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记忆好像回到了少年时。

那时的云无极还不是天枢盟盟主, 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修士。

年轻的他身影与如今的云夙夜重合,父子两个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体贴细心。

如此俊美容貌,又温柔体贴, 自然非常能蛊惑人心。

长空月广袖之下缓缓握拳, 在他有什么反应之前,棠梨已经主动躲开了云夙夜的触碰。

她是有心事,但又不是傻了。

现在可不是想心事的时候, 她很快就调整好了自己。

伸手抹去来去匆匆的泪水, 棠梨认真想着, 既然师尊现在距离飞升只有一步之差了,这说明他的道法修得好,至纯至洁, 没有丁点瑕疵。

他自己做得那么好,身为他的弟子, 她却做得这样差劲。

没给他长脸就算了, 还要在幽冥渊丢尽他的脸面。

想到分别时他的挽留,等她丢人现眼地死在这里之后,他肯定不会为她太伤心的, 大约恨铁不成钢多一些。

这样也好。

还记得天衍术下的因果线。

缠绕在他身上那么多的线, 他没有一丝回馈。

他没有真的很在乎他们, 这样真的很好。

不在乎就不用难过。

也希望不要太烦恼。

她还是不想被他讨厌的。

再有一个就是, 既然师尊进阶了,那么距离他陨落剧情节点只剩下几个月了。

幽冥渊时间流速与外面不同, 他们在这里折腾了这么久,外面估计已经过去了好几天。

再拖一拖,在这里熬一熬,说不定就能把这段剧情给拖过去了。

棠梨强忍着内心的酸楚, 逼迫自己镇定起来。

她望着戴着面具扮演“清樽”的长空月缓缓道:“我师尊很厉害,这一点我承认。”

“但有一点我得解释一下。”棠梨擦去鼻尖潮湿的水珠,“我能力有限,撞了大运才被师尊收为关门弟子,我们的关系并不像云师兄以为得那么好。”

“师尊并不怎么喜欢我。”她一字一顿道,“我闯这么大的祸出来,殿下若处置了我,师尊也只会感谢殿下帮忙清理门户。”

所以不要牵扯到他。

不要用他的名号来留下一个会害死他的人。

棠梨固执地凝视面具之后那双桃花眼,他也同样在看着她。

长空月不知道棠梨想干什么。

她肯定很怕这里,已经不敢随便找死了。

可她说的话做的事真真切切都在寻死。

她字字清晰,说得那么认真那么坦荡,这让长空月甚至开始自我怀疑。

不是的。

为什么这样想。

他明明——

他明明很喜欢她。

非常喜欢。

一直以来长空月都不想承认这份感情。

好像承认了,白纸黑字在心底认可了,就必须要负起责任来。

他没有资格负责。

但现实不容于他继续逃避下去。

他的逃避已经让她误以为自己被讨厌了。

难怪非要离宗,难怪一定要走,是因为不想被更加讨厌吧。

长空月唇色淡得近乎虚无,唇角不再有哪怕一丝伪装的温和弧度。

棠梨不太敢多看他,他又戴着面具,她就更难察觉到他的情绪变化。

她想着自己要做的事,继续挑起话题:“云师兄,你快点说句话啊,你不是来这里找蝶泣的源头吗?云梦的人中了来自幽冥渊的毒,你不是很生气吗?”

幽冥渊是阴间,从不参与阳间纷乱,被阳间人误会给云梦下毒是莫大的侮辱。

如果前面那些加码还不够“清樽”杀了他,那现在应该差不多了吧。

总之千万不要放过他们!

要不是实力不允许,棠梨都想自己做个梦,在梦里干掉他,然后把梦变成现实得了。

她要是有渡劫的修为就好了,不但可以梦里搞死云夙夜,还可以把他爹一起搞死。

云夙夜听着棠梨一步步把他推向死路,非但没有抗拒和不满,还有点乐在其中的顺从。

或许是觉得出去之后面对盛怒的父亲有些麻烦,也或许是他活够了?

最大的可能还是他认为不管她做什么,他都死不了,所以他才能那么淡定吧。

他自己也不清楚自己到底是怎么想的,只知道他点了点头,轻声说:“尹师妹说得对,蝶泣的毒确实来自幽冥渊,这一点不会有错。此毒在云梦漫延引起瘟疫,我们正是为了调查真相才误入了幽冥渊。”

“云梦的水源地竟然与幽冥渊的忘川相连,清樽殿下难道不对此事感到奇怪吗?”

“有人在云梦和幽冥渊之间行恶,意图毁坏修界和冥界几千年来的平静,作为十殿鬼王之一,清樽殿下不应放过此人。”

“此人在您的地盘将两界连接,对您也是一种威胁。”

话说得有理有据,又把情态四两拨千斤地拉回来不少。

他们不该是敌对关系,该是一起寻找作恶之人同仇敌忾的关系。

一场鬼王登位的贺典,突然被打断成如今这副样子,群鬼听着他们的对话,哪怕不敢言语,也不代表他们都是聋子。

这不是说话的地方,他们该换一个位置。

死肯定是暂时死不了,至于能不能活还要看后续了。

云夙夜失踪的时间在外面看来应该已经不短,云梦理应有所动作。

父亲会来的。

他微微叹了口气,说不清是失望多一还是高兴多一点。

棠梨清晰地看见数不清的鬼修开始散去,贺典似乎到此终止,那无面的舞女也不见了,人皮灯笼也不转了,就连深红色的穹顶都变得清透了一些。

这是要干吗?

结束了?

怎么看起来事情好像有转机了?

这怎么行。

那她忙活半天,除了丢人之外一点好结果都没有,也太得不偿失了。

棠梨还想作死,可不等她有什么表示,一抹剑光突然出现在她面前,转瞬间,刚才近在咫尺的清樽身影消失,就连云夙夜都不得不退避三舍。

金白色的剑阵将棠梨包围,寒气肆意杀意毕现的霜意刺入她身前地面,挺拔的身影挡在她面前,棠梨愣了愣。

是三师兄醒了。

满堂花醉三千客,一剑霜寒十四州。

这是凌霜寒名字的来历。

凌霜寒出自声名显赫的青州凌氏,祖上七代都是剑修,到他这一辈,长空月已经是当代至强剑修,虽然还有个云无极在前,但凌霜寒从小耳濡目染,并不觉得云无极的剑道与自己相合。

他始终觉得长月道君的剑道才是可循之道,至纯至洁之剑就是他想要的剑道。

他从小便立志要做长月道君的弟子,长大之后也确实都做到了。

如他所想一样,师尊的剑道与他完全一致,这些年他用心修行,不敢懈怠,只盼有一日可以如师尊一样剑意撼动天地。

他昏迷了一阵子,做了一个好长的梦,梦中刀光剑影,似有悲痛哭声,这些都没什么。

剑修做梦打架是正常的事,可他这次梦里除了斗法,还有魔。

他梦见自己入了魔,拿着师尊给的霜意杀了很多人。

醒来后他顾不上想那个梦到底是什么意思,入目皆是鬼气森森,师妹面前有陌生人在,那人气息强大,远不是他所能战胜,但他的剑道不允许他退缩,也不允许他躲在女子身后。

师妹把她护体的法器给了他,他不能任由她为他去死。

若真要一个人死,那也该是他。

凌霜寒不由分说地挡在最前,拔剑而出的瞬间,却无法对那戴着面具的人提剑刺去。

看清那人面具后的眼睛时,凌霜寒有一瞬的怔忪。

只一瞬间就足够他败下阵来。

听了那么多纷扰争论,鬼王殿下显然耐心告罄了。

凌霜寒是醒了,可醒来没多久意识又陷入黑暗,他最后听见的是小师妹喊他的声音。

“三师兄!”

“师妹……”

他听见自己回了这么一句,就再也没有声音了。

周身景象再次变换,如同进入某座完全由阵法建立的秘境。

只要主人心情变化,一切就会跟着变换。

棠梨很快看不见凌霜寒也看不见云夙夜了,她只能看见自己,还有——

清樽坐在她面前,她被带到了一处没那么可怕的地方。

这似乎是一处寝殿,有窗有水,有风有灯。

除却没有月亮,天色仍旧昏暗血腥之外,倒是和阳间有些接近了。

棠梨愣了愣,她站着,清樽坐着,他斜倚廊前,垂目望着廊下湖水。

湖水黑漆漆的,不见任何水生植物,也不知道有什么好看的。

明明吹着风,水面却没有波纹,平静得好像死的一般。

棠梨有不妙的预感。

别吧。

别再偷鸡不成蚀把米,云夙夜没死,她又把自己搞死了。

“清樽殿下。”

她走上前想和他说点什么,搞清楚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话刚开了个头,就见他朝她伸出手。

伸手干什么?

是你的吗你就伸手?

棠梨不但没牵,还往后退了一步。

清樽明明没看她,但她退步的时候,他面具之下的桃花眼神色明显更冷了。

下一瞬,她的手被强硬抓住,一把拽到了他身边。

她被迫坐在他身边,身子被他有力的手臂紧紧勒着,别说跑了,动都动不了一下。

“你我之间本该比任何人都熟悉,不是吗?”

“怎么只是牵个手,都要如此退避三舍。”

“我是你的男人,不是吗?”

……

……

我是你的男人。

而非:你是我的女人。

棠梨瞬间脸色涨红,无比羞耻地挣扎起来。

“您可千万别这么说,我身份低微,哪敢攀附清樽殿下。”

比起她的狼狈羞耻,他要淡定平静得多。

“是我攀附你。”清樽相当沉静地吐出这样五个字。

耳边的气息冰冷里透着熟悉,但又不像是中毒时见到他那种熟悉。棠梨隐约觉得不对,迟钝的大脑有些回转,有什么东西很快飞了过去,在她几乎就要抓住的时候,他又开口了。

“我是死人,你是活人,我攀附你才是真。”

棠梨:“…………”

还挺有自知之明。

自卑是男人最好的滤镜。

棠梨难得正眼看他,两人挨得那么近,阴风阵阵吹过,他身上真是冷硬得很符合死人的标准。

但话又说回来,他是死人的话,那她岂不是和死人——

“!”

棠梨表情瞬间变了。

清樽似乎看出她在想什么,桃花眼弯了弯说:“别怕,就算我是死人,也是和别人不一样的死人。”

“你同我做与和活人做是一样的,没什么区别。”

“是吗,呵呵,那也请不要说得那么直白,拜托了。”

棠梨勉强开口,真希望他能一直保持贺典上那高不可攀的风度。

如今这样的说话方式也太“平易近人”了一点,她实在有些承受不住。

这样强撑的感觉,在面对另一个人的时候也有。

那个人是师尊。

说起师尊——他们有一双非常相似的眼睛。

只是眼神气质截然不同,很难让人将他们拼凑在一起。

如此近距离接触,棠梨不自觉去观察他的眉眼感受他的气息。

清樽不知在想什么,居然一动不动沉默地任由她打量。

两人依偎在水榭廊前,目光交汇,四目相对。

良久,他终于开口,沙哑地问她:“看出什么了吗?”

棠梨看出来了。

她真的看出来了。

她一直在用心思考,努力理清。

她这次真的发现了问题。

首先,清樽直言他是个死人。

又说他和其他的死人不太一样,那究竟有什么不一样?

不一样在他可以离开阴间,前往阳间,甚至是天衍宗。

他还能在寂灭峰自由出入。

二师兄早就听她描述过清樽,却一直没查到任何消息,给过她任何反馈。

按二师兄的能力不该如此。

再有就是师尊。

师尊那么强大,不可能感觉不到寂灭峰有外人闯入。

鬼气那么明显,她都能从云藤竹身上感受到,师尊怎么可能察觉不到?

这里面一定有猫腻。

棠梨望着那双无比熟悉的眼睛,想到长空月离宗那一个多月,想到他带她撕裂空间进入幽冥渊,想到他口中的“祭奠亡魂”。

“怎么不说话?”

她的沉默让他靠得她更近。

冰冷的手臂托着她的脊背,将她送至他眼前,让她将他看得更清楚一点。

长空月欣赏着她眼底的错愕、挣扎与万念俱灰,等待着一个最终的审判。

他想,也许是时候了。

可能比起“死”在她面前,这样的结果会更好。

“你看出来了,对吗?”

他的音色低沉而富有磁性,那伪装出来的变化在一点点消失。

棠梨沉默半晌,此刻终于开口。

“是。”她点头,脸色苍白,唇瓣颤抖道,“我看出来了。”

她抬手缓缓落在他肩头,手和唇瓣几乎一样抖。

“你——”她咬了咬唇,一字一顿道,“你是我师尊死去的兄长或者弟弟,对不对!”

长空月:“……”

“你们长得很像,你的眼睛尤其像他,你一定是他死去多年的亲人!”

长空月倏地将她松开,起身走进殿内,远远抛来两个字。

“算了。”

真是难为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