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天衍宗的队伍浩浩荡荡进入了云梦泽。

一路从外围岛屿跨越虹桥, 迎着万众瞩目登上中心的天云岛。

所有云梦泽的百姓,从平民到贵族,都能看见他们来这一天的盛景。

人人都说天枢盟总部所在的云梦泽是天下最安全最繁华之地。

但无人知晓此地底层百姓生活的艰辛。

快乐都是上层人的, 底层人一点都感受不到, 他们只有无尽的劳作。

就连瘟疫也是最先找上他们,让他们背上了“引来脏病”坏名声。

可分明他们照常劳作,从不敢懈怠, 没做过任何多余的事, 如何惹来瘟疫?

依他们看, 不过是那些世家和贵族子弟玩得太过火,将瘟疫带了回来,还要污蔑他们!

好在这瘟疫还挺有“良知”, 对他们这些手无寸铁的平民伤害不算很大,只不过没法子劳作, 无法清醒, 整日沉入噩梦之中,精神和□□十分衰弱。

那些心怀叵测腌臜不堪的世家子弟、族中长老,反而被噩梦缠身, 神魂动荡, 境界下跌。

云梦泽陷入瘟疫之中, 人人都盼着高高在上的代族长可以尽快解决麻烦。

哪怕没死, 不会比贵族更难受,却依然让百姓们恐慌和害怕。

没有人希望死去, 他们正是希望可以受到天下第一的庇护,才艰辛地守在云梦泽。

他们以为到了最好的地方,没想过会在这里失去性命。

可那据说精通医毒之术的代族长许久都没研制出药方,眼看着人就要死了, 他们焦头烂额走投无路跑去闹了一通,对方依然不曾现身,只有底下的护卫将他们强行打压。

他们心灰意冷,以为一切都完了,没想到这个时候,奇迹出现了。

解药真的研制出来了,只是需要天衍宗的独门药引才行。

天衍宗那是什么地方?是在云梦之后的后起之秀,近些年隐隐有超越之势。

传闻中天衍宗宗主长月道君是最慈悲仁善之人,果然求药的信送去不过几天,天衍宗便派了两位长老和数十名优秀弟子来送药和帮忙。

人们围在街上看着天衍宗弟子的风姿,那与云梦泽高修截然不同的慈悲之色,以及他们随身携带的灵药,都让众人看到了希望。

人群为之欢呼动容,高呼着天衍宗长月道君的道号。

这样的消息送到长空月手中,他一点都不意外。

在云氏最脆弱时雪中送炭,他的形象自然会拔高到超越私人竞争的圣者层面。

以云无极的心性,能忍到今日已经是为难他了。

长空月的时间不多了,不得不用这样的手段逼迫对方行动,想来他也不能再忍得住。

待云无极出手,即便他如何冠冕堂皇,或是拿出星辰图做理由,都无法彻底磨灭大部分人心目中他杀死恩人的事实。

长空月一直都在压制修为。

若不压制,他早就该渡劫期中期,比云无极明面上的修为还要高。

这会带来麻烦,不利于他蛰伏行动,会让云无极注意到他。

压制到今日也是时候彻底放开。

随着他在云梦的声望高涨,他的境界再提升,云无极不可能坐得住。

一切的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唯一的意外就是棠梨去了云梦。

长空月端坐椅上,望着秋日降临寂灭峰。

秋风萧瑟寥落,玄焱跪在落叶之中,听师尊说起他的弟子。

“你的徒弟叫苏清辞,对吗?”

玄焱微微抿唇,沉默地点了点头。

长空月垂眼凝视着自己的第一个弟子。

与其他师弟相比,玄焱是绝对的草根。

他出身微末,一心追随当时已经在修界名声赫赫的长月真君。

他没想过自己真的有命成为他的入室弟子,也没想过能一路陪伴他从真君修至道君。

玄焱是看着天衍宗一步步走到今日的。

时间过去了太久,他已经有些快要忘了从前的艰辛和难处。

是这段时日失去了大长老的地位,才让他找回了一点过去的感觉。

这种感觉让玄焱前所未有的后悔。

具体后悔什么他不知道,但就是很后悔。

他觉得自己有些走火入魔,却不想回头,也无法回头了。

“师尊——”

他本来不知师尊今日为何突然愿意见他,但既然见了,肯定是他还有价值。

他刚想说些什么,就被打断了。

“你的弟子总是针对你师妹,你知道这是为何吗?”

玄焱被问得愣住,半晌未语。

长空月的目光转向他身后簌簌落叶的树:“别告诉我你看不出来。”

“……清辞总归是弟子唯一的弟子,也与我……有过肌肤之亲,弟子实在不愿把她想得太坏。”

玄焱如实说出内心的感受,却换来师尊一声意味不明的笑。

他心里不上不下,十分难受,还想辩解些什么,便听师尊冷淡地说:“所以我说,你已经修不成无情道了。”

玄焱眼眶酸涩,低着头道:“师尊,我……”

“玄焱,你是我第一个弟子,是我养大的孩子。”

他选择赖在长空月身边,是因为长空月救了全家都被妖兽害死的他。

那时玄焱才十一岁。

十一岁的少年,比长空月失去一切的时候年纪还小。

那时玄焱表现得非常坚韧,很理智地没有鲁莽去杀妖兽。

他知道自己做不到,要找个厉害的师尊学习,于是他跟上了救他的长空月,即便长空月几次赶他走他都不肯离开。

玄焱如今年纪已经很大了。

他的仇也早就报了。

平静的日子过了太久,让他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所以有时候,长空月觉得仇恨不见得完全是坏事。

怀有仇恨可以让人变得理智清晰。

可有时候长空月也很羡慕玄焱。

羡慕他的仇恨可以那么轻易地解决。

“看你如今面目全非道心不坚的样子。”长空月缓缓说道,“为师真的很失望。”

长空月很少在弟子面前摆架子,像是“为师”和“本君”这类自称,他总是很少去用。

他始终以“我”自称,只有很少的时候,会用师尊的身份面对他们。

比如现在。

玄焱错愕煎熬地仰望他,茫然地听着他的话。

“看在往日情分上,我可以将这件事交给你调查。”

“在你师妹入门之前,你的弟子到底与她有什么过节,又或者你的弟子身上有什么机缘,令她对你师妹过分在意,这些为师都要知道。”

长空月本可以自己得到这些消息,这对他来说轻而易举。

但玄焱还没有死,他还在这里。

这个他亲手养大的孩子,已经变得他快要不认识了。

玄焱承受着长空月静默的目光,心中难受如刀绞。

他几次欲语都开不了口,长空月也不需要他再说什么。

他径自道:“若你再做不到,我的身边,便真的没有你的位置了。”

“师尊!”玄焱终于开口,急切地膝行往前。

长空月却利落地起身与他拉开距离。

“玄焱,这是你最后的机会了。”

他转身离开,玄焱嘶哑地说道:“但师尊,七日之前,清辞已经离宗了。”

长空月脚步微顿,回眸望向他。

玄焱抿唇说:“清辞接了弟子堂的任务,如今不在宗门,归期不定。”

长空月问了句:“她接了哪里的任务?”

玄焱还真知道这个,很快答道:“是云梦泽的任务。”

长空月似有若无地笑了一下,问他:“那你知道你师妹现在在哪吗?”

玄焱沉默了。

他怎么会不知道?

他再清楚不过。

“这个机会你也没有了。”长空月给了他最后的结果,“这件事我要亲自处理。”

他说完就消失了,气息完全脱离了天衍宗,一看就是走了。

这次并非长空月要违背初衷对棠梨紧追不舍,而是他有了不得不去的理由。

为人师尊,总得为弟子解决最棘手的麻烦,不是吗?

玄焱再也没能叫住他。

不管教多少次师尊他都不会得到回应了。

再也不会像小时候那样,他噩梦惊醒,会看见师尊在身边闭目入定守护着他。

玄焱怔忪地望着自己的手,缓缓捂住了脸。

云梦泽里,苏清辞已经提前到了好几日。

她混迹在人群之中,望着天衍宗浩浩荡荡的队伍,清晰地看见了和三师叔并肩而行的尹棠梨。

她果然来了。

那么现在她是坐实了尹棠梨也重生的猜测。

苏清辞心里并不愉快。

因为她很清楚,尹棠梨来此的目的怕是和自己差不多。

苏清辞受不了玄焱一蹶不振,就此不争不抢。

她重生一世,除了复仇,一定要比前世过得好,也得到前世得不到的人。

她要改变师祖对她的印象,改变自己坎坷的修行之路。

只是胡璃受惩罚还不够,她还要更多。

她懒得再和玄焱争吵,提前下了山,来到云梦泽,希望找出天枢盟对天衍宗有企图的证据。

只要拿到证据,将一切交给师祖,一定可以让师祖对她刮目相看。

他会明白她的价值,知道谁才是真正值得他在意的人。

尹棠梨来了肯定也是怀有这个目的,苏清辞暗暗发誓,绝对不能让她抢先。

她在明,苏清辞在暗,自认有些地方比尹棠梨更好行事。

尹棠梨重生之前对天枢盟的阴私和构成也不算了解。

她就不一样了。

苏清辞和云无极之间,有着尹棠梨天生落后的特殊关系。

棠梨走在人群中,感受到一股极有存在感的注视。

她追着去找,只看到陌生的人群。

她并不意外,也很清楚这是来自谁。

女主应该已经到了,这会儿估计都看见她了。

原书里苏清辞也来了云梦,希望提前拿到证据交给长空月,但她失败了。

她确实靠着独特的关系拿到了一点证据,但放在手里热乎了没一会儿,就被云夙夜尽数销毁了。

女主此刻的修为还赶不上云夙夜,差着一个大境界还多,只能认栽。

最后到了云夙夜下毒的节点,苏清辞也没能真的阻止。

又或者说,那个时候她临时改变了主意。

几次尝试接近长空月失败,她想着要不然就顺水推舟,就如同对待她的师尊玄焱一样,只要有了肌肤之亲,长空月就会改变对她的态度了。

这辈子她没有上辈子那么声名狼藉,手段也远比上辈子那个时候多许多,她有自信只要她及时出现,有的是办法让一个男人在情毒缠身的情况下,与她抵死缠绵。

但现实是她第二次失败了。

长空月还是死了。

宁死也不要她。

所以企图在他中毒后给他一个女子解毒来兜底是不可能的。

他不会要的。

有光环的女主他都两次拒绝,更别说旁的女子了。

唯一的方法就是阻止一切让他中毒的可能。

口头提醒过了,再从根源上解决毒性来源,就能万无一失了。

棠梨站在天云岛一处族老的院落中,跟在凌霜寒背后,慢慢靠近一间寝殿。

寝殿外围着很多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们都面色焦急,非常担忧。

这一定就是那位中毒族老的亲眷了。

他们的眼睛简直是黏在棠梨和凌霜寒身上不下来,要不是还有云夙夜的话在前面顶着,他们恐怕就扑上来了。

不多时,殿门打开,浓浓的药味漫延出来,棠梨还没什么表示,凌霜寒已经塞了一颗丹药到她嘴里。

棠梨毫不迟疑地把丹药吃了,凌霜寒捻了捻手指,抹去沾染上的湿意,朝殿门里走出来的云夙夜抬手行礼。

“凌师兄。”

云夙夜比凌霜寒年纪小上一些,两人见过几次面,并不算生疏,叫师兄很寻常。

那么顺带着,棠梨变成了——

“尹师妹。”

云夙夜身上萦绕着一股极淡的、混合了苦茗与冷梅的苦涩药香。

他摘下手套,朝棠梨颔首,随后对二人说:“可以进去了。”

来这里送药,除了把药送到,还要保证药到病除。

为此他们自然要先查看一番病人的情况。

为保证他们不被传染,云夙夜先进去做了一番处理,这是非常尽责的表现。

他进出都没事,就代表他们也不会有事,如果真有什么事,那就不是他这个东道主的问题了。

棠梨吃了一颗凌霜寒给的丹药,这会儿清心明目,哪怕闻到什么药味,也不会受其影响神思混乱。

应该是清心丹之类的。

三师兄看着冷冰冰的不怎么体贴,但有的方面又做得很周到。

棠梨和他一起进屋,云夙夜在一旁引路。

她路过他身边时,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不由地多看了他一眼。

要搞死一个人,肯定要先了解他。

只是从员工手册里面了解还不够,得在现实中了解才行。

棠梨的视线飘到云夙夜身上,云夙夜一点都不意外。

他实在是个好看的人。

出身名门,实力超群,相貌又好,可以说是集合了天底下所有女子会喜欢的特点。

或许男子也有些难以抵抗他的魅力。

他对女子的视线有种熟稔的招架之力。

棠梨将他的游刃有余和从容不迫尽收眼底。

她对他来说,也不过是万花之中的一员而已,没什么特别和了不起。

最多就是她的师尊身份比较特别,值得他更加礼遇一些。

啊。

师尊。

这次来正是为了师尊。

如果失败了可能就再也见不到他了。

那要怎么成功?

棠梨跟着凌霜寒的步子跨入殿内,脑海中回忆着原书里和云夙夜有过关系那些人的下场。

头一个要说的就是药王谷谷主独女苏半夏。

云夙夜天赋卓绝,哪怕跟随父亲修习剑道,也得药王谷谷主看重,传授医术毒术。

他在药王谷修习的那段日子,算是他师妹的苏半夏毫不意外地爱上了他。

他展露出的天赋与淡淡忧郁迅速吸引了她,他连送生辰礼都和别人不一样。不是什么珠宝法器,而是亲手培育的、濒临灭绝的稀有药草幼苗,附言更是与俗人截然不同。

【唯此清寂之物堪配师妹。】

段数高得不要不要的。

苏半夏陷入进去几乎是顺理成章的事。

但这段感情的结果差点要了她的命。

苏半夏为给心爱之人解决烦恼,私自调用谷内大量储备药材,并以远低于市价的价格签订长期供应契约。更甚者,她痴迷于为他改良丹方,将数张家传秘方在探讨中泄露。

药王谷的家底子被她毫无保留地交了出去,几乎很快的,云夙夜修成离开,彻底和她断了联系。

苏半夏不信自己是单相思,不断传信追问,一次回复都没收到过。

为了得到云夙夜,她盗取谷中至宝神农鼎送他作为诚意,导致药王谷核心传承受损。

事发后,云夙夜亲自押解苏半夏并归还神农鼎,赢得药王谷部分人情。

而苏半夏被废去修为,禁足谷中,不久之后,她走火入魔疯癫失常,独自一人离开了药王谷,成了魔界魔尊身边如今赫赫有名的魔女。

诸如此类的还有好几个。

简而言之,云夙夜很讨女孩子喜欢。

每个喜欢他的女孩下场都非常凄惨。

每次有女孩喜欢他,也总能为他和云梦泽带来利益。

怎么不算是为族当鸭呢?

棠梨看他一眼都觉得眼睛要中毒了。

“这位便是藤竹长老。”

云藤竹是云氏核心四位长老之一,是云无极的心腹,很受倚重。

他尝常常对着云夙夜倚老卖老,云夙夜也总是听从他的意见,两人关系还算不错。

出事之后,一直都是云夙夜亲自照顾他,他的亲眷也只信得过云夙夜。

云夙夜带着他们站在云藤竹床榻边,交给两人一人一颗丹药。

“这些丹药可以稍稍预防瘟疫传播,两位可以服下。”

凌霜寒想都不想持剑挡住:“不必了,我二人已经服过丹药。”

云夙夜料到会被拒绝,但他该做的还是要做。

他从善如流地收回,挽袖引荐道:“两位尽可看看藤竹长老的情况。”

棠梨和三师兄站在一起,侧目去看帘子内的云藤竹。

“所有感染者都会沉睡不醒,陷入噩梦之中,神魂精气被迅速消耗,直至被完全吞噬,化为灰烬飞散。他们眼角会持续流出黑色泪痕,身体浮现幽蓝蝶形斑纹,因此,我唤这毒为‘蝶泣’。”

云夙夜低声为他们叙述情况,音色清寂柔和,低徊宛转。

“我调查了很久,查过魔毒妖毒,却毫无头绪。”

他微微蹙眉,指腹探向云藤竹脸上的斑纹,指尖因为常年处理药材,带着一种剔透的苍白。

“由此我能断定,此毒与魔界妖界无关。”

他说得没错。

这毒确实和妖魔没关系。

棠梨对这毒并不怎么了解,原书里只说云夙夜拿到月魄草就制出了解药,这一段本来是二师兄该来的,一切处理得很快,并未多做赘述。

但现在换了三师兄处理,她也亲自到场,看见了感染者,便清晰地感受到了这毒的来源。

“是鬼气。”

她脸色苍白,拉了拉凌霜寒的衣袖,将这一点告诉他。

云夙夜听见了她的话,略带讶异地望向了她。

可以说这是见到了传闻中那位长月道君关门弟子以来,他第一次认真看她。

“尹师妹说得没错。”云夙夜缓缓道,“正是鬼气。此毒怕是来自幽冥渊。阴阳殊途,幽冥渊鲜少与现世有来往,更不可能对阳间人投毒。所以最开始,我从未怀疑过它会来自鬼域。”

“是后续折损了不少族人,才查出此毒来历。”

“阳间人很难遇见鬼气,更从无人可一眼看出鬼气来。尹师妹能一语道破其关键,令夙夜敬佩。”

敬佩?别扯了,他那分明是想引她说出为何能一眼看出鬼气。

搞不好还得怀疑这毒和她有关系呢。

她可不就能看出来吗?她连幽冥渊都去过了,对当地的“风土人情”和“名胜古迹”那是如数家珍,她要是还看不出来鬼气,那得笨成什么样子?

但这样的事情怎么可能告诉他?

棠梨两手一摊,皮笑肉不笑道:“这还不简单吗?我用的这个叫排除法,云师兄说不是妖族也不是魔族,眼看着也不像是人族干的,那还能是来自哪里?”

“不就剩下一个幽冥渊了吗?”

信她他就不是云夙夜了。

但她这样说,他确实也不好再追问。

云夙夜安静地看了棠梨一会,缓缓垂眼不再言语。

她讨厌他。

第一眼就讨厌。

看起来是个绵软欢实的年轻姑娘,对所有人都抱有极高的初始好感度。

这样一个人独独讨厌他。

云夙夜轻轻抿唇。

没有毫无原有的厌恶。

所以,为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