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棠梨不知道长空月到底想干什么。

但他绝对不是想干什么好事。

他突然把面具摘了, 露出那张所有人都无比熟悉的脸,把在场另外两人吓成什么样儿了!

冥君清樽来历神秘,从不露真面目, 就连身边的亲信也没见过他真正的脸。

他的脸上设有精密的障眼法, 修为高过他才能窥探一二,可天底下修为能胜过他的基本不存在。

除此之外,他还时刻带着特制的面具, 那面具便是云无极也无法参透。

天底下面前所有有幸见过冥君的人, 对他的印象都是神秘莫测, 喜怒无常。

他的面具和他的脸,是绝对不可触及的禁区。

包括棠梨在内,谁都没想过他有一日会向谁主动暴露身份。

“你们已经是板上钉钉的死人了, 今日有我在此,便不会让你们有任何生还的可能。”

作为已经死去的人, 想从冥君手里逃脱幽冥渊的制裁, 那是异想天开。

冥君说出这样的话来,也没什么可让人无法接受的。

可前提是冥君就只是冥君。

若冥君不只是冥君,还是你儒慕敬重的师长, 是你当做再生父亲的人, 那么——

棠梨目光转向玄焱, 看到一张比之前更加惨白的脸。

本来作为魂魄, 玄焱的脸色已经足够差了。

如今看见长空月这张脸,听见他说的话, 玄焱的脸色变得愈发难看。

万念俱灰都不足以形容他的心情。

他沉默地凝视那张几乎日夜思念的脸。

多少个辗转反侧的夜晚,他因为这个人痛苦难过,憎恨自己。

多少个枕戈待旦的夜晚,他为了给这个人复仇而绞尽脑汁。

多少个日日日夜夜, 他渴望着这个人回到现世,回到他们身边,为此不惜付出任何代价。

思及此处,玄焱突然笑了一下。

他短促的笑声打破了僵凝的沉默。

棠梨是在观察他,但并不怎么担心。

虽然她觉得长空月突然暴露身份很怪异,不过也没什么。

她一点都不觉得玄焱看见他之后的反应会是长空月以为的那样。

他一定觉得玄焱这个笑是恶意的,是讥讽和自嘲。

所以他很快补全了刚才那句:“既然已经是死人了,那么在你们面前暴露什么秘密,都无所谓了。”

因为他们死了。

因为他们是他可以随时捏死的蚂蚁。

所以他想干什么都可以。

棠梨本来都不想说话了,这会儿忍不住小声嘀咕:“知不知道反派死于大意和话多?这FLAG立的,感觉分分钟就得翻车。”

长空月神色一顿,她话里有些用词他没听过,不过这不妨碍他明白她的意思。

“不会有那种可能。”

他说得笃定。

原书里面他直到死去,确实也不曾暴露身份。

棠梨沉默下来,其实心底隐隐有个直觉告诉她,他究竟想做什么。

不过她不能确定,也不愿意那么去想。

但现实的走向让她不得不去思考这个可能。

苏清辞忽然猛烈挣扎起来,嘴里不断高喊着“不可能”。

她近乎癫狂地说:“不可能,师祖已经死了!他已经死了!你这个妖孽,你只是个长着他的脸的妖孽!”

她无助地望向身侧,几乎忘了和玄焱之间的矛盾,急促地要求道:“师尊!你最熟悉师祖了,你快点说话!你告诉他们,他是个妖孽,他是假冒的!!”

白月光怎么可能变成大反派?

苏清辞很清楚长空月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觉得自己两辈子都把他看得特别透彻。

她也很懂冥君清樽是个什么样的人,所以直到异变发生之前,她都不觉得自己要走向终局。

但现在全都变了。

全都不一样了。

“你说话啊!”她声嘶力竭地喊着,“玄焱!你说话!”

玄焱一直沉默着。

在苏清辞快要崩溃的时候,他终于开口了。

可他开口说出来的话,让苏清辞最后一丝防线彻底崩塌。

“……您还活着,这便足够了。”

在场的都是聪明人。

包括棠梨,那也是大大的聪明人!

玄焱不需要别人的任何解释,就能把一切都想明白。

人不会无缘无故更改身份,不会无缘无故做出牺牲。

既然要这么做,肯定是有原因的。

就和棠梨当初所想的一样,无论是她还是师兄们,在发现真相的第一时间,可能会震惊,会不理解,会有些伤心。但在反应过来之后,他们最重要的心情还是庆幸。

“只要师尊还活着,就已经足够了。”

对他们来说,他还活着这件事远远高过其他。

“既然是这样,那我更可以安心赴死,不必再担心别人了。”

师尊还活着的话,一定可以照顾好师弟师妹。

他和苏清辞同归于尽之后最大的担心,也不过就是这个了。

现在是彻底没有遗憾了。

玄焱露出欣悦的神色,他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长空月察觉到他想干什么,立刻解开了锁住他的封印。

封印打开的瞬间,玄焱跪在地上,魂魄一点点开始消散。

他在消失。

苏清辞怔怔望着,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棠梨也看着他,想了想,她往前走了几步,试图伸手减缓魂魄的消散。

“师妹不必麻烦了,不过是徒劳罢了。”

玄焱温和地开口,“我已经死了,魂魄消亡也是必然。”

“魂飞魄散对我来说,不是什么不可接受的结果。”玄焱笑了一下,“相反的,这对我来说,是最好的结局了。”

他在魂飞魄散。

魂飞魄散和死了再入轮回,是两种截然不同的结局。

想入轮回需要得冥君的首肯,要等待冥君的审判。

但要魂飞魄散,自己主动也是可以的。

大多人魂飞魄散都是被迫,是被打击的,在那之前都会挣扎。

玄焱就不一样,他自己选择了这个结局。

棠梨阻止不了。

但有一个人可以。

她回眸望向长空月。

摘掉面具之后,他哪怕穿着冥君的袍服也清隽出尘,神灵骨秀。

他眼睁睁看着玄焱消亡,手自然垂落,没有帮忙的意思。

——不救他,也不阻止他。

棠梨张张嘴,又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要他救人?

这似乎不是他的意愿,也不是玄焱所希望的。

那就算了吧。

反正又不是她的事。

和她有什么关系呢?

他们自己开心就好。

要尊重他人命运。

棠梨阖了阖眼,转身走开,她管不了他们,但管的了自己啊。

她自己不想看,那就可以什么都不看。

只不过她刚转了半圈,还没走呢,一直无动于衷的长空月忽然有了动作。

他轻巧地抬手,淡淡的灵力从他掌心送出,自行魂飞魄散的玄焱便被圈在了金光之中。

玄焱愣住了,呆呆地望着他。

长空月什么也没说,直接扬起手来,金光里面的魂魄便完整的消失了。

消失之前,玄焱脸上露出惨烈而不舍的笑容。

他似乎呢喃了什么,但隔着金光罩,棠梨听不见他的任何声音。

从口型来判断,他最后似乎又叫了一声师尊。

这一声师尊叫得真值啊。

这一嗓子下去,就不用魂飞魄散,什么苦都不用受,可以直接轮回转世了。

棠梨忍不住露出羡慕的神色。

其实她也很想让长空月对着她来这么一下子。

感觉就和玩游戏一样,下一辈子出生地、身份和种族应该可以自由选择吧?

只不过选择权不在她,在长空月。

他操纵生死,可以拟定魂魄下辈子的身份,是做人还是做畜生都在他的一念之间。

照他们这个关系,他这不给她捏个合心意的?

我下辈子不做人了。

我下辈子想当有钱人家的狗!

棠梨刚想和长空月说这个,就发现苏清辞开始哭了。

她在低低哭泣,梨花带雨,看上去十分可怜。

“师祖,您饶我一次吧,我也是无可奈何,我都是被逼的,我从未真心想过要害您……”

苏清辞显然已经冷静下来。

这方面她是真的了不起,在方才那么崩溃的情况下,依然可以快速清醒,做出对自己最有利的判断来。

“以前的所有都是我错了,我愿归入师祖座下,为师祖做事。”苏清辞诚恳说道,“师祖,我真的知道错了,若为小师叔解毒的人是您,那就全都能顺下来了。过去是我偏执,是我自视甚高,全都是我的错,还请师祖和小师叔给我个将功赎罪的机会。”

要不是被封印着,她可能会利落地跪下找棠梨求情。

因为她发现自己和长空月说话,他是一点反应都没有的。

但一提到棠梨,他就会有一些细微的神色变化。

他非常在意尹棠梨。

……真是让人难以接受的现实。

苏清辞只要一想到给尹棠梨解毒的人是他,一想到他对自己万般拒绝,却和自己恨到了极点的人肌肤相亲缠绵悱恻,她便恶心得快要吐出来。

太难受了,太恶心了,好像吃了无数只苍蝇一样难受。

可是没办法,再难受也得面对现实,得尽快为自己谋取一条生路。

她可不要灰飞烟灭或是轮回投胎,她这辈子还没输呢!

她没活够,她不要换身份!

苏清辞心底再不服,面上也没表露出分毫。

她露出哀婉的神色,乞求地凝视棠梨,眼底和面上都是可怜。

她用这张脸这幅神色无往不利,在青丘也过得很好,她不信尹棠梨可以无动于衷。

倒不是对尹棠梨的“善良”有信心,恰恰相反,她是对此人的恶毒愚蠢有信心。

她真是想不通师祖怎么就看上了这个人,她分明一无是处,浅薄无知。

能喜欢上这么一个人,让长空月看上去都没那么优秀了。

真正聪明的人怎么会喜欢尹棠梨?

苏清辞相信尹棠梨看见她这幅姿态,一定不会甘心就让她这么死了。

她耀武扬威的时刻终于到了,肯定会顺着台阶下来,表现一下自己的“恩将仇报”、“心善可欺”,说一堆场面话然后把她放了。

这样不但能在师祖面前再展现一下她的“好”,还能留下她继续折磨炫耀。

反正她苏清辞如今是无计可施随她作为了,尹棠梨还怕什么呢?

他只要表现出懦弱和悔恨就行了。

她越惨,活下来的机会就越大。

只要活下来,到时候被折磨的人到底是谁,还未见分晓呢。

“我知道师祖有这样的安排,定然是要做些什么。我是云无极的私生女,和十二世家的苏家还有联络,只要师祖和小师叔给我个机会,我一定帮你们打败云无极。”

苏清辞不断抛出筹码,再是山穷水尽,她也会努力杀出一条路来。

这是她两辈子以来最擅长的事情。

不过今天她面前的两个人都和她不太同频。

她说了什么,棠梨看上去人还在这里,应该也听见了,但反应特别迟钝。

“嗯?”她捕捉到关键词“云无极”才快速回神,根本不清楚苏清辞刚才说了什么,迟疑地附和了一句,“对对对,打败云无极,那老东西必死!”

长空月:“……”

“你方才既想帮玄焱,为何不同我说?”

他也没提苏清辞说了什么,反而问了一个早过了时效的问题。

棠梨:“。”

他怎么不等着大师兄都投胎出生了再问呢!

“有什么可说的,那是大师兄自己的选择。帮不帮忙也是师尊该做的选择。我要做的只是尊重你们的选择,任何多余的建议都不用给。”

棠梨又有些走神:“干涉别人的人生很不礼貌,这种不礼貌的事情发生过一次就行了,不用再有第二次。”

她从刚才开始,又在不断“看见”不连贯的片段。

有时是无数的生魂在惨叫哀嚎,有时是长空月一边吐血一边在朝她笑。

这就是她走神的原因。

别说保持专注了,她都快精神错乱了。

头好疼,棠梨用力捂住脑袋,使劲甩了甩。

好疼。

疼得快要炸开了。

棠梨双腿一软,倒下去的瞬间,人被稳稳地接住。

“别人的人生,你不干涉很好。”

耳边还能听见抱着她的人在说话。

“但我的人生,你可以随意干涉。”

“……”

棠梨努力睁开眼。

她眼前像是炸开了烟花,什么都看不见。

她怕不是要瞎了。

手不自觉抓紧了他的衣袖,她靠在他怀里,浑身无力地冒着冷汗。

她可能犹豫了一下,也可能没有任何犹豫,努力凑到他耳边说了句:“你会死。”

长空月一顿,垂眸望着她的眼睛。

也不知道他做了什么,清寒的灵力送入太阳穴,棠梨的头疼缓解许多。

她恍惚地望着他的脸,不管怎么眨眼尝试,视野始终是斑驳模糊的。

“你会死的。”

她无意识地重复着自己看见的画面。

“做那件事你会死的,比现在死得更彻底……”

他已经是个死人了。

可他还在用另外一种形式存在。

但若照着他计划的那么走下去,他一定会彻底消失。

就好像从来不曾存在过那样彻底消失,没有过去,更没有未来。

她“看”得清清楚楚。

大约是幽冥渊的磁场特殊吧,她今天“看”得太多了。

灵力和眼睛都受到极大冲击,哪怕有长空月帮她缓解,棠梨也有些支撑不住地要昏过去。

昏了就昏了,昏迷蛮好的,比清醒好。

清醒就还得看自己犯蠢。

和他说这些干什么?说了也是白说,不过是让彼此更尴尬罢了。

他知道她看见了他未来会失败,一定会很难过。

可能还会担心是她去搞了什么破坏。

天地良心,她没那个本事,也绝对没有那个心思!

好怕他因为这个,又要把她控制起来或者做一些自作主张的事。

她现在只想什么都不管,安安稳稳活到自己的大结局。

棠梨挣扎着支棱起来,勉力张口,想表达一下自己不会多管闲事的决心。

长空月比她开口更快。

他终于回应了她的“预见”,回应的语调和用词都非常奇怪。

他极慢地问了她一句:“那你想让我死吗?”

“你怕我‘死得更彻底’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