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被棠梨挣开的一瞬间, 长空月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极轻极慢,像是想抓住什么,又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

还是不行。

意料之中。

他垂下眼眸, 望着空空的掌心, 一直维持着被挣开的狼狈姿态,很久都没动。

那只苍白修长的手凝滞在虚空,指尖触及的只有冷冽的风和虚无。

“幽冥渊也有风了?”

棠梨的话题转得很快, 好像他之前说了那么多, 对她来说也只是“我知道了”而已, 再多的就没有了。

这也是意料之中的画面。

“师尊,我记得第一次来的时候,这里感觉不到风。”

那时她吓得半死, 清楚记得感受不到风声,只能听见类似风的哀嚎声。

她转过头来认真地说:“师尊, 你这个改革我觉得特别棒, 现在的幽冥渊才是我想象中人死之后该去的地方。”

“人死如灯灭,前尘尽断,再无联系。人死后去往的地方, 不该充斥着审判和痛苦。”

鉴于她自己组建了自杀小队, 她找到机会就开始给“阎王”洗脑。

“我觉得死后的时候该是佛教说的极乐之地, 这里也应该欣欣向荣才对。以前那个冥君的审美太差太抽象了。”棠梨诚恳地为长空月点赞, “还是师尊的审美好。师尊不管是做仙君还是做冥君,永远都那么有格调!”

她一直都在和善地和他说话。

说的也都是夸赞他的话。

他们不吵架, 如此推心置腹地交谈,看上去氛围特别好。

远远守着的属下都觉得他们聊得很和谐。

可真实情况根本不是看起来那样。

长空月一直没说话,不管棠梨说什么他都不开口。

实在是开不了口。

他静静凝视近在咫尺的身影,她嘴上说着没办法, 干净利落地抽身,但人还是和以前什么都没发生的时候不一样。

她竭力想要一切看起来都和从前一样,可到底是不一样了。

就连穿衣风格都和以前不同。

霜白的衣裙,一丝不苟的发髻,她以前不会这样,她不喜欢这种颜色,也不怎么爱梳发髻。

她脸上的表情仍然鲜活,可她肩颈紧绷,嘴角下抿,一些不由自主的小动作,泄露了她自己可能都没察觉到的混乱。

长空月慢慢调整好自己,不让她再努力找话题。

“与格调和审美无关。”他缓缓开口说话,“月氏一族体质特殊,哪怕修为浅薄者也十分长寿。他们大多死于火中自戕,所以死后还要在悔恨崖受折磨,直至阳寿彻底结束为止。”

“我只是为了能让自己的族人早入轮回才做这些。”

棠梨微微一顿。

长空月转身走入寝殿内,停在桌案边,回眸说道:“饿吗?”

“……嗯?”

“去接你之前提前做了些点心。这些日子你过得辛苦,过来吃点东西,好好睡一觉。”

他好像也变回了以前那个体贴温柔的师尊,手指弯曲敲在桌上,棠梨便看见了桌上的点心。

桃心形状的点心,看起来那么眼熟,飘过来的香气也特别熟悉。

她做过这样点心给他吃。

第一次喝醉的时候,她还趴在他肩上喂给他吃。

棠梨愣了愣,没有动作。

长空月便继续道:“这是给你准备的住处,你住下之后我就会走,不会在这里影响你。”

他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石板。那双曾经清冷如霜雪的眼睛,像是被人丢弃在雨夜里破碎了的琉璃盏,剔透地闪动着许多晶莹的情绪。那些情绪全都藏在长睫之下,让人看不清晰。

“若你不想在这里,也可以离开。”

他做了那么多,甚至跑到宿敌面前将计划搅乱,给人的感觉就是他这次绝对不会再放手。

他的确也是这么想的。

决定了绝对不放手,想清楚了无论发生什么都不可能再和她分开。

可听过她的话,看见她的脸,他那些笃定的决策都变得虚无缥缈起来。

“若我在这里你吃不下睡不着,我可以现在就离开。”

他说完真的抬脚便走,路过她身边的时候也没有任何停顿。

棠梨侧眸望向他,这个角度可以看见他眼睫底下的情况了。

他眼睛红得吓人,睫羽潮湿,嘴唇上的伤口又在冒血,肯定是不自觉咬唇或者抿唇了。

他人很高,棠梨仰视他的侧脸,那么高大挺拔的人,走路也姿态优雅从容,可她就是能感觉他好像没什么力气。

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光了,只剩下一具空荡荡的躯壳,勉强撑着不让自己瘫倒。

她就那么看着他,片刻之后,她开口说:“我小时候,爹娘都不要我。”

“……”

长空月倏地停住脚步,回眸望向她,看见她不知何时已经进了寝殿,坐在桌案边吃着点心。

好手艺。

不愧是师尊,做什么都能做到最好。

这点心复刻她的配方,简直一比一还原。

他还贴心地准备了茶饮,一边吃一边喝,一点都不会腻。

棠梨胃里有了东西,心情和精神都好了一点。

她放下茶杯,心满意足地继续道:“他们嫌弃我是个女孩,觉得没用,不想养我。”

“说来这里面还有个乌龙。我娘怀着我的时候特别难受,孕反很严重,她很遭罪。但因为别人都说她这一胎绝对是男孩,所以她全都强忍了下来。”

“等生下我发现不是男孩,她特别特别失望。”棠梨回忆着,“我姥姥告诉我,其实我娘最开始也没特别嫌弃我不想要我,只是我祖母和我爹都以为我是个男孩,高高兴兴地来接孩子,打开襁褓却发现是个女孩,他们特别失望。”

“他们的态度一下子变了,把我娘和我仍下,爱答不理的。”

“我娘搞不好就是产后抑郁,好几次想掐死我,觉得我不但折磨她还给她带来厄运,让所有人都对她不好了。”

棠梨歪头,身边坐下了人,是长空月回来了。

他安静地坐在那里,桃花眼定在她身上,眼神特别干净。

棠梨又吃了一块桃心酥,拍了拍手上的碎渣说:“我姥姥说,从那开始她就不正常了,开始和我爹一起嫌弃我,还悄悄丢掉我。”

“我命大没死,被人捡回去,我姥姥知道这件事,和他们吵了一架就把我抱走了。”

“我从小就跟我姥姥一起长大。”

棠梨不知道这是不是原女配的经历。

但她说了,没被阻止,说明说出来无伤大雅。

“师尊告诉我你以前的事,我也得同等相待。”棠梨坦然地说,“我从有意识起就跟着我姥姥,后来爹娘又有了孩子,这次真的是个男孩,他们都很高兴,过得很幸福。”

“他们不要我。但姥姥要我,我那几年过得也还可以。姥姥——就是我外祖母,她不希望我恨我娘,所以告诉我我娘是生病了才会不要我,我也能理解吧。”

棠梨靠到椅背上,专注地望着长空月的眼睛:“可惜姥姥命不好,得了很坏的病,死得很早。”

“我那时还很小,某一天突然找不到她,才知道她出去找了棵歪脖子树吊死了。”

“她不想给别人带来负担,所以这样了结了自己,一句道别的话都没和我说。”

棠梨笑了一下:“她把所有钱都留给我了,够我后来念书。但我其实更希望把这些钱花在给她治病上。我舍不得她。”

“反正她也丢下我了。”

“从那以后我就决定再也不给任何人不要我的机会。”

她直视着他的眼睛:“后来我就遇见了师尊。”

长空月突然明白她说这些的意义,他想开口,被棠梨阻止。

“听我说完吧。”她抬起手道,“师尊老觉得我性格逆来顺受,总想着死,这很不好。但这也是没办法嘛,我又左右不了命运。”

“我一直觉得自己特别倒霉,直到我遇见了师尊。”

她笑起来,眉眼弯弯道:“我以为自己终于开始走运了。”

可她没想到最后还是这样的结果。

她没有再说话了,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长空月忽然无地自容,他顷刻间闪身消失。

棠梨看着空空如也的椅子,起身伸了个懒腰,踢掉鞋子拆掉发髻,上榻睡觉去了。

天大地大,睡觉最大。

天知道她在云梦睡那一觉根本不够补足精神的!

现在她在幽冥渊,在长空月的地盘,更可以安心睡一觉了。

她要睡个昏天黑地!

棠梨蒙上被子就睡,可有人真是连轴转了几天几夜仍然没有丝毫睡意。

冥宫主殿,长空月坐在御座上,冥君袍服一丝不乱。

墨色长发披散如瀑,领口紧束至下颌,腰间的血玉禁步垂落如旧。

远远看去,他与往日里那个俯瞰万鬼的幽皇没有任何分别。

可他面前的案上堆着的是三日前就该批阅完的冥界公文,一册未动。

他的手边搁着一盏早已冷透的茶,茶叶在杯底凝成一片死寂的深褐。

他的目光落在某处虚空,落得很远很久。

他在看什么?

顺着他的视线望去什么也没有。

只有殿柱投下的阴影和一成不变的幽冥虚空。

七殿鬼王来报冥务时,险些以为自己走错了殿。

“……君上?”

他唤了三声,王座上的人终于动了动眼睫,像从一场很长的梦里被惊醒。

他的眼睛慢慢转过来落在来者身上。

“何事。”

声音很平很淡,与往日无异。

可那片刻的迟缓,那从虚无中回魂的凝滞,让七殿鬼王生生打了个寒噤。

他不敢再看,垂首禀报,语速比平日快了三分。

说完便告退,逃也似的出了冥殿。

身后那道目光没有追上来。

七殿鬼王走出很远才敢回头望一眼。

透过幽蓝的磷火,他看见王座上那个身影依旧是方才的姿势,一动不动。

“别看了。”

使臣瑶台现身,拍拍他的肩膀,让他赶紧走。

七殿鬼王忍不住问:“君上他这是……”

“不该问的别问。”瑶台打断他的话,“死都死过一次了,还想再被干掉一次?”

七殿鬼王顿时不再多话,匆匆离开此地。

瑶台最后看了看周围,确定没有没眼色的人再靠近,才重新隐入暗处。

主殿之内,长空月的姿态终于有了点变化。

他闭上了眼睛,靠在御座的椅背上,似乎在闭目养神。

只是眼睛闭上了,耳中不断重复的属于她的声音,还是没办法消失。

她明明只是说了自己少时的经历,没有提到任何和他们之间有关的内容,但长空月却终于明白,自己当初的所作所为,到底有多恶劣和伤人。

她总是在被抛下。

他们都不要她。

她本来都不打算再对任何人抱有希望了。

可她遇见了他。

只是后来他也抛下了她。

尽管他有诸多解释,可伤害已经造成,哪怕伤口愈合,还是会留下疤痕。

疤痕会永远提醒他们曾经发生过什么,一切很难再回到从前。

长空月一直都对破镜重圆这件事嗤之以鼻。

可他竟然也在做这样的蠢事。

他在主殿里坐了一夜,次日晨时,幽冥渊还是一样的天色,但沙漏提醒着他该去叫醒棠梨了。

睡太久也不好,昨晚给她做的桃心酥里面加了可以补全身体的灵丹,她应该起来调息一下。

不过她睡觉本来就是一种修炼,若不调息,也没有关系。

说到底,他只是想找个借口去见她。

人站在她的寝殿门口,这也不是什么特别安排的寝殿,这原本是他住的地方。

他把自己住的地方给了她,所以他只能去主殿里面坐一晚上。

长空月推门进去,果然看见床上的人还在睡。

他安静地摆上碗筷,饭菜的香气引得床上的人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坐起来。

“咕噜噜。”

胃部抽搐的声音在安静的寝殿里十分清晰,棠梨视野不再模糊之后,看见长空月正在给她摆碗筷。

他换了一身简约朴素的白衣,长发用缎带半绾,侧影高挑修长,面目俊美若神。

他那优美的下颌线配上挺拔优越的鼻梁,真是让棠梨不得不再次感叹,女娲当初到底碰没碰她?

怎么人家是这样,她是这样?

棠梨刚睡醒,衣衫不整,发髻散乱,虽然精神饱满,但形容真是不太雅观。

她坐在那里尴尬,长空月转过头说:“可要洗漱?”

他眉心一点朱砂痣真是很煞人,配上那洁白干净的漂亮脸庞,简直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

棠梨深吸一口气,闷声说:“要。”

长空月给饭菜用了保温的法咒,转身去给她准备了洗漱的用具。

堂堂冥君,亲自为她洗手作羹汤还不算,还给她打水,准备胭脂水粉。

棠梨神不守舍地完成洗漱回到妆台前,镜子里除了她清爽不少的脸,就是他给她梳头的身影。

“既然你还愿意当我是你的师尊,那师尊该做的事情,我当该继续。”

“……梳头我已经学会了。”棠梨干巴巴道。

“但你看起来很累。”长空月和缓地说,“你以前不是说,一日为师终生为父?”

“我既算是你的父亲,帮女儿梳个头也不算什么。”

“……”

他怎么好意思说的。

他那个眼神怎么好意思说是把自己当成她父亲的??

她现在可以把他当亲爹,可他那个眼神分明是想睡……咳咳不对,是想娶她。

那是做父亲的姿态和眼神吗?

那是做老公的架势啊。

棠梨张张嘴又闭上了。

没必要说了。

这么一会的功夫头发已经被他梳顺,简单地扎了起来。

“这里不会有外人来,可以随意一点,只要你舒服就行了。”

棠梨转过身,不从镜子里看他,直接用眼睛看。

不看不行。

她从今天一见到他就发现了。

他换的这身衣裳很特别。

看上去只是和以前一样朴素的白衣,是他习惯的那类穿着,可领口和腰身设计得很有心机。

领口不似以前那样交叠抵到喉结,高高的充满封闭和禁欲色彩。

他今天的白衣领口很低,开在锁骨处,露出一部分漂亮的锁骨,更将修长的颈项和完美的喉结暴露无疑。

他微微吞咽,喉结上下滑动,真是好大……

棠梨使劲敲了脑袋。

色令智魂。

大什么大。

哪里大了!

长空月看着她敲打自己的样子,沉默许久,若无其事道:“用早膳吧,用完早膳告诉我你想去哪里。”

棠梨闻言一怔。

“若不想在这里,想去哪里都可以。”

“我送你去。”

他一字一顿,说得坚定不移,好像真心要放她走。

棠梨的视野从他的脖颈处飘到他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