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云夙夜没有辜负凌霜寒的认可。

他确实连夜制作出了解药, 并用云藤竹试验了药效。

一大早的,棠梨蒙着面纱站在藤竹长老寝殿里,入眼皆是满面担忧的云氏族人。

担忧之外他们还很期待, 期待可以看到亲人醒来。

只是这样看着, 并不觉得他们和普通人有什么区别,但棠梨无法将他们和普通人挂上钩。

云氏的族老云藤竹,那可是云无极的左膀右臂, 不知暗地里为云无极搜刮了多少好处。

明面上云无极不好做的事, 私底下都是他和云夙夜去处理的。

想要在修界这样弱肉强食的地方几百年屹立不倒, 除却靠着那传闻中的星辰图,便要靠着永不止息的利益。

天衍宗能迅速崛起,除了倚仗长空月的能力之外, 在与云氏的交锋中也占据了一些优势。

棠梨知道宗门构成与运作中不可能非黑即白,但她相信天衍宗至少是有底线的。

不管二师兄还是师尊, 他们本性在那里, 做不出突破底线的事情。

云无极就不一样了。

她透过窗户远远望见不远处的高塔,水天一线间,星辰塔熠熠生辉, 那是属于星辰图的光芒。

星辰图已经五百年没有开启过了, 人们几乎快要忘记它的威力。

云无极近些年越发急切地想要参透图中奥秘, 了解修界未来的走向, 嘴上说着要用它来为修界谋福祉,其实是想暗地里铲除异己。

内容是什么只有他自己看得见, 他若看见未来谁有大成,只要在对方还未成气候的时候解决,不就永远地位稳固了?

想了那么多,棠梨也很难静下心来。

自找压力都没法坦然面对身边的三师兄。

凌霜寒好像也不好意思面对她, 非要她戴个面纱,说这样更保险一点。

在瘟疫泛滥的地方戴面纱并不突兀,但她总觉得他是不想看她的脸。

他闪躲遮掩的样子,与他冷冽如冰的气质真是很不相符。

他一直像是博物馆里陈列的名剑,完美、冰冷、隔着玻璃。

棠梨都习惯面对那样的他了,但现在他也有点——

“公子。”

肩膀忽然被用力撞了一下,思绪被迫终止。

棠梨侧目一看,一位女修察觉云藤竹开始有些反应,急切地上前与云夙夜攀谈。

棠梨就站在云夙夜后面,被对方强硬地挤走,险些撞到旁边的博古架上。

一只冰冷而有力的手及时抓住了她,将她稳稳地拉到自己身边。

棠梨半张脸被面纱遮住,按理说看不见全部,凌霜寒应该自在一点。

可只是看着这双眼,反而更难以专注。

记忆总是不听使唤地飘到她被发丝纠缠的模样。

耳边不断飘过她压抑呼救的声音。

凌霜寒缓缓放开手,将目光转向撞了棠梨的人。

“公子,我爹怎么样?”

那人不是别人,正是云藤竹唯一的女儿,在云氏颇有盛名的云素瑶。

“阿瑶,莫要着急,不要打扰公子。”

长老夫人拦着焦急的女儿,将她稍稍拉回来一点。

棠梨并没将这点小事放在心上,但三师兄好像觉得这很严重。

“道歉。”

杀气四溢的剑横出去,存在感爆棚挡在了云素瑶面前。

云素瑶不可置信地望向凌霜寒,张嘴想说什么,直接被再次要求:“向我师妹道歉。”

变故发生得太快,云夙夜从诊治中抬起头,苍白的脸上有些掩盖不住的倦意。

长老夫人看他是这个表情,马上拉着云素瑶使眼色,云素瑶表情变了几变道:“我不知道我做了什么要道歉。”

她眼睛都红了,柔弱地靠在母亲身上,委屈而倔强地望着凌霜寒。

美人落泪,凌霜寒看在眼中,没有半点动容:“不知道?简单。”

“本君帮你回忆一下。”

凌霜寒剑气一荡,云素瑶便不稳地倒向一侧,险些撞到棠梨方才差点撞到的博古架。

长老夫人和云氏族人都惊呼一声,云素瑶也吓了一跳,好不容易才在众人搀扶下站稳。

“凌长老这是做什么?这里是云氏族地,是天云岛,你怎能随意伤害云氏族人?”有长胡子的云氏族人厉声说道,“寝殿内设有禁灵阵来确保藤竹长老的安全,若素瑶小姐方才摔倒被砸,无灵力保护定然伤得很重,你——”

他话没说完就被凌霜寒打断了:“你们也知道会伤得很重?那为何刚才撞到我师妹时丝毫不放在心上?你说得没错,这里是天云岛,是你们云氏族地,但只要本君在此,便不会叫你伤害任何一个天衍宗弟子。”

凌霜寒仍然坚持:“给我师妹道歉。”

云素瑶不得不想起自己刚才做了什么。

她得承认,她确实没怎么把这个戴面纱的女修放在心上。

云氏自命不凡是老毛病,云素瑶身为云氏长老独女,在天云岛的地位十分崇高。

父亲甚至有意将她许配给云夙夜,这更是让她自觉不同。

方才她看那天衍宗女弟子离公子那么近,心里难免不高兴。听说昨晚他们还一起收检药草,孤男寡女待了很久,她耿耿于怀到此刻,实在看不下去才这么做。

她不想当着众人的面低姿态道歉,求助般地望向云夙夜,却连一个眼神都没收到。

棠梨想说什么,被凌霜寒拉到身后。

这个时候他也顾不上避讳什么了,扭头对她说:“站在我身后。”

“……”

三师兄干架是真的厉害。

原书里面他一人一剑横扫天云岛,云夙夜都不是他的对手。

要不是他那个时候精疲力尽,云无极来了也不一定不能打。

棠梨安静地站在他身后,身影被他高大的身姿完全遮挡,恰好挡住了云夙夜投来的视线。

他只看见她露出的一小截裙摆。

她换了衣裳,是和凌霜寒一样的白衣,一进门他便看见了。

梳理整齐的双平髻今日拆了,不止是否昨日弄乱了,今天懒得再梳理。

如今她长发披散,只扎了一半,用发带松松绾着。

“安静。”

云夙夜开口,只说了两个字,并未对喧闹争论做出评判。

可云氏族人太了解他了,已经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云素瑶再是不甘心,也低下头朝凌霜寒身后微微俯身。

“抱歉,我不是有意撞到尹师妹。”

棠梨年纪小,在场的哪个不是修行几百年,只有她一个二十年都不到。

但她的修为可不低,短短时间内飞速到达金丹,百年化神也不是没有可能。

这是长月道君的关门弟子,优秀一些在情理之中。

云素瑶越这样想,越是不甘心。

她微微咬唇,烦恼之中忽听呻·吟声,立刻望向床榻中央。

“长老醒了!”

“夫君!”

“父亲!!”

一群人凑到窗前,凌霜寒护着棠梨后退,和他们拉开距离。

解药有用,沉睡的人苏醒过来,他们的任务也算完成。

凌霜寒看看时辰,对棠梨说:“走了,唤弟子们集合,准备回宗。”

这就回去了?

原书里二师兄待了差不多半个月,一直到最后一个中毒的人醒来才走。

这要是直接走了,那她不就白来了?

棠梨有点犹豫,但看凌霜寒走,她还是很快跟上去。

两人还没离开寝殿,就听云素瑶大声哭泣:“爹!不要!”

棠梨立刻回头,发现云藤竹醒是醒了,可梦中的损耗太大,他被梦魇引导走火入魔太深,六亲不认,一醒来就和人动手,嘴里还喊着“杀”。

杀?

他到底做了什么梦,睁开眼仍然不忘杀?

他的妻女和随从一个都没逃过,都被他打伤了。

最后是云夙夜出手将他打晕,事情才得以平息。

满屋子的人噤若寒蝉,云夙夜吩咐将人锁起来关好,而后便朝门口走来。

凌霜寒并不想管云梦的内部事务。他们就是来送药的,云梦要什么他们就给什么,至于药效如何,后续怎么处理,这就和他们无关了。

“师妹,走。”

凌霜寒招呼棠梨离开,对殿内变故不为所动。

棠梨马不停蹄地跟上,头也不回地和他一起离开了。

云夙夜站在殿外,接过兰君递来的手帕,慢条斯理地将手指擦干净。

他目光在他们身上留存了几息,对兰君说道:“解药没问题,准备结阵。”

兰君立刻领命下去唤人布阵。

瘟疫是大范围内流行的,要解毒,一个个往下发解药太慢了。

云夙夜发放解药的方式是下一场灵雨。

棠梨回到了流云水榭,召集弟子们,一边清点人数,一边望着星辰塔那边升起的乌云。

乌云一路飘到这里,她心里有个不好的预感。

果然,不消片刻,大雨落下,她和同门立马又回到了水榭之内躲雨。

雨来得又急又大,雨中都是药味,这是解毒的药雨,不知要下多久,他们不能随意出行。

凌霜寒拧眉望着天空,心情看上去不太好。

“三师兄。”棠梨走到他身边,轻声问,“还走吗?”

她站得有点靠外,凌霜寒伸手把她拉到里面来:“是药三分毒,不要淋雨。”

棠梨低头看看自己,她没淋到雨,不过确实站得有点靠外。

这也是没办法,再往里面来就离三师兄太近了。

三师兄不语不动的时候就好像一台完美运作的杀戮机器,让人情不自禁地想要远离。

不过棠梨不敢靠近倒不是因为这个。

她那是因为今早的事情。

实在是有些难为情,她现在和他说话都还浑身不自在。

凌霜寒似乎也意识到这样的行为会导致什么后果,他低下头,看大雨溅起的水雾里面,她与他手臂相贴而立,他稍稍挪动一点都能碰到她的身体。

“……”凌霜寒沉默了。

棠梨本来还有话说,可他看了她一眼,这一眼看得她也沉默了。

两人诡异地陷入沉默,气氛说不出来得纠缠压抑。

同门上前询问还走不走时,他们统一地松了口气。

“雨停再走。”

出于对大家身体着想,凌霜寒做了这样的决定。

可这雨一直下到夜里也没有任何要停下的迹象。

“瘟疫泛滥得厉害,药雨会下得久一些,直到阵法感受不到毒性才会停止。”

兰君亲自来了一趟,撑伞站在门外,解释大雨不止的缘由。

“还请诸位见谅,再停留一段时间。等一切结束,公子会亲自送上赔礼。”

他都这么说了,凌霜寒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只是这雨下得又大又密,看不出任何停下来的意思,让他直觉不太好。

剑修的直觉敏锐,他剑心通明,更是从未有过错时。

这不是好兆头。

不详的预感让凌霜寒神色越发冷寂,棠梨坐在一边用晚膳,他却一口要吃的意思都没有。

是可以不吃的。

不过云氏还是一天三顿地准备了膳食。

今夜为了赔罪,云氏准备的晚膳更是丰盛。

棠梨没把持住,尝了一口。

凌霜寒告诉她想吃就吃,没有毒,她也就敞开吃了。

可一个人吃独食还是怪怪的。

棠梨吃了七分饱就放下了碗筷。

凌霜寒站在水榭二楼门前望着大雨,始终没有挪动步子。

棠梨慢慢走到他身后,犹豫了一下,低声道:“三师兄,这个你要吃吗?”

凌霜寒并不是真的杀戮机器,他也是个人。

哪怕他再怎么像是没有生命的存在,在棠梨和他说话的时候,他还是会转过头来,流露出一点活人气来。

“你吃就好。”

他用这样的方式拒绝,以为她会就此放弃。

不过她没有。

“这不是云氏给准备的,这是我自己做的。”棠梨把点心递过去,“来之前我还以为要出来很久,所以准备了不少点心备着。如果这么快回去的话,这些点心也就不用存着了,可以都吃掉。”

玫瑰色的点心做成花的形状,安静地躺在她白皙的掌心,酥得掉渣。

凌霜寒听她说话,她声音还有些沙哑,让他很难不去介意。

为什么沙哑?他知道,是因为昨晚喊了一晚上。

他也听了一晚上。

“三师兄要尝尝吗?”

她自己拿了一块吃,碎屑从唇边落下,她抬手去接。

掌心的点心有些碍事,为了给她腾出手来,他把点心拿走了。

很难想象凌霜寒这样的人吃东西是什么样子。

棠梨免不得有些好奇,视线在他身上集中,显得十分专注。

凌霜寒感受她很有存在感的注视,进食的动作莫名有些紧绷和不自然。

唇齿张开,洁白的牙齿咬住玫瑰色的点心,两种不同的色彩碰撞,让棠梨意外发现,三师兄人是冷的,可唇红得很,和点心几乎一个颜色。

天生的玫瑰唇。

真好看。

棠梨慢慢转开视线,两人安静地把自己的点心吃完,她才问:“三师兄觉得明天这雨能停吗?”

凌霜寒闻言,表情再次变得冷淡。

“这还要看云氏想不想雨停了。”

这意思应该是云梦在搞鬼?

棠梨舔了舔嘴角的点心渣,心里七上八下的。

凌霜寒的目光落在她展露片刻又缩回去的舌尖上,呼吸微微一顿,倏地转过身继续看雨。

“师妹今夜就宿在我这里,不要离开。”他背对着她说,“师妹可以放心,今夜我会守夜,不会合眼。”

不合眼,自然也不会靠近她休息的地方。

今夜情况复杂,比昨夜危险,未免再发生什么意外,凌霜寒让她睡在这里也无可厚非。

棠梨很爽快地答应下来,这倒让凌霜寒准备了许多的劝告都没机会说出来。

她从乾坤戒翻出毯子,缩到榻上裹住了自己。

凌霜寒终是忍不住回了一下头,看见她躺在他躺过的地方,安安静静地闭上眼睛。

很听话。

对他也非常信任。

没有想象中那么不认可他。

凌霜寒沉默着,呼吸慢慢变得绵长。

忽然,闭着眼的棠梨睁开双目,对着他欲言又止地张着嘴。

她刚吃过东西,唇瓣还有舌尖舔过得鲜艳和晶莹,凌霜寒唇齿间也残留着和她一样的玫瑰花香。

两人是吃了同一样东西才有一样的气息,可若不知道的人,搞不好会觉得他们是——

“三师兄,我要是夜里再做什么‘噩梦’,你就直接把我叫醒。”

棠梨死死抓着毯子:“叫不醒就打我一拳,把我打醒,千万别再默默守着我!”

她再也不想经历被人听一夜墙角的尴尬窘迫了。

“‘噩梦’很可怕,我不想再来一次了。”棠梨认真地望着他,“三师兄一定要记住。”

不用她说,凌霜寒也没打算再放任她做噩梦。

昨晚是以为她感染了瘟疫才什么都没做的。

今天他不可能也不太接受得了再来一次了。

“我记住了。睡吧。”

他静默片刻,缓缓说了一句。

棠梨得他承诺,放心地钻进毯子里睡了。

凌霜寒站在原地看了她一会,视线重新投向雨幕中的星辰塔。

星辰塔上光芒闪动,这是有人进入的反应。

云无极坐不住了。

星辰塔上,云夙夜拾阶而上,缓缓停在盘膝而坐的父亲面前。

夜色深重,大雨淋漓,云夙夜慢慢跪下,隔着重重光雾看了一眼父亲。

看不清楚,便也不再去看,他一点点低下头去。

“你不该跟他求药。”

云无极开口,音色低沉幽长,并不寒暄,直奔主题。

云夙夜沉默了一会才回答说:“百姓和族人苦不堪言,为免情势发展到无法控制的地步,我不得不以大局为重。”

云无极不带任何感情地反问:“你觉得什么是大局?”

云夙夜没说话。

“这雨下完,他们好了,那长空月在云梦的威望也会鼎盛到天枢盟不能接受的地步。”

云夙夜还是没说话。

“都不用等到解毒,你现在走出去看看,外面谁不说他一句好?”

依然无人回应。

云无极便换了个话题:“你觉得为父这次若还未能参透星辰图下一页,天枢盟选举盟主的时候,人选还会是我吗?”

云夙夜缓缓跪拜下来。

云无极慢慢道:“什么是大局,你要真的想清楚才行。”

云夙夜阖了阖眼,起身准备离开。

一般父子俩的话说到这里差不多就结束了。

他知道父亲的意思就已经足够了,下一步他会照做的。

不过今日云无极多了一些话。

“长空月的关门弟子,也在此次送药的队伍之中?”

云夙夜不自觉地握紧手掌,掌心心形印痕若隐若现。

“是,父亲。”

“听说是个女弟子。”

“确是个女弟子。”

“修为如何?”

“不到二十岁已经是金丹初期,根基稳固,前途无量。”

光雾缓缓波动,云无极吩咐道:“或许是个突破口,去想想法子。”

“这样的事情你做过很多次了,应该很熟悉才对。”

云夙夜静默不语,云无极道:“怎么,还要为父教你怎么做吗?”

“还未出师的关门弟子,一定时时刻刻都在他身边待着,要对他做什么,都远比我们这些的对手方便得多。”

这是自然。

弟子怎么能和对手比?

关门弟子年幼,还未出师,做师父的肯定会多信任和疼爱一些。

“她要是肯听你的,对云氏大有助力。”云无极道,“即便是许一个婚也不是不行。”

……许一个婚也不是不行?

这在父亲看来可真是极大的让步。

一直以来,父亲私底下都没真的同意过他和任何外族人议婚。

在父亲看来血脉是很重要的,不能让外族人混淆了云氏的血脉。

但到了尹师妹这里,父亲居然让步了。

看来长月道具真的让父亲压力很大。

只是——

父亲可能把他看得太高了。

在男女之事上,他也不是无往不利。

这样的事情他也真的厌恶透顶,一次都不想再做了。

云夙夜站在星辰塔上,仰头望着大雨落下,未用任何法术地走入雨中,任由雨水将他淋透。

流云水榭,棠梨在睡梦中好像又看见了熟悉的身影。

她吓得浑身一激灵,都不用凌霜寒叫,自己就醒来了。

气喘吁吁地抓紧了身下的毯子,棠梨抬起头,发现天色昏暗,分不清是早还是晚。

她看了看桌上的沙漏,才意识到已经是第二天了。

雨还在下,一点停下的意思都没有。

门外有交谈声,棠梨起身走过去,本想隔着门听听是谁,人还没站稳,门从外面打开了。

鬼鬼祟祟探出去的头僵在半路,她眼睛往上,对上走进来的凌霜寒和云夙夜。

棠梨倏地直起身,若无其事道:“三师兄,这个时辰了,雨还没停?”

回答他的不是凌霜寒,是云夙夜。

“雨恐怕难停。”他脸色苍白,披着墨色的披风站在云雨之下,鸦羽般的长发和纤长的睫毛上凝着水珠,“我一直以为是中毒者分散后的灰烬在散播瘟疫,但事实好像不止如此。”

接下来的话就是凌霜寒说的了:“一直有人中毒,药雨不停也无法彻底抹除瘟疫,这样下去,月魄草拿得再多也不够用。”

下着药雨还有人在不断中毒?

“那昨天醒来的云长老如何了?”棠梨拧眉问道。

“云长老性命无碍,只是中毒太深,醒来也无法再修行。”云夙夜道,“除此外,其他中毒的云氏族人都醒了。反倒是从前没中毒的人,在药雨之中忽然有了症状。”

药雨的配方肯定是没问题的,毕竟有人醒来了。

那就是瘟疫传播的方式被算错了。

不止是中毒者的灰烬在散播瘟疫,那还有什么?

解药一直在怕铺天盖地下来,还是有人不断中毒,那是——

“水源。”

水是循环之物,如果水源本身就有问题,那么下再多的药雨也没用。

三人几乎同一时间说出了这个词,三双眼睛对了对,凌霜寒撑起了伞。

“师妹在这里等着,我和云师弟去查看一下云梦的水源。”

等着?那哪行?

她没忘了自己来这里的目的。

这可能是个机会。

棠梨马上跑进他的伞下:“我也去,我都休息一晚上了,还等着像什么样子,我得干活啊。”

凌霜寒将大半的伞挪到她的位置,想说什么,目光被另一把伞挡住。

青蓝色的油纸伞送到棠梨手中,是云夙夜。

“伞有很多。”

伞很多,不用两人一把,一人一把或者一人N把都可以。

棠梨下意识挽起衣袖,用袖子阻隔才敢接云夙夜给的伞柄。

云夙夜注意到她的小动作,先是愣了一下,而后嘴角似有若无地勾了勾。

“时辰不早,我得尽快赶去水源处,两位若也要去,便尽快过来吧。”

他没等他们争论出个结果就先走了,凌霜寒为了跟上他不得不放任棠梨。

这怎么不算是一种顺水推舟,逼迫凌霜寒妥协呢?

棠梨看看天色,大雨倾盆,云梦又湿冷,她那夜就染了点风寒,全凭修为硬撑着好了。

她不想再着凉,虽然很容易好,可生病之后神志不清自制力薄弱,当晚她就做了个糟糕的梦,这几天她一直刻意不去想起,并不代表它就不存在。

不能再生病了。

她老老实实从乾坤戒取出一件披风穿好。

她一手撑伞,一手穿披风,系带子的时候有些不便。

两个男人腿长,走路又快,她还要在雨中紧赶慢赶,一时焦头烂额。

云夙夜走在最前面,忽然放缓步子,凌霜寒跟着他,面露疑惑。

“怎么了?”刚才还很着急,现在不着急了?

云夙夜没说话,很快就继续往前。

他停顿的时间,刚好足够棠梨把带子系好。

凌霜寒回眸确定她是否跟上,正巧看见她打最后一个结。

“……”

一种微妙的感觉漫延开来,凌霜寒突兀地挡在了棠梨和云夙夜中间。

本来他和棠梨是并肩而行,现在换做她做他的跟屁虫。

“三师兄,怎么了吗?”棠梨奇怪地问他。

凌霜寒不苟言笑道:“没什么,跟在我身后就行,别乱跑。”

他将霜意出鞘,悬于棠梨身后,确保万无一失。

棠梨只觉后背冷冰冰,瞬间加快脚步贴近他。

凌霜寒迟疑片刻,还是没有闪躲,任由她靠近。

三人各怀心事地跨越数个虹桥,来到了云梦泽的水源地。

云梦是一片终年笼罩在梦幻灵气雾霭中的水泽秘境群岛,水几乎占据了这里三分之二的面积,云梦的市集都是建立在水上的。

这里离不开水,若瘟疫的来源与水有关,可不就是下再大的药雨都没有用?

三人在水源处登上一条小舟,云夙夜亲自撑船,油纸伞被他放置一旁,灵力隔绝雨水,并不能完全隔绝药性,但他好像也并不怎么在乎就是了。

棠梨巴不得他出点事,她缩在后面想,如果水源有问题,那云夙夜多淋上点会不会也中“蝶泣”?

他要是中毒了,她就把他吃的解药搞点破坏,叫他永远醒不来。

就算醒来,也和云藤竹一样变成大白痴。

想到这里,棠梨拽了一下湖中被雨水打歪的荷花,用花枝撩水。

看起来她像是查看水源的模样,但水花都飞溅到了没打伞的云夙夜身上。

云夙夜回眸,水甚至直接被她扬到了他脸上。

阵法本在隔绝雨水,湖水也不见得能真的触碰到他,但他脸上确有潮湿。

他低垂着眉眼和苍白的脸颊,从侧面看,他的鼻梁挺直如削,线条清晰却并不锋利,反而因苍白的肤色和沉静的神态,透着一股易碎的忧郁。

棠梨撩水的动作缓缓凝滞,很快又在心里骂自己上当受骗,竟觉得坏人可怜。

云夙夜并未再阻隔她随后扬来的水珠,他甚至顺势感受了一下,做出解读之前,凌霜寒先开了口。

“雾的气息不对。”

云夙夜微微一顿,转眸望向他。

凌霜寒察觉到了水雾里的摄魂香了么?

云夙夜日夜生活在云梦,云梦雾气里加了什么他再清楚不过,所以偶尔觉得雾气有些异常,他也从不提及。

但凌霜寒不是这里人,他来之后就觉得雾气有问题,见过云藤竹之后有了些猜测,在来到水源处时那猜测得到证实。

“这里的雾气最不对劲。”凌霜寒道,“里面有鬼气。”

随着他话音落下,异变发生了。

水源处突然出现巨大的漩涡,纵然两个化神巅峰期修士在此,也无法阻止漩涡将他们吞噬。

棠梨从听见“鬼气”两个字开始就心道不妙,果不其然,船很快就翻了,三人被水淹没,手中伞不知飘到哪里。

棠梨不会游泳,想用灵力逃脱溺水,可化神期都抵挡不住的吸力,她一个金丹更是不行。

慌乱之中,她无措探出的手被人牢牢抓住,抓着她的人手纤细修长,却极有力量。

棠梨在旋涡和无边的冷水里睁大眼睛,望见了迎面而来的“水妖”。

云夙夜脱了阻碍行动的披风,一袭青衣,乌发飞散地在水中泳向她,像极了天生地养的妖娆水妖。

他用手臂将她拉入怀中,三两下解了她的披风,以自己的脊背去面对旋涡内灵力的撕扯和挤压,庇护着她的全部。

他应该很痛苦,淡淡的血漫延在水中,棠梨在天旋地转里面也能看见他隐忍的神色。

她不会水,憋气片刻就开始窒息,云夙夜生在云梦,水性极好,见她窒息,便靠近要帮她渡气。

棠梨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唇瓣,吓得用力挣扎起来,对他渡气的抗拒甚至超过了求生意志。

云夙夜罕见地强势控制了她,鼻尖很快与她碰撞,唇瓣距离她不过一息之隔。

也仅仅如此罢了。

他没有继续靠近,冒着水泡的气息自然而然地送入她的肺腑。

棠梨立马可以呼吸,她呆呆地望着眼前人,云夙夜安静地回望着她,两人视线相交不多时,铺天盖地的黑暗袭来,他们瞬间看不见任何东西了。

不知过了多久,棠梨以为自己要淹死的时候,被人从河水中用力拉了出去。

“师妹!”

棠梨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深深喘了一口气,并未吐出水来。

云夙夜独特的渡气方式,给了她奇妙漫长气息,她没有憋死,也没有呛水。

只是——

她睁开眼,周身阴风阵阵,透骨发冷。

“这里是——”

“先别说话,服药。”

几乎已经有些熟悉的手将药丸送入她口中,她刚醒来有些迟钝,反应过来是云夙夜给的,她差点当众表演一个催吐。

“忘川水会溶解人的记忆、情感和自我,服下此药可以延缓伤害。”

催吐的手顿住,棠梨勉强吞咽,确实感觉脑子清醒许多,反应也不迟钝了。

忘川水?

她捕捉到关键信息点,目光猛地抬起,一眼便瞧见了那熟悉的怨手林。

棠梨瞬间脸色大变。

幽冥渊。

他们居然到了幽冥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