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寅如愿尝到了萧珩的味道。
如同设想一般青涩腼腆,连接吻都磕磕绊绊,后来许是得了趣,终于试探着伸出双手,揽住他的脊背。
指尖无措的放在腰间,不时闪躲,吻到后来,便悄悄的施加力道。
谢寅伸手,将盒子钩住,放到了小八面前。
冰凉的瓷器塞入掌中,小八听见谢统领轻声:“用这个。”
脂膏细腻润滑,带着桃仁的清香,谢寅引着萧珩的手,待触碰之后,便放软身体,全然交与他。
小八抿唇。
香膏在指尖融化,热暖滚烫,谢寅不时皱眉,他便一手揽住他,去亲他眉间的沟壑。
太子似乎从来不懂什么叫暴力攻伐,过程拉的绵长和缓,谢寅浑身提不起劲儿,舒服的像是泡在热水中,他瘫软如泥,全部的体重都靠萧珩支撑,只软软倒在他怀中,偶尔轻轻嘶一声。
萧珩便侧脸去亲他。
到后来,倒是谢寅率先忍受不住,蹙眉道:“我不是闺阁中养大的哥儿,大可不必这么小心。”
仿佛统领是什么易碎的古董瓷器,稍重一些,便要分崩离析似的。
太子不说话,只是又凑过来亲他。
他吻他的侧脸,吻他扬起的脖颈,吻他的肩胛与脊背,吻他眼下的泪痣,也吻他腰窝中的那颗,吻到怀中人开始轻颤,肤色染上熟红。
当一切结束,谢寅倦怠的连指尖都不想动了。
身体在和缓的余波中放松下来,他手背覆面,眉宇间带上了几分畅快。
试过了,原是这种感受,不错,很好。
两人再度洗了个澡,清理过后,小八从药柜中翻找出药瓶,将软成一滩的谢寅翻过来。
谢寅睁眼,慵懒的看他,眸中满是:“怎么,还要?”
小八就瞪他:“还要个鬼,给你上药,明天还要骑马,你想不想骑马了?”
谢寅伏在枕头上,任由太子提灯靠近,拨开照亮,
太子兀自动作,谢寅神游万里,不多时,忽然没头没脑的来了一句:“我本以为,该是很痛的。”
小时候,家里给出阁的哥姐请教导嬷嬷,他藏在柱子后面偷听,初次大抵都要流血,应该是很痛的。
小八按住他的腰:“别乱动,想痛还不容易。”
话虽如此,上药的手依然轻柔平稳。
谢寅老实配合了片刻,又忽然支起身:“殿下,难道今后的每一次,都会这般体贴?”
也不知最后便宜谁家的少年男女,中宫主位落入谁手,各殿又要多几位侍君娘娘。
“当然了。”小八再次按着他的腰,将不安分的谢统领按下去,指尖重新挖了一大坨药膏,有点儿恼了:“叫你别动,等下指甲不小心戳到肉,疼死你。”
谢寅正放松着,说话不过脑子,只笑了一声:“这才哪到哪啊,小殿下,你这点力气,就想疼死我?”
他抱着小八的软枕,像是微醺了一般:“殿下这力气,要是在王府上,做教习刑官都是没资格的,别说用剪的圆润的指甲,便是拿鞭子,也疼不到臣——嘶。”
话音未落,太子收了手指,照着面前呼了一巴掌,不疼,但声音很响,恼人的很。
萧珩:“都说了叫你不要乱动!真要我搞疼你吗?”
谢寅怔了两秒,才反应过来他被太子教训了。
“……”
他想着青年的年龄,想着自己的年龄,想着对方委屈时的那声义父,片刻后,自暴自弃似的,将脸埋进枕头,指尖攥紧被单,躺尸不动了
耳尖却是难得红了。
好不容易上完了药,小八睡下,重新与谢寅挤在一处,谢寅的耳尖都还是泛着粉。
小八却是揉揉他,悄悄的趴过来:“存微,我问你个问题。”
“……殿下请说。”
小八还记得顾寒清的教导,一靠时间二靠淡化身份,三靠给人足够的权柄与安全感,便直白的问:“等我登基,你愿不愿意给我当皇后?”
中宫之主,协理六宫,轻易不得废黜,这样,谢寅就不用在他面前谨小慎微,说那些无聊的场面话了吧?
谢寅一顿。
少年人总是如此直白炽热,不计得失。
片刻后,他眉目舒展,露出笑容,伸出手揉了揉太子的脑袋,轻声:“殿下,寅杀伐太过,血债累累,过不去天机门那一关。”
天机门主乃本朝国师,擅长推演天机,皇后必是贞静良善、温惠贤德之人,方能得天地钟爱,而他谢寅恰好 ,和这八个字没有半个铜板的关系。
“……?”
萧珩顿住,像是不明白他立皇后和天机门有什么关系,谢寅已将手指覆上他的面容,哄道:“殿下,夜色深沉,睡吧。”
*
翌日,萧珩送谢寅一行人出城。
此番用的借口,是监国太子代天巡视,宣劳地方,太子左卫率曹卯为队伍领队,谢寅则以曹卯侍从的身份追随期间。
但眼下,曹卯跟在“自个侍从”与太子身后,却是头也不敢抬。
队伍一路行到长亭之外,曹卯见萧珩将缰绳递给谢寅,嘱咐道:“你这回去黎州筠州,要是遇着解决不了的事了,便修书回京,我们一起想办法,不要硬抗。”
那是一匹高大的黑色骏马,体态匀称,四肢纤长,乃是西域进贡的大宛名马,此马乃是东宫豢养,每一匹均登名造册,记录在案,由专人饲养,曹卯坐下同样是西域名马,比起这匹,却差上许多。
他神色复杂,酸溜溜的看着“自个随从”翻身上马。
下一秒,那“随从”单手攥住缰绳,竟在马上伸手,指尖挑住本朝太子下颚,俯身弯腰,落了长吻。
“……!”
普天之下竟有如此狂徒!敢当众对太子殿下动手动脚!
曹卯和其余卫率惊的呲牙咧嘴,却无一人敢发出声音,开始默契的看天看地。
长吻过后,谢寅笑道:“多谢殿下。”
小八仰头看他,小声嘱咐:“路上小心。”
谢寅:“嗯,殿下也快些回去吧,耽搁久了,要是有人发现您送使团送至长亭外,该起疑了。”
小八:“嗯。”
他坐回马车,和谢寅挥手再见,谢寅在马上看了他一眼,调转马头,挥动缰绳,双腿一夹,骏马便沿着大路飞驰离去。
曹卯赶紧驾马,跟上自个的“随从”。
小八目送他离开,放下了轿帘,吩咐道:“走吧。”
却未曾见转角处,谢寅忽而一拉缰绳,停在了原地。
曹卯:“谢大人?”
按理谢寅现在是戴罪的白身,不该叫大人,但曹卯一时牙酸,也不知道该叫他什么。
谢寅并未言语,深深注视那车辇返回城门,再也消失不见,方才收回视线。
他调转马头:“走吧。”
*
分别的日子里,京城一切如常。
小八继续在顾寒清的指点下做恭孝纯善的太子,在大理寺之外,依托几位太子太傅,无声扩展势力。
他私下里扣下了当年与千机门案有关的所有卷宗,由周秀重新阅览排查。
而春末夏初,草木渐青的时候,谢寅回到了黎州。
千机阁旧址只剩废墟,亭台楼阁俱已倾颓,二十年匆匆而过,城中的店铺也早已更改,幼时卖糖葫芦的老人不见踪影,他循着卷宗找到了处刑后下葬的地点,已长满了半人高的芒草。
而后是筠州。
此处倒是熟悉不少,只是药王谷不过半年,焚烧过后的痕迹已几不可见,灰烬滋养了土地,草木一片繁荣,满是马齿苋与苍耳,几乎没有落脚的地方,石竹和点地梅嵌在砖石的缝隙里,正生的热闹。
乱葬岗也只余白骨,好在谢寅记忆超群,倒还记得抛尸的地方,将四周看得见的骨头全部收敛下葬,再点上一炷香,恭恭敬敬磕上三个响头,才算是完好。
再然后,他又去了更南的地方。
故人们虽还是当年的名字,却是一张脸也认不出了,谁也没法将那时乖巧伶俐的孩童和如今教坊司里满目风霜,却偏要涂抹脂粉的哥儿女子关联起来,谢寅在城中买了宅邸,安置完了所有人。
期间,他又去拜访了几位药王故人。
药王门生遍布天下,不少都是名震四方的杏林圣手,每拜访一位,谢寅都要问:“服用过后让人浑身虚软,三月后才能大好的方子,可有?”
所有的医者都摇头:“未曾听闻,怎么?是药王这些年研制出的方子?”
谢寅颔首谢过,只笑不答。
最终,一行人回到了筠州歇脚。
曹卯等人按计划宣劳地方,在黎州城正中心盘下了一座有山有水的宅院,这日,他问谢寅:“大人,可还有其他州府要去?若是没有,我这边也好早些安排行程,看何日返程。”
谢寅只笑,摇头:“并无。”
这日,一封急信自筠州直抵京城太子府,曹卯字体混乱,却是掩不住的惶恐。
“殿下!谢大人与吾等出门踏青!环顾四周,忽而扬鞭策马,没入山林深处,谢大人武艺超群,马术亦是精湛,吾等遍寻不得!殿下!臣有罪!”
小八接到信,默了片刻:“他走了吗?”
环顾四周,忽而扬鞭策马,没入山林深处。
这个描写绝不是走失或者迷路,只能是他自己想走。
拆开信件时,顾陛下刚好在陪他看文书,光团便伸手,揉了揉小八的脑袋,以示安慰:“倒也不让人意外。”
从千机门案到端王旧邸,细数谢寅昔日种种伤痛,均与皇权有关,太子再纯然,也依旧是太子,是一句话可断人身死伤痛的天潢贵胄,以谢寅的脾气,厌倦皇权,只愿纵马山川,可以理解。
系统悄悄撑住桌面,表情有点儿萎靡。
他继续往下读信,瞧见曹卯惶恐之下,倒还给了两个解决方案。
“敢问是否张贴告示,要求周边州府配合,全城搜寻?亦或者暂扣其留在江南各州府的家眷,候其现身?”
小八咬了咬舌尖,回信:“不必。”
谢寅是厌倦皇权,惧怕皇权,他怎能再用权柄压他?
若是挟持家眷,确可以逼谢寅现身,但今后小八便只能看见那谨小慎微的提线木偶,再看不见他肆意横斜的模样了。
他心中打定主意,提笔写下:“无需搜寻,一切如故,更不要打扰他救出来的亲眷,亲眷若是遭遇困难或是缺了银钱,便补上一点,他之前居住的房间,定期派人打扫,其余不要去动,再压些银票放到桌面显眼处。”
于是,急信又从太子府递出,回到筠州。
谢寅其实一直留在筠州。
他在坊间盘了处落脚的小院,也不做活儿,出太阳便搬把椅子,在院中小憩,下雨便坐在檐下,喝茶听雨,雷打不动的是每日清晨,谢寅会戴上斗笠,遮掩面容,前往城门的告示处。
他一直在等,等告示贴出他的通缉令。
谢寅其实也不懂,他为什么不走。
太子的人公然远遁,自然是遁的越远越安全,最好出了这几处州府,叫人无处去寻,再也不能压他回去。
可他心中总留着个古怪的念想,非要等通缉令发下来,好像只有等那张纸明明白白的写清楚,发下来,才算大石落地,他才能安心离去似的。
可谢寅等了一天,两天,三天,一周,半月。
告示处安安静静,每日只有些鸡零狗碎小偷小盗的案件,像是根本没人知道,有位太子的榻上人,从队伍中逃离了出去。
在筠州待了片刻,谢寅又绕道,去看了故人的宅院。
太子宅心仁厚,应当不会殃及无辜,但若是端王之流,第一件事,便是将他的亲族悉数下狱,逼他出来。
手握滔天权柄之人,若是受了挑衅,怎么能不成百上千倍的报复下来?
可是,几处宅邸均风平浪静,谢寅远远眺望,宅中人饮食起居,与旁人无异,曹卯甚至不时派人查看,送些谷物米粮。
“……”
难道是路上重山叠岭,误了消息,他纵马远去,未曾传到太子耳中?
这日,他正在告示牌下,忽见一匹骏马驰骋而过,停在了曹卯等人盘下的宅邸前,来人紫衫大袴,赫然是太子卫率装扮。
曹卯出门,那人便从袖中摸出几份书信,递交给他,手中额外提了个盒子。
谢寅指尖微顿。
他还在队伍中时,也时常与萧珩通信,都是些风物人情,随口小记,没什么营养的话。
只是这封,该是什么呢?
搜寻他,追捕他,亦或者其他?
谢寅顶着斗笠停在门前,待夜深人静,那人离去时,他便悄无声息的翻入院中。
院中蕉叶青青,他的住处一切如常,窗明几净,房门半开,隐约可见书案之上,却是多了几件东西。
四周寂寥无人,都已沉睡,谢寅确认无人设防,这才迈步进入。
最显眼处,是几张银票,今日送来的盒子,和一封信。
谢寅垂眸拆开,却是太子的字迹。
“存微亲启:
吾不知你是否还在筠州,是否得见此信,京城连日来清风无力,夏暑渐浓,想来带去的袍服已不可用,前些日子中尚署遣人来裁夏衣,你后背旧伤用过猛药,数月之内嫩如婴儿,民间常用棉麻葛布不可上身,须得用纱罗绢绸,吾观衣料清透薄软,便替你也裁了几件夏衣,收在盒中,抵至筠州。
数月不见,亦不知汝是否康健,身形是否如常,若衣带有宽窄,亦可留字曹卯,令筠州本地裁缝改制。
其余物件,不好一一递往,桌上压有银钱,请悉数取用,若有所缺,亦可上书寻我。
筠州山水尤胜,四野清风,云深境寂,地处尘寰之外,最宜静养,愿君身体清健,百岁无忧。
——萧珩,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