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命运到底还是没有放过朔风。

他今夜真是不该闯入寂灭峰。

曾以为这一生的阶数在幼年便彻底结束了。

没想到在今夜才是正题。

他蜷缩在石桌上, 明明疼得发颤,却不能闪躲分毫。

灵脉滞涩,反抗都不行, 闪躲也很难。

他咬牙忍受, 冰蓝色的眼睛定定地望着始作俑者。

眼前的女修绝对是他的劫数。

他都疼成这个样子了,她愣了一下之后居然也没有停下。

他浑身颤抖,柔软雪白的皮毛上全都是血, 伤口不断被撕开, 他心里想了很多, 唯独没想过要报仇。

负气地叫她什么坏女人,实际上也并不觉得这称呼合适。

是他自己抱着不可言说的目的闯入了人家的地方,若还要怪罪主人家, 实在是没有道理。

如今这样的待遇就是对他的惩罚了吧。

墨渊都没看出来他有问题,难不成长月道君的小弟子看出来了?

世人一直在议论长月道君的关门弟子到底什么来头、有什么样的本事、修什么道法。

天衍宗如今风头几乎超越天枢盟, 谁不想做长空月的弟子?

可能得此殊荣的, 千年来也不过七个人。

七个人无一例外都成了修界的大能。

这样的造化是人人都想要的。

不过朔风并不羡慕。

他来这一趟是无奈之举,赔上自己更是罪有应得。

他垂着头,忍耐着痛苦, 不再发出一点声响。

她必然身怀某种天赋, 才能得到天下人都想要的殊荣。

这天赋让她看穿他, 折磨他, 他无法反抗,也不想再示弱。

剧痛的脚踝忽然撒上了清凉的药物, 疼痛瞬间减轻,朔风一顿,倏地抬起头来。

月色下,棠梨认真地给他上药, 嘴唇抿得紧紧的,嘴角向下撇。

“千万别动啊,我也是第一次给人处理伤口,做得不好,但你不能动。”

她试图让一只狗明白她说的话,这可能有点难为人,但她还是絮絮叨叨。

“你这里的腐肉得去掉才能上药,就算药可以去腐生肌,但这些腐肉里带着反噬之力,不是药物可以消除的,再忍耐一下。”

“……”

原来是因为这个。

不是看出他有问题,只是在去除腐肉。

一只腿处理完毕,她已经去处理他另外一条腿了。

朔风扭头望着她,她真的很认真,一双杏眼睁得大大圆圆,眼尾和嘴角一样微微下垂,鼻尖不自觉地皱着,连带着鼻梁上都带出几道小小的褶皱。

明明是他在疼,她是制造疼痛的人,可她却出了很多汗,几缕碎发湿透地贴在额前,淡淡的红色漫延她全脸,一直延伸到脖颈,衣领都被汗水湿成了深色。

受疼的人都没这样,她却成这个样子,挖掉腐肉的手指都在微微颤抖。

“怎么一直看着我?”

她忽然朝他望过来,栗色的长发黏在脸颊和脖颈,轻薄的衣裙在夜风里微微摇曳。

“难不成能听懂我说话?”

她手上都是他的血,还捏着一块闪着灵光的腐肉。

她将腐肉堆在一起,看都不敢多看一眼,脸上的笑容牵强,唇色比起肤色来过于苍白了一些。

“别老盯着我了,如果你真能听懂人话,那就快转回头去吧,你看得我更紧张了。”

棠梨收回视线,动作更快了一点。

朔风瞬间更疼,但他没出声也没动,并且还在盯着她看。

“我从来没干过这种事,这对我来说有点太超过了。”

与其说她是在和他说话,不如说是在自言自语地壮胆。

都不用她直白说出来,朔风已经明白她为何是这个样子。

她恐怕从未见过如此血腥的画面,更没做过这样挖肉上药的事情。

“二师兄说你活不成了,虽然后面给了药让我试一试,但总觉得是在安慰我。”

棠梨的声音有点低,好在夜色寂静,就算她声音再小,朔风也能听清楚。

“就算是在安慰我,我也总是要试一试的。”

“把你扔掉真是对不起,实在是我的处境也没有太好,今天发生了很多奇怪的事情,我担心会是什么陷阱,所以才——”

“总之你千万不要就这样死掉呀。”

棠梨的声音更低了一些。

她手上的动作不停,帮他把全部伤口处理完,眼神才缓缓落在他的眼睛上。

她缓缓松了口气,紧绷的肩颈松懈了一些,喃喃道:“现在想来,你之前有向我求救,我却把你丢掉了,真是可恶。你伤得这么重,若我不能救你,还叫你死前经历这样的痛,更是可恶了。”

“你还这么小呢。”

棠梨给自己的手和他用了一个清尘诀,血迹消失之后,她轻柔地抚摸他的头。

“你还没有成年吧?是不是太淘气了,背着爹娘跑出来,才撞上了结界?”

“他们等不到你回去该多伤心。”

棠梨缓缓将他抱起来,不让他继续躺在石桌上。

夏日炎炎,夜里也不冷,但他身上好冷,一直在发抖。

棠梨把雪白的团子抱在怀里,感觉他的皮毛拂过她的手腕,带来舒适柔软的触感。

“真对不起。”她把他抱在怀里轻轻摇晃,试图这样让他好受一点。

也不知道是不是奏效了,狗子居然真的不发抖了。

不会是死了吧?

棠梨顿了顿,凑近感受了一下他的呼吸,胸口还在起伏,是活着的。

呼吸稳定,没之前那么微弱了,这是好兆头吗?

棠梨缓缓坐到椅子上,一个人住在偌大的寂灭峰,等不到长空月回来,也等不到他的任何音讯,那些压抑的寂寞也好不安也好,都因为有了相伴的呼吸而稍稍缓解。

“你叫什么呢?你有名字吗?”

她视线有些空茫,没有焦距,看似在和他说话,也知晓不会得到回答。

她很快就自问自答道:“就算你说了我估计也听不懂你的语言,为了方便,我先给你起个名字吧?”

“你肯定不是狗,老是叫你狗子你肯定不喜欢,先给你起个名字吧。”

棠梨没怎么费脑子地说:“就叫长命吧。”

“你一定要长命百岁,挺过去啊。”

“不对,不能说长命百岁,百岁在这个世界来看算不上祝福吧?”

修士都能活很长,一百岁是凡人的阳寿极限。

“还是长命千万岁吧。”棠梨一锤定音。

朔风缩在温暖柔软的怀里,小小的身体蜷成一团。

他想,她喜欢怎么叫就怎么叫,这都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等他伤稍微好一点,他就会马上离开这里,她叫不了多久,并且会很快忘记他。

墨渊明显是要拖到长月道君回宗才处理胡璃,他不能在这里等到道君回来。

他自信可以通过墨渊的检查,但无法保证道君也会被蒙蔽。

由道君来处理见胡璃,这不见得是坏事。天衍宗二长老出了名的不好相与,手段酷烈,但长月道君却是超然物外悲天悯人的存在,他或许能留下胡璃一条命。

从头到尾朔风的要求都很低。

他只有一个目的,只要胡璃还活着就行了。

她自己犯的错,自然要接受惩罚,难道因为身份尊贵就能为所欲为吗?

但他又不能眼睁睁看着她死。

这是他的责任和底线,却不一定是青丘的。

青丘若一直收不到他的音讯,搞不好会真的派长老来。

那些长老自然舍不得他们的公主殿下吃一点苦头。

朔风忍不住稍稍抬起一些头。

他看见抱着自己的人在走神,夜深人静,她没打算入定修炼,也不像是要睡觉的样子。

似乎就打算这么陪着他,看着他的伤口,直到他真的好起来。

长命。

这个名字就这样毫无预兆地落在了他耳中。

朔风筋骨紧绷,再是保持清醒,此刻也因为重伤和“长命”这个名字而陷入恍惚。

是巧合吗。

她居然起了这样一个名字。

肯定是巧合。

距离妖域千里之外的天衍宗里,怎么会有人知道他的乳名。

他这样无足轻重的人物,不值得谁去探查他的过去。

这次护送胡璃来天衍宗,也是临时调派来的任务,事先没有任何通知。

除了母亲之外,没人知道这个寄予了美好祝愿的乳名。

娘这样叫他的时候,希望他长命一些,不要像她那样早死。

现在这个女人也这样叫他,希望他快点好起来,长命千万岁。

朔风重新低下了头,闭着眼陷入安眠。

他肯定会好起来,他没那么容易死掉。

银月狼族有着极强的自愈能力,娘被折磨了那么久才死,他又怎会这样轻易死去。

他会好起来的,会长命千万岁的。

翌日一早,朔风在剧痛中睁开了眼。

夏日的寂灭峰景色优美,风中都带着花香。

晨曦的光洒在他身上,也同样照耀着仍然抱着他的人。

他定定望着她,外界已经将长月道君小弟子的名讳传开了,他当然也知道。

没记错的话,她叫尹棠梨。

她还没醒。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但重伤的都醒了,她还在睡。

人趴在桌上,狼狐的四肢还不能动,想离开她怀里都不行。

他想走,现在就走。

不过眼下似乎还是太早。

朔风听到一些动静,立刻闭上眼睛。

不多时,他感觉到有人在身边驻足。

他犹豫了一会,稍稍眯起眼睛,透过缝隙看到了来人是谁。

是一身黑衣的墨渊。

他天一亮就来了,站在一旁望着睡着的棠梨,眼神沉寂,呼吸极轻。

要不是朔风修为也不低,墨渊的脚步声他都不一定听得见。

墨渊若也是妖族的话,肯定是只猫妖,他走路太轻了。

忽然,朔风眯起来的眼睛猛地睁大了,他身体不自觉蛄蛹了一下,成功吸引了墨渊的注意力。

墨渊伸出去的手顿在半空,视线淡淡地落在他身上,而后完全不在乎一个受伤的“灵兽”是什么态度,修长的手指落在棠梨额头上,替她拨开了面颊上凌乱的发丝。

她眼底有青黑,一看就是没睡好,他只是晨起例行来看她,没想着要打扰她。

狗倒是好狗,知道给救了自己的人看门护院。

墨渊并不生朔风的气,只是朝他竖起手指,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

“别把她吵醒了。”

他很轻地说了一句,随后将另一手拎着的东西放到石桌上,检查了一下剩下的灵药,看还有富裕,便没有更换。

做完这些,他本该离开了,脚都已经迈开了步子,又突兀地停了下来。

朔风瞪大眼睛,看见那个恶劣、冷酷,手段残忍的天衍宗二长老,居然缓缓弯下腰来,若有所思地盯着趴在石桌上的人。

弯腰后的高度足够他和棠梨平视,墨渊静静地望着她半晌,发觉她身体有些轻微的挣扎,他倏地直起身,化光消失在原地。

不多时,棠梨醒了。

来了来了,又是那种黑暗里被人盯着的感觉。

四周光线明亮,这是大白天啊!

大白天见鬼,那脏东西怕是跟了她几天,修炼到家了!

棠梨惨白着脸抱紧了怀里的东西,而后听见一声隐忍的闷叫。

……不对。

后知后觉想起昨晚发生的一切,棠梨立刻松开手臂,把长命放到桌上。

“对不起对不起,我忘了我抱的不是抱枕,是你了。”

棠梨紧张地检查他的身体:“你没事吧长命?”

朔风趴在桌上,很想摇摇头表示没事。

但他装的是未开灵智的野生动物,不能这么做。

他只能趴在那一动不动。

棠梨的目光从他身上越过,看见了桌案上出现的食盒。

食盒上有灵膳堂的标记,棠梨迅速朝周围寻找,还以为长空月回来了。

“师尊?”她快速跑进殿内,提着裙摆敲他的殿门,“师尊,是不是你回来了?”

只有师尊给她准备过膳食,上次也是这样的灵膳堂食盒,所以是他回来了吗?

棠梨耐心地敲门,敲了那么多次,始终没得到任何回应。

……不是师尊。

棠梨缓缓放下手,想起来目前负责照顾她的是二师兄。

肯定是二师兄来过了,留下了食盒。

所以之前那个被盯着的感觉应该就是二师兄,不是什么脏东西吧。

估计是看她还没睡醒,所以没打扰她。

二师兄很贴心,对她很好,棠梨很感恩。

但总觉得和师尊还是差点什么。

兄长到底不如爹吧。

不然还能是什么呢。

棠梨垂头丧气地从寂灭殿走出来,回头时望见师尊寝殿开着的窗户,那里有一抹熟悉的亮色。

是她给师尊摘得九朵花。

师尊不在家,花没人照顾,都有些蔫吧了。

送花的时候想着自己来照顾,但真的送出去之后,一直都是师尊自己养护的。

师尊很会养花,花每日都开得娇艳欲滴,十分美丽。

可看看师尊才走多久,花就蔫吧成这个样子了。

棠梨调转方向跑过去,站在窗外使劲拍了拍花苞。

“起来,光合作用了!”

她用自己的灵力注入其中,花苞从垂头丧气的状态变得慢慢昂扬。

好了。

花有力气了。

那她呢?

她可怎么办。

棠梨趴在窗前盯着花苞,目光渐渐落在寝殿内其他的位置。

这是长空月的寝殿,是他的私人空间。

她学不会开门诀,但也可以进去的,因为师尊的开门诀取消了。

他曾说过开门诀是非常重要的法诀,寝殿是修士需要严格守护的地方,但却对她开放了。

棠梨手指在窗前画圈,她低着头纠结半天,最终还是把腰间的玉牌摘了下来。

师尊才出门一天她就打扰,真是不应该。

但想到师尊走之前恐怕在生气,又觉得不打扰一下,等师尊回来更难哄好。

师尊太喜欢内耗了,他有什么不高兴从来不说出来,被她惹了也不会明言。

她决定了不让他内耗,总得付诸行动。

反正不管找什么理由,她想做的事情都只有一件。

棠梨鼓起勇气催动身份玉牌,看着上面镂空雕刻的“月”字,为其注入自己的灵力。

“月”字莹莹闪动,等待她的讯号,棠梨心悬一线,呼吸紧绷,一下子手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摆放了。

不就是打个电话吗,怎么好像见到他本人了一样。

现在想来,昨晚两次催动玉牌,嘴上冠冕堂皇地说着要找二师兄,心里却希望得到师尊的回应。

不过她没能那么好运气就是了。

棠梨紧张得要死,眼见着灵光就要暗沉下来了,她才不得不急切地开口。

“师尊——”

“师尊,我——”

……我想你了。

最想说的话在心底失魂落魄地说出来。

却无法对着玉牌透露半个字。

“月”字只送出“师尊,我——”三个字,便如水滴入海,迅速平复下来。

甚至带不起一点儿波纹。

幽冥渊内,长空月盘膝坐在法阵之中。

他戴着面具,一身雪衣,头发用木簪随意束起,几缕碎发落在额前,扮作寻常修士。

祭奠亡魂不是件麻烦的事,但如果要祭奠的亡魂太多,就变得有些麻烦了。

幽冥渊时间流速与外界不同,这里待上一时片刻,外面就是一整日了。

玉佩亮起来的时候,心音几乎与它一起传来,他闭着眼,听见棠梨叫他。

这次用了玉牌,不是找别人,是找他了。

长空月微微低头,额前发丝滑下来,擦过挺直的鼻梁。

他望着闪烁的玉牌,口中冗长的祭文无一字磕绊。

他似乎在一心两用,又似乎根本没想其他。

因为玉牌闪烁不久,就被他果断地按灭了。

她找了他,他就一定要回应吗。

既然首选不是他,次选就不要再是他了。

他不想她的做退而求其次,也无法给她任何回应。

她之前找的才是适合她的人。

寂灭峰上,棠梨望着陷入沉寂的玉牌,虽然不意外是这样的结果,可她还是心梗了一下,酸得眼睛都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