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梨出关了。
洞门打开, 她从里面灰头土脸地爬出来,仰头看着天空,不确定过去了多久。
来得太着急, 收拾东西也没收拾齐全, 进去才想起没带沙漏。
又不想回去拿,怕再撞见长空月,最后也就那么过去了。
闭关这段时日, 她有些独特的感悟。
好像人人闭关之后都会有所感悟, 她也是一样的。
只不过她的感悟和旁人不太一样。
棠梨缓缓站起身来, 拂去一身的狼狈和灰尘,收回盯着太阳的眼睛,在眼睛发酸视野模糊的时候痛定思痛。
她的人生就和这次闭关一样, 以为出来就顿悟了飞升了,结果只是头发油了。
她怎么抱着古书进去的, 就怎么原封不动地又出来了。
第三条心法她看见了, 也尝试了多种法子去参悟,可直到她惨败归来,依然没参透其意。
甚至这些日子, 她一直处于半梦半醒的状态。要不是修士辟谷之后生理需求都变得淡之又淡, 那她这闭关之所就变成猪窝了。
睡不醒, 根本睡不醒。
大部分时间看到的画面都是梦境, 真正清醒的时候又发现全都是假的。
她原本还没想着这么快出关,还想再努力一下, 但梦境里出现了云夙夜来拜访的身影之后,她实在是待不住了。
当有人在耳边问起:“你出关了,感觉如何?”
她下意识就答非所问地提到自己最关心的问题:“云师兄是不是来了?”
问完了意识到刚才和她说话的人是谁,她僵着身子转过头去, 入眼便是长空月洁净雪白的衣襟。
……想过出关就得面对师尊,但没想过一出关就马上要面对他。
棠梨身体僵得好像不是闭关数月,而是死了数月。
她用力抿唇,勉强拉回神思,笑着缓解局促紧张的氛围:“感觉还蛮好的,就是有点难看。”
除了难看就是难堪了。
怎么就来得这么快。
等她稍微洗漱一下也好。
这样的姿态被他看见,难堪附着她身体每一个部位,她屏息半晌,又缓缓放开。
算了,无所谓。
虽然闭关一次修为功法没什么进展,但她心态有进展了。
只要她放弃得够快,焦虑和内耗就追不上她。
卷又卷不赢,躺又躺不平可真是太累了。
她要改变!
她要彻底放弃所有不该有的心思。
棠梨振作起来,就和最初认识时一样,眼睛都亮了起来。
仿佛与长空月之间的纠葛,全都随着闭关数月而消散了。
她轻轻松松地说:“恐怕要让师尊失望了,虽然我闭关了一阵子,但这知识它真的不进脑子,它可能嫌弃我这里太挤了。”
她认真了摸了摸脑门,然后给出自己的闭关总结:“弟子没能进阶,当然也没退步。我目前的修为就和我的存款一样,它很稳定。”
俗话说都得好,学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能把修为一直保持在一个水平上,不进步但也不后退,其实也是一种能力。
……大概吧?
棠梨觉得自己表现成这个样子,应该称得上无懈可击。
只要师尊一皱眉,她马上就滑跪,但他应该也不意外吧。
又不是第一天认识她,她能混到金丹已经不容易,他估计也不会对她有太多不切实际的期望。
她努力把他们的相处模式搬回到从前那样,可惜,很多事情只有一个人努力是不够的。
无论棠梨如何努力,长空月都不肯配合。
他站在那里,既没为她的“不进不退”表示肯定,也没表露出她预料之中的不悦来。
他就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一直看着,一句话都不说。
他斜倚青竹,素白锦衣在斑驳的光线下明暗交叠,纤长的睫毛在眼窝投下细密的阴影。
她越表现得如从前一样随和轻松,越代表他们渐行渐远。
长空月总是期望着有一日睁开眼睛,一切可以回到最初。
这是第一次他不希望时光倒流。
他安静地望着她,始终一言不发。
不是不想说,而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她得了新的心法却一声不吭直接闭关,甚至都没来向他求助。
闭关三月之久,一直杳无音讯,好不容易出关了,开口问的就是另一个人男人。
此刻那个男人正在天衍宗内,等着她去见他。
他孤身一人,来到危机四伏之地,只为赴她的约。
真是令人感动。
长空月慢慢往前走了几步,走入光影,侧脸线条在阳光下清峻如裁,鼻梁挺直,唇色淡极。
“这还是你第一次在我面前自称‘弟子’。”
他终于开口,却是说了这样一句话,叫棠梨颇有些无言以对。
“……”是这样吗。
认识这么久,她居然从来不曾自称过弟子吗?
棠梨对这件事可真是没什么头绪。
难不成她一开始心思就很野了??
但这真的重要吗,一个称呼罢了。
如果以前不够礼貌,那她以后会改。
“那真是弟子失礼。”棠梨垂下眼,低声说道,“弟子以后一定改。”
都可以改,都可以放弃。
都没有问题。
她从善如流的样子好像一根刺,深深地刺入长空月的心肺,疼得他呼吸都麻痹了。
他又一次说不出话来。
棠梨心里惦记着梦里的情形,也实在受不了这样的沉默,便再次主动说:“师尊,弟子刚出关,一切还需要收拾打理,若师尊没有其他的吩咐,弟子就先回去了。”
“……”
心急难耐,满口“弟子”,甚至不等长空月再说什么,她已经走了。
他没什么吩咐。
即便有,她难道还会在意他的吩咐吗?
等长空月跟着她回到寂灭殿的时候,发现她已经知道了云夙夜到访的消息。
墨渊来向他禀报此事,还没见到他,便迫不及待地去问棠梨求亲是怎么回事。
棠梨怔怔抱着手里的古书,闭关数月都没弄清楚的心法,出关之后好像明白了。
因果窥梦,浮生若影。
大梦谁先觉,平生我自知。水面映残月,徒留幻与痴。
平生我自知,水面映残月——她不断梦见一些碎片画面,一一在现实里发生了。
她好像可以通过梦境看到一些未来会发生的事。
因为修为还很低,功法不到家,她所看见的都是很短暂的画面,几秒钟切换一次,也都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情。
诸如之前四师兄来访,师尊碎了茶杯,以及今日云夙夜来访这些,都是一些无伤大雅并且马上会发生的小事。
但单是印证了具有预知性这一点,就足够让她振奋了。
她原本是知道一些剧情的,可剧情有了旁人的加入,总会有一些细微的变化。
棠梨一直不希望一切有太大变化,是怕变化太多,长空月中毒陨落的节点也会发生变化。
她回来之后什么都不管什么都不提,就是怕说了管了,把这些也改变。
任何事情比起生死来都是小事,不管要做什么,都得等到师尊活下来再说。
不过要是能预知未来,哪怕不能控制自己去看什么,只能看到几秒钟,也是解了燃眉之急。
“他真的来了?”棠梨听见自己回复墨渊,“孤身一人,谁都没带?”
云梦和天衍宗的关系表面和谐,背地里可不是如此。
天衍宗弟子去云梦是全副武装,万分警惕,那云梦的人来天衍宗也该如此。
云夙夜甚至还是云梦少主,是云无极的独生子,如今尚且不到云无极需要他下线的时刻,若非要打败长空月这样的对手,云无极肯定也不希望独子去死。
他绝对不该孤身到这里来。
云无极怎么就同意他这么干了?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棠梨认真看看自己,她算虎子吗?
“师尊。”
身前的二师兄躬身拜下,棠梨也看见了回来的长空月。
他一回来,人就在屋檐下了。
寝殿的窗户开着,窗沿上她送给他的九朵花依然绽放。
哪怕经过了一整个冬日,依然没有任何衰败掉下的迹象。
师尊很会养花。
他此刻也在认真地给花施加灵力和养分。
听见了墨渊的问候,他并未立刻回应,一心都专注在花上。
周围变得很安静,棠梨的目光落在那九朵花上,心情说不出来的复杂。
云夙夜深入虎穴恐怕不是为了虎子。
是为了虎父。
虎父好认真在浇花。
棠梨停顿了几息,朝墨渊点点头,安静地走上台阶,越过长空月的寝殿进了自己的屋子。
她这模样太埋汰了,得赶紧收拾一下才方便行动。
既然师尊没什么反应,那就是不管她的意思吧。
上次见面还被讨厌,现在她得有自知之明一点。
师尊和二师兄面对面却不发一言,说不定是觉得她在场碍眼。
那她得赶紧走。
果不其然,她刚一踏入殿内,就听见外面有说话声。
嗯,不方便当着她面说,她一走就能说了。
棠梨摸了摸脸颊,将这个念头很快扫开,从后门绕到殿后,琢磨着怎么洗个澡。
倒是可以念咒清洁,可回来看看寝殿的沙漏刻度,她这是闭关了整整三个月。
三个月没洗澡啊!
就算闻起来没什么怪味她也完全接受不了!
棠梨在殿后忙着烧热水擦身,殿前则是长空月和墨渊的交谈。
交谈被结界屏蔽,从棠梨的方向只能听到模糊的声音,但无法判断他们具体说了什么。
墨渊觉得事情很古怪。
师尊从来不避着师妹,设结界更是鲜有。
整个寂灭峰此刻的氛围,都透着一股叫人不适的浓稠黏腻。
墨渊迟疑着道:“如今已经先安排云氏少主住下了,他想见师妹和师尊,不知师尊意下如何。”
云夙夜是来提亲的,并且好像还和师妹有约。
墨渊纵然再不满意,也不能不认真对待。
对方出身名门,天之骄子,本就要慎重招待,再有就是小师妹。若他真和师妹有约,两人必然有些纠葛,在不确定是何等纠葛之前,最好不要擅自决定什么。
当然,这都是他个人的想法,最终还是得看师尊什么意思。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师尊教导他们养育他们,他们的终身大事自然也得请示过师尊。
七个师兄弟都修无情道,没有这方面的需要,小师妹不修无情道,也确实得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若能寻到天枢盟盟主之子做乘龙快婿,其实是很好的姻缘。
至少明面上来看是的。
墨渊想清楚的时候,长空月也终于浇完了花。
他拨弄着花朵娇嫩的花瓣,头也不抬道:“人既然来了,便不能不见。”
逃不过这一面。
人要面对现实。
云夙夜既然来了这里,还孤身一人前来,自然不可能一个人都见不到就走。
如果可以的话,长空月希望自己见过对方之后就能解决一切。
只还是那句话:人要面对现实。
长空月缓缓抬眸,望着窗沿下站着的二弟子,神色并无什么太大的变化,甚至可以说是没有表情。
但墨渊总是觉得,师尊身上有一种难以形容的悲哀感。
抓不住又放不下。
想逃避又不甘心。
看起来还是很冷静。
可冷静有时未必是清醒和淡定。
也可能只是懦弱。
懦弱这个词似乎不该和师尊这样的存在扯上关系。
墨渊跟着长空月许久,从不对他的任何决定产生疑虑,他是最好的执行者。
他总是话很少,甚至可以说是沉默寡言。
可这样一个人,也被长空月逼得越界和话多起来。
“师尊。”
墨渊斟酌着用词,尽管心里并不怎么舒服,却还是希望眼前人和他在意的人都比他舒服一些。
“师尊若珍爱这盆花,就不要总是放在窗前。”他轻声说道,“珍爱之物需得捧在掌心,如此才能尽心呵护,长久相伴。”
长空月当然知道墨渊说的不是花。
也不奇怪他能猜到一些事实。
他仍然没什么特别的反应。
青年长发如墨,形单影只地斜倚窗畔,对艰难吐出隐喻弟子缓缓道:“珍爱不珍爱,能不能尽心呵护与长久相伴,是截然不同的三件事。”
棠梨闭关多久,长空月就将他们之间的一切翻来覆去想了多久。
一开始确实不明白为什么离宗一趟,去了一次云梦,回来就什么都不一样了。
怎么说没时间就没时间了,说要嫁给别人,就这样急匆匆地要嫁给别人了。
时值此刻,他也终于算是想明白了。
是他们错了。
错把依赖当成了爱。
所以当她遇见了真正喜欢的人,就立刻抛开了鸡肋的依赖。
“她出来了。”
长空月慢慢执起窗前的花瓶。
他说了那么多,也很清醒地将能不能在一起和爱不爱分得很开。
可他最后还是执起花瓶,珍重地放在手中。
“她肯定要去见他。”
“阿渊,你带她去吧。”
她想见他,便在他来的时候立刻出关,一出关就问他是不是来了。
不知是掐算了时间还是他们有私下的联系方法,时间这样凑巧。
他在她出关的时候第一时间赶到她身边,她看起来只有尴尬,没有高兴。
她想见的人不是他。
单方面的思念没有任何价值。
只有她也想见他的时候,他们才有见面的必要。
便如同她和云夙夜那样,彼此奔赴,情意动人。
云氏是他的敌人,不是她的。若她真心爱那个人,爱到愿意和他成亲,那有朝一日她的夫君因他而死,她不知要如何痛苦。
既然以后要痛苦,现在就暂时快乐一下好了。
长空月放了她去见他,却在墨渊要求领棠梨的时候,不疾不徐地加了一句:“见到云夙夜之后告诉他,我明日一早就见他。”
夜幕将至。
他在他的地方,留不过明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