。”幼崽矜持地得意了一下下。

实话实说+10分。

“地上凉,此处未铺毯子,陛下可否转到殿内叙话?”蒙毅低头看了看幼崽的小脚。

真的好小,好矮,好稚气,站起来不到蒙毅膝盖高。

奶乎乎的小脸白里透粉,浑身上下没有一丁点棱角,像个会说话的麻薯,让人看一眼就想抱起来。

“我没有踩在地上。”政崽骄傲道,“没有弄脏脚。”

他不像很多孩子那样喜欢说叠词,反而会努力表述清楚自己的意思,以获取对等的态度。

蒙毅的心渐渐平静下来,拿捏着委婉的话术,劝道:“这样,是不是会损耗更多灵力?”

幼崽不骄傲了,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这就是肯定的意思了。蒙毅作为曾经的大秦第一秘书,揣摩上意手拿把掐。

“陛下转世而来,想必有很多话要问我,灵力还是要省着点用的吧?”蒙毅趁热打铁。

他恭敬而虔诚地向政崽伸出手,仿佛在迎接神明降临。

政崽有点不大好意思,两只手背在后面,犹豫着问:“你为什么要叫我‘陛下’?我知道,只有皇帝才可以这么称呼。”

他有认真听李世民开会的!

孩子本是想告诉对方:我懂得很多,你别想糊弄我。但起了反作用,成年人一听这话,就知道孩子还小呢,天真得很。

蒙毅情不自禁地想,陛下小时候原来是这样的吗?真是……

太招人喜欢了!

“陛下从前是臣的君主。”

“现在不是了么?”政崽瞅着他。

清澈明亮,犹如一泓月光。

“现在也是。”蒙毅斩钉截铁,“只要陛下需要,臣永远听候驱策。”

态度很好+20分!

政崽眼里漾开笑意,对蒙毅越看越顺眼,慢吞吞伸出手,给了这人接近的机会。

蒙毅这才得以将孩子抱起来。

分量很轻,轻若无物,这不是实体该有的重量。刚才蒙毅就在猜测,现在入手便更确定了。

“陛下是元神出窍吗?”

“嗯。”政崽不用自己漂浮了,好奇地环顾四周。

他观测环境并不一惊一乍,而是像猫科动物一样,小弧度地移动角度,将视野扩大。

无论是看人还是看物,眸光都很定而静,让人很难轻视他的幼小。

并且,哪怕好感度高到了80,也没有一见面就叽里呱啦竹筒倒豆子,恨不得把自己所有事都告诉别人。

蒙毅是最了解嬴政的,绝不会做令他讨厌的事,就算这真的是初见,也会“一见如故”的。

“这灯,和我见过的不一样。”

政崽注意这个灯很久了。

夜晚用来照明的东西不多,除了会变胖变瘦偶尔才可以吃一次的月亮,怎么数也数不清有明有暗的星星,也就只有灯了。

长安和高墌城的灯都是会动的,火苗会随风摇曳,也会随着灯油灯芯使用的变化而变换色泽与形状。

而这里的灯,似乎都长得一模一样,从他进来到现在,没有任何一盏灯变化过哪怕一点。

“这是人鱼灯。”

“人……鱼?”幼崽的眼瞳微微上移,把他印象里的人和记忆里的鱼合在一起,茫茫然道,“人和鱼?”

“不,只是一种很大的鱼。”蒙毅忍俊不禁,努力正经地回答,“也可以叫做‘鲸’。”

“能吃吗?”

“陛下尝过一口,而后都用来做灯油了。”

那该多难吃啊。幼崽皱皱眉头,失望地垂下了眼睛。

“掺杂一点鲛珠粉,可燃千年而不灭。”

“鲛珠?”

蒙毅抱着幼年体的主君,心里的稀奇感难以描述,不太敢一直盯着政崽看,怕惹孩子不悦,但又忍不住偷偷摸摸瞧。

真是……做梦都想不到还能有这么一天。

兄长要是知道他错过了什么,不知是什么心情……

“是鲛人的眼泪。海里有鲛人,人首鱼尾,善织鲛纱,落泪成珠。——比一般的丝绢珍珠都要美丽。”

话音未落,蒙毅就拂开绀色的纱帘,单手把这水雾状的烟罗挂在鎏金鹤鸟的嘴上,淡然补充,“这就是鲛纱。”

幼崽等他说完,才试探性地伸出手,让那丝滑的布料从指尖流淌过去。

凉凉薄薄的,像把风和水织在了一起,动起来飘飘渺渺。

他回头望了望成百上千盏人鱼灯,又数了数手里这九层纱帷,赞同道:“确实好看。”

“还有吗?”政崽看着蒙毅,“新的。”

“自然存了一些,但也不算新了。”蒙毅歉意道,“近来臣没有离开骊山,也不知鲛人的手艺是否有更益。”

其实政崽只是想到了李世民和长孙无忧,惦记着给他们送小礼物,蒙毅却以为他想要更新更好的。

毕竟,当年的始皇陛下就是十分注意仪表的。

“你不能离开骊山吗?”政崽奇怪。

“当然不是。只是臣怕臣不在的时候,陛下刚好回来,看不见我,会不高兴的。”

“我没有不高兴。”政崽别开脸。

蒙毅温温和和地微笑:“那臣近日往南海去一趟,鲛人族都搬到南海去了,可能需要些时日,才能回来。”

“要很久吗?”

“兴许旬月。”蒙毅许诺,“臣一定尽快。”

“南海很远?”

“比东海远一千多里。”

“那好远。”政崽嘀咕,“鲛人为什么要搬走?”

蒙毅诡异地沉默了一下,低声道:“可能就是想离我们远点吧……”

“嗯?”政崽脑袋边上冒出了问号。

“因陛下喜欢,我们从前养了许多鲛人……”

“养?”

“令他们每日织绡泣珠……”

“所以他们趁我不在,就都跑了?”政崽顺口接话。

他代入得太自然,丝毫不觉得哪里不对。

蒙毅就更不觉得了。

“从前臣服于陛下的各族,大多离散了。如果陛下有需要,我们可以重新征伐天下。”蒙毅平静道,“正逢乱世,不算很难。”

政崽陷入迷茫的思考:“征伐天下?”

蒙毅颇有章法:“有我兄长和王翦将军在,成功的可能至少有一半。”

“王翦?”孩子又点亮一个新的故人。

“王翦将军如今在万年县做城隍,若是传信于他,趁夜拿下长安,那就更便宜了。”

“……”政崽神色微妙,他吸了口气,问,“万年县离长安很近?”

“长安为两县共治,分为万年县与长安县。万年县据此不过六十里。”蒙毅虽没打过仗,但耳闻目染,对军略颇有研究,分析起来并不是纸上谈兵。

“倘若再寻得白起将军相助,就更如虎添翼了。其为鬼王,麾下鬼卒数万。”

政崽的脑海里充满了晃来晃去的人名,宛如塞在口袋里的耳机线,自顾自地纠缠到一起,一点也不管主人的懵逼。

有点乱,让他捋捋。

他想了想,没想起来白起是谁,感觉比蒙毅蒙恬王翦都陌生得多。

“……我认识他?”政崽狐疑地望着蒙毅。

看你浓眉大眼的,不会在诓我吧?

他最讨厌被人骗了。

“陛下不曾见过白起将军,但陛下若是亲自去请他,武安君也许会为陛下所用。”蒙毅连忙解释清楚,顺带简单讲了一下白起的辉煌战绩及结局。

政崽专注地听着,不对白起的死发表什么意见。

蒙毅恋恋不舍地把孩子放在软榻上,展开紫竹架上叠好的玄狐披风,给幼崽当毯子盖。

“好大。”

幼崽好奇心起,陷进毛绒绒的柔软包裹里,小手拽啊拽,拉扯了很久,都没有拉到底。

“陛下从前身量很高。”蒙毅跪坐在榻边,帮他整理披风。

“我以后也会长得很高的。”

“臣拭目以待。”

“元神也会怕冷吗?”

“臣不清楚。”蒙毅微愣,“陛下会觉得冷吗?”

政崽摇了摇头:“好像不觉得。”

但他没有摆脱这件被子披风,而是拿在手里,无意识地揪着毛毛玩。

“我不知道你说的对不对。但是……”政崽慢吞吞道,“这个天下,我阿耶好像已经在打了。”

他还是一颗蛋的时候,就跟着李世民东奔西跑,从长安跑到高墌城,上战场,下战场,又上战场,又下战场,折腾了好几个月,总算可以回家了。

结果眼前这个人(是人吗?)冒出来说要打长安,要不是还残留了一点点前世记忆,本能地相信和亲近对方,政崽早就炸毛了。

怪就怪在,他完全无法对蒙毅生起气来。

蒙毅顿时怔住了。

他惊觉他忽略了一个问题。那就是,在他眼里,嬴政还是嬴政,尽管转世改变了容貌,但除此之外,他没觉得哪里不妥。

可是嬴政已经有了新的家人,新的归属,建立了新的情感联系。

蒙毅马上调整自己,适应自己的主君。

“陛下此世,降于何方?”

“长安。”政崽一本正经地回答他。

“那是臣的过错,臣没有问清楚。”蒙毅及时止损,“臣可以问问陛下的父母吗?”

“我记得,我父李世民,我母长孙无忧。”政崽放慢速度,把这两个名字咬得清清楚楚。

他在蛋里一直很安静,但来来往往的风会送来窸窸窣窣的对话。

李世民在亲近的人面前,有些话唠,常和长孙无忧碎碎念,“长孙家”“无忧”“无忌”“观音婢”之类的词反复出现,想记不住都难。

至于李世民的名字,他不至于在父亲身边待了这么久都不知道。

“……”蒙毅一时失语,难得尴尬了一会。

“臣听说过,也是一位秦王。”

秦王。

谁还不是秦王了?

兜兜转转,又回到这个“秦”字上,也是缘分。

幼崽眨巴眨巴眼睛,莫名一笑:“还打吗?”

“都听陛下的。”

“听我的?”

“听。”

政崽很满意。

他没有意识到他在主动争夺话语权,但蒙毅意识到了。

蒙毅很欣慰地想:可爱归可爱,陛下的性子其实一点都没变。

这很好,再好不过了。

蒙毅曾幻想过八百年的最好未来,就是现在了。

“这里,只有你一个人?”政崽东张西望。

“臣也不算是人。”蒙毅老老实实道,“臣死后,没有魂归地府,与兄长他们徘徊人间,等候陛下回来。”

“我去哪儿了?”幼崽还是得仰着头,才能看进蒙毅的眼睛。

这可恶的身高差。

总有一天他可以俯视蒙毅的,哼。

蒙毅有点语塞,喉头微微滚动,一时千言万语涌上心头,铺天盖地全是黯淡与反刍的悲恸。

那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对一个人,一个臣子,一个魂灵来说,都足够久了。

八百二十八年了。

麦子都熟了828次了。

王朝几番更迭,无数风风雨雨,那份天塌地陷的悲恸,却始终萦绕在骊山附近。

骊山静默,蒙毅也静默。

直至今日,这双似曾相识的眼睛,灼灼生辉地望过来,问他:“我去哪儿了?”

“我……臣也很想知道……”蒙毅艰涩地开口,“陛下当年驾崩,臣等都猝不及防……”

政崽敏锐地看出他的难过,本不乐意给人提供情绪价值,但犹豫了一下,还是勉强抬了抬手,招呼蒙毅过来。

蒙毅跟他一比,像只超大号但友好的阿拉斯加,主动挪过去,低下头,让站起来的幼崽可以摸到他的头。

这有点难,但两人都很努力。

政崽踮起脚尖,还是摸不到蒙毅的发冠,就只能飘起来,好让自己显高一点。

曾经飒爽飘逸的披风,现在像一把大伞,因实在撑不起来,长长的拖尾逶迤在塌上,好似九尾狐的大尾巴,堆积出许许多多毛绒绒。

“都已经过去啦。”

因为什么都不记得,政崽反而能很轻松地说出这句话。

他没有被往日的一切所束缚,在盘根错节的深渊大树倒下后,根部发出了新的芽。

这崭新的绿芽生机勃勃,向着太阳积极生长,舒展着青翠欲滴的嫩叶。

这嫩芽当然不是曾经遮天蔽日的大树,他还太小了,但又怎么能说,他真的不是呢?

再过二十年,不,再过十年,就已经能见分晓了。

蒙毅渐渐心平气和,他含笑道:“骊山多是魂灵,也有些镇守的神兽和依附此地的精灵,陛下要见见吗?”

“刚才不是见到了么?”政崽指指那几丈高的铜门。

开明兽的脑袋们挤眉弄眼,纷纷端正神情,好像被教导主任加班主任一起巡查的中学生,做出一副“你看我老实吧”的模样。

“陛下明鉴,陛下刚刚摔倒可不关我的事。”脑袋们赶紧辩白。

政崽一恼:“谁摔倒了?”

会不会说话?哪壶不开提哪壶是吧?

“陛下从天上掉下来也不关我的事。”

“嗯?”还提?

“上次陛下降雨,我也不是故意偷看的。”

“……”

“我只是想确定一下到底是不是陛下,还没确定完呢,陛下就消失了,我就没来得及跟蒙毅说。”

脑袋们长得像人,不说话还有几分正气,一说话憨里憨气的,七嘴八舌,颇有一种心眼很多但都算不明白的感觉,傻了吧唧。

政崽越听越冒火,气得跺脚:“这东西哪来的?”

“我是陛下从昆仑抢、啊不是,从昆仑要、呃,捡的,对对对,捡的。”

开明兽谄媚地换了好几个词,总算想到了一个自认为完美无缺的说法,顿时觉得自己很有文化,得意洋洋地重复了一遍。

还清清嗓子,加大了音量,自我认可度很高。

“我是陛下从昆仑捡的。”

很棒,对,就这样,不愧是我。

我真是昆仑最靓的崽。

嬴政匪夷所思,他拧着眉头,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把这种蠢货放门口。

“是我把他放那里的?”

幼崽伸出一根手指,虚虚地戳了戳开明兽。

蒙毅目移,弱弱道:“虽然聒噪,但开明神兽能辨别敌我,用来守门还是可以的。——也是他认出了陛下,打开了骊山的阵法屏障。”

开明兽闻言,更得意了,骄傲地挺了挺老虎般的胸膛,满脸都写着:“看我看我快看我!快来夸我!”

幼崽鼓着脸颊,不甘心道:“没有别的东西可以守门吗?他好笨。”

九个脑袋的神兽石化了,心碎一地。

“饕餮贪吃,麒麟跑了,椒图只爱睡觉,天禄和辟邪在骊山外围,也就剩开明了。”蒙毅为老同事说说话,宽慰道,“陛下可以禁止他开口。”

“可以吗?”政崽多云转晴,“他有九个脑袋,九张嘴巴。”

“在骊山,陛下说了算。”蒙毅肯定道。

于是幼崽自觉凶巴巴,其实奶声奶气,指指点点,严肃道:“你,不许说话了。”

开明兽委屈巴巴地缩头缩脑,庞大,弱小,可怜又无助。

“最好限定个期限。”蒙毅小声提醒。

“还要期限?”

“万一有要事……”

“那就今天吧。”

政崽宽容大度,不跟笨蛋神兽一般见识。

“今天不许说话了,听到没有?”

开明兽唯唯诺诺地点头。

九个脑袋整整齐齐,还挺壮观的。

嬴政很满意,神清气爽地拢着披风,忽然想起一个关键问题,忙问蒙毅:“我不小心把哪吒的法宝吞了,怎么才能还给他?”

“哪吒三太子?”蒙毅心里一紧,“他没有跟陛下动手吧?”

“没有,他人很好的。”政崽对哪吒有滤镜,直白地表示,“我是想吃掉那个蜚,太快了,没反应过来。”

蒙毅偷偷打量很久,没看出孩子有什么伤口,精神状态也很饱满,甚至可以称得上活泼开朗,便放下了心。

“这是陛下的天赋神通,如混元金斗、紫金红葫芦,抑或是壶中天地、芥子须弥那样,可纳万物,将之收藏或炼化……”

“等一下。”政崽的大脑要运转不过来了。

总觉得哪里不对。

是哪里呢?

幼崽拖着长长的披风,苦恼地走来走去。

蒙毅干脆地闭上嘴巴,时不时把目光往政崽的腿脚那儿瞧,忍不住担心他会不会不小心踩到披风绊倒。

这是很有可能发生的事。

小孩的腿真的好短,肉嘟嘟的,光着小脚丫,走路也不稳当,晃晃悠悠。

好可爱。

蒙毅心里直冒泡泡,仿佛藏了几只小金鱼,咕咕嘟嘟,每个泡泡都洒满了阳光。

这么多年了,他从来没有像今天这么轻松过。

CPU快要燃烧起来的崽,试图理清程序里的bug。

“你知道我会法术,所以我不是普通人?”

“陛下当然不是。”

“但我以前是皇帝?”

“‘皇帝’这个称号,就是陛下定的,取自‘三皇五帝’。”

“这不对吧?”政崽被乱七八糟的线索缠成一团,困惑不已,“哪吒说过,人皇,首先得是‘人’。”

就是这个!这个逻辑不对。

自相矛盾。

蒙毅看了一眼开明兽,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开明神兽七手八脚地捂住自己的眼睛和耳朵,在巨大的门上转过脸去,假装自己没有在看,也没有在偷听。

蒙毅低声叹道:“臣认识陛下的时候,陛下就已经是‘人’了。”

“这话听着好奇怪。”

“臣并不曾听闻陛下幼年的旧事,也极少看陛下使用术法。”蒙毅只能说自己确定的事,不确定的,他也不敢乱说,怕误导小小的主君。

“我陪伴陛下近三十年,我所看见的陛下,确凿是人。”

这是卡到什么Bug了?

政崽想来想去,蓦然想到了女娲庙里的那段对话。

如果是那样的话……

他转而看向门上装聋作哑的开明兽。

“你怎么认出来的?”

开明兽指指自己的嘴巴,无声地啊啊个不停。

明明没声音,也吵到嬴政眼睛了。

“说话。”政崽冷漠下令。

开明这才耸眉搭眼,让中间那张脸回答:“我是认元神灵力和气息的,不是看外表。甭管是哪路神仙妖怪,都有自己的气息。仙有仙气,妖有妖气,鬼有鬼——”

“噤声。”幼崽更冷漠了,面无表情地命令。

这个时候,他和他们印象里的嬴政,几乎一模一样了。

——如果忽略那张漂亮圆润的小脸和稚嫩童音的话。

当然也得忽略那小小的体型。

“我要怎么找到哪吒的法宝?”政崽接着问。

“这只有陛下你自己才知道。”

“你也不知道?”幼崽发愁。

“臣也不知。”

“唉。”小小的人,大大的愁。

政崽重重地叹口气,不开心,意兴阑珊道:“那我走了。”

“陛下这就走?”蒙毅很想留住他,“不多待一阵子吗?天还没亮。”

“我要早点回去。”幼崽准备起飞了。

“陛下不喜欢这里吗?”蒙毅失落道,“这个行宫造得跟原先的咸阳宫很相似,放置的也都是陛下喜欢的物件。”

政崽环顾四周,不得不承认蒙毅是对的。

这里的所有东西看起来都很顺眼,但是——

“可我得回家了。”

也许因为对话的人是蒙毅,幼崽拿出了全部的耐心和词汇量,尽力阐述自己的意思。

“家里有人在等我。没有人鱼灯,没有鲛纱,没有九个脑袋会说话的门,可是家里有阿耶,还有阿娘……”

他不自觉地翘起嘴角,心情甚好,笑语吟吟,高高兴兴地拖着披风起飞。

“这个我带走啦,我喜欢这个颜色。”

玄色的,能不喜欢吗?

“陛下!”蒙毅立刻伴飞。

“你还有事?”政崽不解。

“臣送陛下回去。”

“我是元神,回去很快的。眨一下眼睛,就到了。”

“陛下的神通用的还不熟,这披风怕是带不回去,臣帮你送去。”

蒙毅这个理由找得好。

元神归体,自然带不了外物,要是用法术呢,收起来就不知道哪去了,蹲不知名空间吃灰,和混天绫乾坤圈打浑去吧。

就像眼睁睁看着自己账户里有钱,但是账号和密码一个字符也想不起来一样,烦躁得很。

“那好吧。”幼崽松手,玄狐披风就滑到了蒙毅手里。

彼此的动作配合非常默契,像发生过很多次这样的交接。

“你知道我在哪里?”

“长安,秦王府。”

蒙毅心里有了底,总算有了盼头,目送幼崽像气球似的飘出骊山的屏障,如泡沫般消散。

他的心不由得震颤了一下,明知这只是元神回体,还是控制不住骤停紧缩。

很快,他回过神来,趁天还没亮,往长安的方向摸过去。

翌日申时,交还兵权又开完会议的李世民,总算回到了阔别五个月的家。

长孙无忧以身体不适为由,闭门谢客,深居简出,秦王府的存在感最近都小了很多。

直到李世民回来,热热闹闹,连树上的鸟儿都知道他来了。

“观音婢!”李世民兴冲冲地奔进门,直接挥退所有无关人员,把门一关,神秘兮兮地蒙住她的眼睛。

“我给你变个戏法。看!”

政崽很配合他,从袖袋里细细一条小龙崽,蹦跶得老高,稳稳地落进他们怀里。

李世民笑眯眯拿开手,把孩子接住,凑过去塞给她。

“好不好看?像不像你?”

她的眼前为之一亮。

这是无忧第一次真正看清孩子的模样,比她能想到的最好的样子还要好。

“阿娘。”孩子软糯地唤她。

大抵是他两辈子发出的最软的声音,堪比小猫咪的喵喵喵。

李世民挤眉弄眼,和无忧说小话:“没想到吧?孩子都会说话了。什么叫天赋异禀?这就是了。”

无忧笑开,甜甜蜜蜜地应了崽崽一声。

政崽紧张得眼睛眨都不眨,然后衣服就被脱了。

干嘛呀,怎么都爱扒他衣服?

幼崽红着脸,被父亲母亲翻来覆去一顿检查,摸来摸去,一边换衣服一边被挼,怎么躲也躲不过。

李世民还在旁边叽叽咕咕,跟王婆卖瓜似的自卖自夸:“我把政儿养得很好吧?看这小脸蛋……”

他笃笃笃连亲了好几口,揪起孩子圆圆的脸颊肉,展示给她看。

“可有弹性了。”

捏起来,再放手,那腮帮子上的软肉就会duang地弹回去,颤巍巍的,粉粉嫩嫩,泛起羞赧的红晕。

幼崽张牙舞爪地推他,偏着头躲出去老远,但是没用,左右这么大地方,越躲被亲得越多。

怎么会有这么爱玩孩子的父亲啊!

“名字已经起好了?”无忧温柔地抬起幼崽的手和脚,挨个看看。

“是母亲起的,七月十五那天夜里……”李世民绘声绘色地把事情经过告诉她。

无忧给孩子量了量尺寸,拿出一套更合身的小衣服,给他换上。

政崽就这样边被父亲揉搓,边抬胳膊配合母亲穿衣服,宛如一块奶油桂花小糖糕,快要被压扁了。

“我没什么意见。政儿,很好听。”无忧眉眼弯弯,得见父子俩平安归来,俱是健健康康,她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哪还能奢求更多呢?

何况,她念出来这个小名,便觉如诗经里的苍苍蒹葭在秋水里摇曳,有一种说不出的隽永韵味。

“只是,这样一来,和太子殿下的长子便不一样了。”她提醒道。

“我也想过这个问题。”李世民抓起孩子的手,作势要塞进嘴里啃。

政崽死鱼眼,懒得挣扎了。

有本事他就真咬!

长孙无忧嗔怪地去打李世民的手:“幼儿不可以一直捏脸的。”

“是吗?”李世民啃着孩子的手指玩,“不一样就不一样吧,也不是非要一样。”

李渊小时候还叫“大野渊”呢。

李渊的祖父李虎是西魏八柱国之一,因追随宇文泰建立西魏有功,被赐鲜卑姓大野氏。当时好多功臣都被赐了鲜卑姓。

直到杨坚夺位建立隋朝后,李渊才恢复汉姓。[1]

这才过多少年?

李世民不在乎这个,长孙无忧也就放下心,和幼崽贴贴。

她好温柔,指尖掠过孩子的头顶,帮他抚平翘起来的头发,顺势滑下来,理顺衣领和袖口折痕。

松花色的系带挽成标致的蝴蝶结,长了的袖子往上卷起半寸,不宽不窄,刚刚好。

政崽的目光追随着她灵巧的手指,乖乖巧巧地向她微笑。

无忧莞尔,把孩子的手拯救出来,洗干净,轻轻亲吻。

幼崽被他俩亲麻了,除了习惯,别无他法。

“你们回来得刚刚好。”长孙无忧道,“算算时日,孩子该出生了。”

“就是这么想的。”李世民拉着她坐下来。

政崽总算可以喘口气,安稳地坐他俩中间。

“然,刚出生的婴儿,不是这个样子。”长孙无忧看向能自己坐稳的崽崽。

谁家刚生下来的崽发育得这么好?

没吃过猪肉也看过猪跑,孩子刚出生,那基本都皱巴巴的,头发不够多,眼睛没睁开,躺在那儿就知道哭睡和吃奶,手脚都被泡得红彤彤,像被浸了水又拧过的粉红棉布似的。

得需要三五日,乃至十天半个月,才会舒展开来,皮肤变得奶白润泽,饱满充盈。

眼睛完全睁开后,才会黑亮亮的,像熟透的葡萄。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总有一生下来就漂漂亮亮、干干净净,头发很多,皮肤很润,眼睛很大的吧?”李世民理不直气也壮。

长孙无忧哭笑不得:“也有一生下来就会坐稳的吗?”

李世民马上把孩子戳倒,放平到腿上,继而若无其事道:“他现在躺着了。”

政崽很无语,唇瓣动了动,瞪着父亲不说话。

长孙无忧看了又看,无可奈何:“依我看,政儿看起来至少满月了。还不止——他还长牙了。”

这孩子长得太好了,怎么看都不像刚出生的。

“那就是天降祥瑞,吉星高照,福气临门。”李世民开始胡说八道,“踩迹有孕,鸡犬飞升,长寿八百,梦遇神合……这些稀奇的事都能记在史书里,怕什么?”

这本来就是个不科学的世界,还讲什么科学?

都有天庭和地府了,孩子出生有点异象又咋了?

长孙无忧失笑:“倒也是。不过,政儿生来就是这副模样吗?”

李世民捅咕捅咕幼崽,撺掇他变身给无忧看。

政崽被他摆弄来摆弄去,先变了个小长条龙形,又变了个大尾巴龙崽。

头上有犄角,身后有尾巴~

“尾巴的手感最好了,你摸摸。”李世民殷勤地分享给无忧。

“你轻点,孩子会疼的。”

“疼了他会跑的。”李世民笑道,“既然不跑,就说明政儿喜欢。”

政崽小小地炸毛:谁喜欢被捏来捏去啊!

他又不是玩具!

话虽如此,但政崽确实没跑。

他确实是不喜欢过于亲昵的肢体接触的,距离太近,没有边界感,感觉闷闷的。

可是,可是……

哪只猫咪能拒绝秋天午后的太阳呢?

暖融融的,带着清冷的桂花香,天那么高那么蓝,云朵那么白那么软,往晒好的垫子上一躺,眯起眼睛就想打盹。

温柔与爱,和阴雨连绵一个月后的阳光等同,稀有而珍贵。

所以,政崽总是很难真的拒绝他们。

“选个日子吧。”李世民提起,“你们觉得哪天适合做生辰?”

“政儿选吧。”长孙无忧笑盈盈,“这是你的诞辰。”

“诶?”政崽愣住。

这还可以选的?

“我跟你说,这孩子可聪明了……”李世民继续炫耀。

长孙无忧一乐,扶着孩子的腰背,把他搂起来,欣慰道:“那更该让政儿决定了。”

“今天九月二十九了。”李世民补充,还感叹道,“今年的中秋和重阳,都没有好好过。对了,哪吒三太子的生辰是什么时候来着?”

“就是重阳。”长孙无忧回道,“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那可巧了。我们那天去女娲娘娘的庙里,就是重阳那天。”

“怎么还有女娲娘娘的事?”长孙无忧很疑惑。

“这个说来话长,回头跟你细说。”李世民跟戳不倒翁似的,手指头一点一点地戳弄幼崽,“你喜欢哪天?”

良辰吉日本是当好好算算的,但节外生枝总是不如速战速决。

政崽物理上地左右摇摆了片刻,小声开口:“十月……初一?”

“那就十月初一了。”李世民挑眉看向无忧,“你觉着呢?”

“很好记的日子。”长孙无忧笑靥如花,“夜里发动吧,宽限几个时辰,挡一挡父皇陛下派来询问的使者。”

秦王刚赢了一场胜仗,长子正好降生,就在长安,李渊无论如何都会派人来问一问看一看的。

甚至于,不出一两天,李渊说不准会亲自过来看看。

毕竟这时候,不管是父子关系,还是兄弟关系,都还算和睦。——李元吉不算。

秦王府要做好迎接所有亲属客人的准备。

“这些我来办。”顶级社牛李世民大包大揽,在任何社交场合如鱼得水,到处刷好感度。

“你们只要好好休息就行。”李世民顺带暗示政崽,“政儿就负责睡觉。”

反正婴儿都爱睡觉,从早睡到晚都很正常。

“好。”

母子俩纷纷点头同意。

他们达成一致之后,秦王府就如启动的精密机械,咔咔开始运转。

长孙无忧装怀孕装了小半年,外面愣是一点风声都没有,足以见他俩御下的本事了。

所以接下来的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

十月初一,子时五刻,秦王妃临盆,诞下麟儿,生而有异,宛如满月,粉雕玉琢,见者无不惊叹。

好在秦王府低调,没有大肆宣扬,也没几个人能见到襁褓里的婴儿。大家听过就一笑了之,大多觉得是在吹捧奉承,拍秦王马屁。

这正是李世民想要的效果。

不过,外人好骗,自家人可就不大好骗了。

李世民刚糊弄完李渊,就被姐姐平阳公主李秀宁拉过去了。

姐姐把他拉到没人的地方,还让柴绍在边上放风。

“这是干什么?”李世民莫名其妙。

公主带着一脸掩饰不住的八卦表情,悄声问:“这孩子是你生的?”

“我的孩子当然是我生的。”李世民更莫名了,说完一琢磨,“这话怎么听着这么怪?”

“嗣昌说,这孩子是你,在高墌城,生的。”公主断句断得很炸裂,重音落在了谁也想不到的地方,咬字咬得非常离谱。

离谱到什么程度呢?

李世民愣了半晌,没反应过来这是什么意思。

等他反应过来了,倒吸一口气,竟然只能发出一声不可思议的疑问。

“啊?”

这说的是人话吗?

李世民猛然看向柴绍。

公主也转头看向柴绍。

夹在妻子和小舅子之间的谣言祸首柴绍,瞬间汗流浃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