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那是怎样的景象?

曾经清隽的轮廓仿佛被无形的大手粗暴揉捏、熔化后又凝固。

左半张脸皮肤呈现出一种焦黑与暗红交织的狰狞质感, 布满了凹凸不平的瘢痕,有些地方甚至能看见皮肤下扭曲的深色组织。

右眼的下眼睑微微外翻,一道深深的裂痕从额角斜劈至下颌, 仿佛曾被利刃劈开又被烈火灼合, 边缘泛着蜡质的光。

鼻梁似乎曾断裂,愈合后留下不自然的微曲。

嘴唇的线条也因烧伤而显得不对称,一侧唇角被疤痕拉扯得向下。

这不是一张脸, 而是一幅苦难与毁灭的遗迹, 甚至像是一种留存在他身上的诅咒。

棠梨的心脏被狠狠攥紧, 发出几乎无法呼吸的剧烈跳动。

她用散漫轻松的念想缓和压抑的气氛,颤抖的手托住他的下巴,唇瓣找到他唇瓣的一瞬间, 被他幻化出来的狰狞面孔都消失了。

他的面颊光洁如初,那双漂亮的桃花眼底闪动着摇曳的涟漪。

他不但毫发无损, 面容甚至比之前更盛。

说不出哪里变了, 但又好像哪里都变了。

他周身的灵力剧烈波动,月白的光点自眉心扩散,如同最温柔的洗涤, 流遍他全身。

焦黑的外壳开始片片剥落, 不是血淋淋的, 而是像风化的泥壳, 化为细碎的灰白色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每剥落一片, 底下露出的,是如玉般温润却毫无血色的新肌肤。

这个过程缓慢而寂静,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仪式感。

仿佛亲眼目睹一尊被埋藏在污秽泥土中的绝世玉像,正被时光之手一点点拂去尘埃, 显露出它本来的模样。

五官的轮廓依稀有着长空月的影子,却又被精妙地调整升华到了另一个维度。

若说之前的长空月是山巅积雪,清冷孤高,那么此刻的他,便是积雪在极致纯净的月光下升华而成的,虚无缥缈的月华本身。

最大的不同还在于气质上的转变。

以前的师尊是冷的,严苛的,遥远的,但终究还是在人的范畴。

而此刻的师尊已经完全脱离了人的范围。

他的俊美带着一种不属于红尘的,极致的脱俗与神性。

这让棠梨不知怎么想起小时候借助庙宇时看见的那幅神像,仿佛多看几眼都是对他的亵渎,而他随时会化作一缕月光消散。

这与最初鬼魅阴森的恐怖面容当真是天差地别。

如此巨大的变化带来强烈的落差感,让棠梨一时分不清是更能接受妖异的他,还是现在俊美到已经无法用言语形容的他。

“那是怎么回事……”她嘴唇微微颤动,有些语无伦次道,“现在又是怎么回事……”

最开始的恐怖模样不像是故意吓唬她的,或是考验她的。

现在的脸又比她印象中熟悉的他更好看。

好看到她甚至不敢抬眼了。

这难道是吓到人之后幻化出来的安慰吗?

还是说其实两个模样都是他,他可以是任何样子?

棠梨长睫飞快扇动,不敢看不敢触碰他的脸,却因为距离太近床榻太窄小,在他靠近的时候避无可避地被迫注视他。

不行。

杀伤力实在太强了,就像是月下的琉璃,波光扇动,熠熠生辉,有着天然的属于古老仙裔的矜贵风度。

“呼吸。”

……她又要窒息了吗?

看起来还真是落下病根了,情绪一激动就不自觉地屏住呼吸。

棠梨努力调整呼吸和心跳,但收效甚微。

只要还在看他,还在因为那盛极的面容而战栗,就很难真的冷静下来。

“刚才吓到你的是我的样子。”

长空月这时缓缓回答了她的问题,语气很认真,不带任何玩笑和谜语人的成分,就很直白在告诉她事实。

“现在你看见的也是我。”

“平日里你熟悉的样子亦是我。”

“这就是全部的我了。”

他任何的样子,属于最真实他的样子,死去时他的样子,还有面对世人的样子,她都见过了。

他想要把可以告诉她的一切,全都毫无保留地展示给她。

在他能力范围之内,尽可能地保持坦诚。

长空月缓缓将她揽入怀中,额头抵住她的额头,

眉心一点朱砂痣印在她眉心,神魂与她无声无息地交织。

四肢缠绕,身体紧绷,明明看着在很素地睡觉,可棠梨闭着眼睛,浑身紧绷战栗到了极点。

月华般清冷肆意的神魂将她薄弱的神魂包裹拉扯,搓揉反复,她觉得自己好像快要死了。

这要是真的死了去了幽冥渊,被阴差确定死因,岂不是要丢死人了。

此人怎么死的?

爽死的。

“……”

这也太可怕了。

她像身处火焰之中,神魂完全被点燃,但一点都不疼,只有过瘾和干渴。

极致的愉悦中她竟然还走了一下神,想到他突然幻化出的焦尸面孔,不正像是被火烧干之后剩下的吗。

那个偶然发现的梦境再次闯入脑海,甚至激起了神魂的动荡。

那不绝于耳的哀嚎与他此刻的喘息交叠在一起,她分不清是在火海还是在现世,再清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白日的竹林风景和棠梨想得一样,诗情画意,极具格调,毫无阴森冷意。

夜里好像聊斋男鬼一样的长空月,也恢复了往日的模样,那美得超限,不属于真人范畴的样子被他完全收了起来,她面对他的时候就可以稍稍冷静了。

棠梨没起床。

她靠在床头,怀里抱着线团,低着头认真地编剑穗。

师尊没有回去的意思,她睁开眼就看见他在院子里面做早膳,画面静谧和谐,她到了嘴边的问候并未出口,安静地退回屋里来,回到床上做一些她的事情。

编着手里的红线,棠梨拨弄着流苏,一会因为昨晚的事情惆怅困惑,一会又因为今日晨起的氛围而不自觉勾起嘴角。

凡间的日子很安宁很平凡。

没有御剑飞行,没有灵山灵海,只有再寻常不过的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可这样的日子让人很安宁。

很快长空月就进了屋,他端着碗碟,做了两人的早膳,菜和米是哪里来的也无需多问,他肯定有的是办法,她只要填饱肚子就行了。

不用他喊,棠梨自动放下线团去了桌边,端起碗筷时还顺便把他的也递过去。

长空月接过碗筷,视线在她脸上停滞几息,忍不住回想昨夜他露出那么可怕的面容时,她居然不闪不躲,还瞪大眼睛亲了他。

没有人能克服本能的恐惧。

所以她就算害怕闪躲他也觉得很正常,不会介意。

但她没有。

可能多少有一些身体上自发的颤抖,但心里和眼里都没有退避。

有惊骇错愕,但没有嫌恶和躲避。

这完全出乎意料之外的反应,让他一时没控制住,又给她看了他真正毫无掩盖的面容。

她应该会更喜欢他真正的脸,那比现在还要好看一点。

她见了应该就会忘掉他吓人的样子,不会生气怪他吓唬她了。

有些弥补也有些讨好,原想着天亮之后继续维持那个模样,不过思来想去还是算了。

除了这身不错的皮囊,他的内里污秽不堪,罪孽一身,又何必再去显摆那身皮囊。

这样的行为太愚蠢了。

长空月有些食不下咽地用膳,他还没吃多少,棠梨就先吃完了。

她放下碗筷走到他身边,在他疑惑抬眸的时候,突然在他额头亲了一下。

长空月:“……”

晦暗的双眸有了色彩,阴郁的情绪和煦起来,他看到她转身跑回床上,趴在那里继续编剑穗。

有一种他们在过日子的感觉。

长空月顿了顿,品着口中饭菜,忽然觉得今日手艺并未失常,饭菜还算合口。

过了没多久,棠梨主动打破了沉默:“师尊和我一起离宗几日,宗门里都安排好了吗?”

“不必安排什么。”长空月道,“我在不在,天衍宗都可以正常运转。”

确实。天衍宗可是有七个长老,哪个都不是吃干饭的。

宗主本来管得就不多,走多久都不会影响它的日常运转。

但这本也不是棠梨真正想问的。

她将剑穗最后的部分收尾,看上去很认真,其实心底在组织着措词。

良久,她微微抿唇道:“我们这样出来,就算在凡间也可能有认识我们的人。”

所以还是会有暴露的风险。

他们扮做夫妻游玩,这样的消息传出去要怎么对外解释?

棠梨瞄了一眼长空月,桌案都收拾干净,他坐在那里,正看着她。

“若是被有心人知晓,会不有什么麻烦?”

嘴上担心着麻烦,心底又是怎么想的?

也许巴不得麻烦快点来。

想要让这个人彻头彻尾属于她,就算有麻烦也无所谓。

背负骂名也没关系,想要得到的心前所未有的高涨,任何可能会出现的困难,都像是得偿所愿之前的考验。

但长空月的回应让棠梨有些摸不着头脑。

“不用担心这些。”

“……”

不用担心这些具体是指什么?

不用担心会被人发现,还是不用担心被发现之后的麻烦?

这两点的意义可是截然不同。

棠梨盯着他等他说得更具体一些,可他没有再说了。

他只是起身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问:“这么快就编好了?”

他的语调那么柔和,肩膀滑落的发丝痒痒地抚过她的面颊。

棠梨神思飘忽一瞬,觉得他肯定是让她不必担心被发现之后的麻烦。

她嘴角翘了翘,偷眼瞄他,小声问:“快吧?厉害不厉害?好看不好看?”

红线编织的剑穗有长长的流苏,棠梨觉得这样用起来很飘逸,又有点担心:“流苏太长会不会影响你用剑?”

长空月现场消解了她的疑问。

他从她发间取下寂灭剑化作的簪子,放大之后利落地绑上了剑穗。

做完这一切,他瞬移到窗外,在竹林之中认认真真地练剑。

长空月是个剑修,天底下最强的剑修。

棠梨不是修剑的料子,所以她的师父是好剑修,但却没怎么在她面前用过剑。

她难得见他这样正式地练剑,那种不运气,只用剑招,速度也不快的练剑模式,像是专门为她打造的一样。

她不会看得眼花缭乱,可以清晰地判断出流苏一点都不影响他用剑。

不但不影响,还很衬白衣银剑的仙君。红色的剑穗随着他广袖荡漾飘动,与竹林晨间的微风与落叶映衬交叠,画面美得浩瀚又宁静。

棠梨无声地弯起眼眸,她急着出去,连门都懒得走,直接从窗户飞了出去,越过台阶,直直坠落在他身上。

像一团杏色的花堆坠下,洒落了他满身。

他稳稳当当地接住她,她二话不说低头咬住他的唇瓣,他一手握剑一手托着她,姿态稳定毫无负担,可靠到了极点。

棠梨环着他的脖颈,几乎有些粗鲁地咬他的唇瓣,直到他发出凌乱的呼吸和低吟才放开。

淡淡的血腥味弥漫着在气息里,棠梨半阖眼眸,蹭了蹭他的鼻尖。

“师尊。”

她喃喃唤他,他眼眸稍微睁大一些,专注地望着她近在咫尺的双眼。

“师尊。”

棠梨又唤了他一声,深深地埋进他的怀里,在他怀中很闷很轻地说:“师尊,我好爱你哦。”

长空月的姿态本来真的很稳定很可靠。

可在听到她轻飘飘的这句话之后,他的胸膛毫无预兆地震动,其内心跳好像要飞出来一样。

他一瞬间什么都听不见了,竹林的风声或是她的呼吸声,什么都没了,只剩下耳边不断重放的“我好爱你哦”。

长空月突然把棠梨放开了,安置在安全的范围内。

棠梨愣了愣,说出心里话的羞涩都一时被压下去了,不解地望向他。

长空月认真地握着剑道:“我再给你练一套剑法。”

“……”

“你喜欢什么样的剑法?我很会舞剑,既然你喜欢,我可以练到你不想看为止。”

一句简单的“我好爱你哦”,让天下至强的剑修恨不得化身舞剑卖艺的杂耍人,拿着神剑无所不用其极地三百六十度展示自己的剑意。

长空月不觉得屈辱。

长空月觉得自己很行。

可惜棠梨没机会再看更多了。

一封传音飞入结界,落在长空月的肩头。

金色的幼鸟亲昵地啄了一下他的肩膀,缓缓化为几行字。

是四师兄发来的传音。

渡劫大典在即,许多客人都已经到了,他们也该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