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朔风并不是纯正的九尾天狐。

他是一只天狐“脑抽”的时候跟银月狼族混血生下来的。

后来天狐“恢复正常”, 回归青丘,抛下了他的母亲。

在青丘,狐族们喜欢“亲切”地称呼他为“杂种”。

没几个人看到得起他, 尤其是青丘的公主。

这个处处拿着狐王名号来打压管控她的卑贱混血, 胡璃从来没放在眼里过。

但不得不承认的是,被关进了天衍宗的仙牢之内,修为全都被那个该死的二长老给封了, 胡璃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想到的第一个救星就是朔风。

朔风很强, 他的强悍完全不输给纯种的天狐,甚至远超于同辈的年轻人,否则也不会被母亲委以重任。

胡璃靠在仙牢角落, 望着周围漆黑的一切,她原想着最坏的结果不过是被玄焱抓住。

玄焱虽然严厉正经, 但他也是个君子, 关押她也不会关到这种地方,更不会封禁她的修为。

她没想到最后处理这件事的是墨渊。

该死的朔风怎么还没来?

他难道还没发现她失踪了?

他不是那么不警惕的人。

难不成他想不管她?

母亲不会放过他的!

胡璃满仙牢打转,她被关在这里好几天了, 除了墨渊的背影之外, 一个人都没见过。

墨渊就算来了也不和她说话, 只确保她还是不能动用灵力就走了。

没人来。

玄焱没来, 甚至苏清辞都没来。

苏清辞……

胡璃现在已经明白过来自己完全被她反设计了。

甚至还将她亲手送上了玄焱的床榻。

胡璃快要被不甘和恨意淹没,可她现在行动受限, 什么都做不了。

她只能不断在心底咒骂朔风,这个该死的杂种怎么还不来救他?

“杂种”并非没有尽力,也没想着辜负狐王的重任,只是天衍宗的七个长老一个比一个难缠。

“我的要求很简单, 二长老不妨听一听。”

朔风毫不讲究地敞着领口,露出线条分明的锁骨与蜜色的结实胸膛。

他的黑发用一根破旧的皮绳胡乱绑着,额前碎发遮住他一只狼一般锐利的眼睛。

“我无意干涉天衍宗的惩处,只是希望在这之前确认一下公主还活着。”

朔风似不经意地说了一句:“我只要她还活着就足够了。”

墨渊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按理说这个要求并不难,天衍宗也没打算杀了青丘的独苗公主。

狐王就这一个女儿,可以惩罚,但真要是杀了,免不得要有一场大战。

青丘举全族之力来复仇,墨渊也没有在怕的。

但他知道师尊是个慈悲温和的人,他不会希望门下弟子陷入战争。

如今修界的局面看似天衍宗风光无限,其实也有些过于惹眼了。

天枢盟毕竟才是修界联盟所在,盟主云无极才是名义上的修界第一人。

天衍宗树大招风,这些年来过于惹眼,抢走了不少属于天枢盟的资源。

云无极一声不吭,但他真是好脾气吗?

墨渊脏活干得最多,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云无极能在修界屹立不倒一千年,必然不是这样的好脾气。

天衍宗需要面对的麻烦有很多,再和青丘开战,打是打得过,但怕会在战后被乘人之危。

电光石火间,墨渊想了许多,明明心里很清楚结果不会让朔风失望,但嘴上却淡淡说道:“这也有点难。”

“她惹了不该惹的人,做出那种事情之前,应该已经想到会是什么后果。”

“既然早有心理准备,安心接受不就好了。”

墨渊转身就走,连一个不死的承诺都不给朔风。

朔风不得不道:“狐王已经给了你们解药,还因此重伤,天衍宗该见好就收,不要得寸进尺。”

墨渊脚步顿住,回眸挑眉望着他:“什么解药,狐王重伤了?”

朔风望着他的眼睛,到了嘴边的话慢慢又咽了回去。

“我的意思是,解药你们已经拿到了,狐王为此事着急,旧疾又犯了,如今重伤躺在王宫,等着公主回去侍疾。”

朔风微微后退一步:“若如此天衍宗也不打算见好就收,将人交给我,那青丘族老恐怕会亲自来一趟。他们的要求肯定比我更高,届时二长老只怕处置都难以处置公主。”

“二长老可以好好考虑一下,是要面对我,还是面对青丘的族老。”

说到这里,朔风扭头走了,本来是墨渊要先走的,现在却是对方给他留下一个背影。

威胁他吗?

不把人给他青丘族老就要来?

墨渊双手合十,漫不经心地抚过自己一根根手指,根本没把这威胁放在心上。

他听过就算过了,唯一有些兴趣的只是那句“解药”。

胡璃是交出了解药,但目前只有一份,苏清辞已经服下了。

大师兄拿到解药就立刻给了对方。

朔风说的是这枚丹药?不见得。

他明显欲言又止。

这里面还有墨渊不知道的事。

师尊离宗了,每年这个时候,师尊总要离宗很长一段日子,有时是月余,有时甚至是几个月。他不急着处理胡璃,也有要等上长空月回来的意思。

哪怕师尊给了他权利,但这件事涉及小师妹,小师妹是师尊的亲传弟子,如今正手把手在教。若没处理好,小师妹心里不满意,搞不好会去找师尊告状。

师尊老来得了一个关门小弟子,免不得多宠爱一些,墨渊看得出来他很关心小师妹,作为师兄,墨渊能做的就是更加慎重一点。

总之先拖着就是了,不着急。

但有件事他还是必须了解到全貌。

狐王重伤是被胡璃被抓的事情气的,这话他半个字都不信。

恐怕是有人去青丘找狐王强取了解药。

这人不是大师兄,那是谁?

真是好难猜。

傍晚时分,墨渊定点上了寂灭峰。

他给自己安排了早一次晚一次问候,确保小师妹安好,并有在好好修炼。

白日有事耽搁,傍晚便不能再错过。

墨渊踩着日落的余晖走出传送法阵,本想朝寂灭殿走去,忽然调转了方向。

寂灭殿方向没有任何气息存在,小师妹不在那里。

这个时间了,她不在寝殿,会在哪里?

墨渊一边走,一边感受周围的气息波动,不多时,他便在一处树洞找到了她。

寂灭峰有很多千年古树,古树树干粗壮,其间有不少空隙,恍若一个个树洞。

棠梨正睡在一个树洞里面,裹着一条毯子,只露出口鼻来。

不用想都知道,如果不是需要用口鼻呼吸新鲜空气,她连口鼻都不想露出来。

晚霞灿烂,洒下一片金色在古树上,霞光斑斓地落在树洞之内,棠梨睡得安然,一点都没发现来人了。

在寂灭峰她确实不需要格外警惕。

师尊每年这个时候都会离宗,他们师兄弟七个都知道。

除了他们无人可以登上寂灭峰,甚至这次除了墨渊,其他人也上不来。

师祖修改了传送阵法。

墨渊想到这里,脚步往前一些,弯腰敲了敲树干:“小师妹,醒来。”

他的声音不小不大,足够把人叫醒但不会惊吓到。

可棠梨没有任何反应。

她睡得好像死掉了一样。

死人墨渊见过许多,但死人也能在他手下醒过来,棠梨却不行。

他几次叫她,她一点反应都没有,看似睡觉,又不像是纯粹在睡觉。

墨渊微微拧眉,仔细感受她周身的灵力波动,怎么跟入定了似的?

睡觉等于入定吗?

……可以这样的吗?

一直以来,墨渊都没想明白为何师尊会收下小师妹。

天道为何要给师尊这样的天象。

现在他好像有些明白了。

小师妹也是不世之才。

她看起来十分好拿捏,但修行一道上别有天赋。

若人家这是在修行,便不好强行叫醒了。

墨渊在原地顿了顿,想到师尊的吩咐,他将古树周围简单布置了一下。

寂灭峰很大,寂灭殿之外还有很多未开发的区域。

师尊不在,免不得会有些不长眼的动物跑过来打扰到小师妹修炼。

留下一点灵阵便可防备这些。

做完这一切,墨渊准备离开,不过走出几步,他又想起另外一件事。

既然暂时问不到关于解药的事,也不是不能先解决另外一件事。

小师妹描述出来的那些体貌特征,就差直接写出师尊名字了。

墨渊宁愿相信棠梨形容错了,也不太相信那个人就是师尊。

他今日罕见地做什么事都不能专注、神不守舍,都是因为这个。

若真是师尊,师尊的气息他很熟悉,哪怕过去一个月,也该还在小师妹身上留有痕迹。

墨渊漆黑的身影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袖口的枯荷是他身上唯一的亮色。

此刻这抹亮色一点点靠近着沉睡的棠梨。

棠梨在睡觉,也是在修炼,心无旁骛,专注极了。

天黑了她不知道,有人叫她,她也不知道。

她睡着了,梦里也不安生,都是幽冥渊的画面。

她被噩梦缠身,裹紧了长空月给的毯子,才勉强不会被吓得颤抖。

噩梦的画面不断变化,一会是忘川,一会又是悔恨崖,她被绑在上面,不断重复自杀时那一幕。

疼是不会疼的,因为都是梦。

但恐惧和痛苦还是存在。

穿书之后第一次,棠梨觉得自己不能彻底摆烂。

就算要死也得拖到事情了结,魂魄强大一些再死。

也不能想着大不了自我了结了。

她得从这些噩梦里出去。

蝶梦庄周,庄周梦蝶,真作假时,假亦成真。

心法的第二节要怎么来完成?

站在漆黑的天幕之下,棠梨在恐怖的梦境里努力自救。

而梦境之外,墨渊几次试图拉开她的毯子,无一例外地都失败了。

拉不开。

那就算了。

也不是非得将毯子拉开。

墨渊微微迟疑,他对人体构造很熟悉,因为他擅长刑罚。

他知道一般男人的精气会积蓄在女子身体的什么部位,隔着毯子也不妨碍他去感受气息是否熟悉。

这种事情若小师妹醒着反倒是不好做了。

当下的情形倒也算是歪打正着。

墨渊这么想着,单膝跪在树洞旁边,歪着头靠近蜷缩起来的棠梨,手一点点在毯子外摸索寻找准确的部位。

丹田在哪里呢。

这里应该是肩膀,那就该继续往下。

顺着肩膀和手臂往下,再往左转一点,应该会来到腹部。

腹部柔软,隔着毯子也能感觉到,是与男子截然不同触感。

墨渊面不改色,心脏甚至都没多跳动一下,他目光纯粹并深邃,手掌在棠梨腹部探寻片刻,不知方位哪里不对,突然听到一声压抑地低吟。

天彻底黑下来,金乌消转,月亮升起,惨白的月光照在黑衣黑发的墨渊身上,他倏地将手高高抬起。

不对。

不该这么做。

尽管他是无心的,但他此刻所为,看起来真的很像是趁人睡着暗行恶事。

墨渊立刻站了起来,他欲离开,走之前看了一眼棠梨头部的位置,想确保她没醒来,不知道他刚才干了什么。

他确实是无心的,但行事欠缺考虑,小师妹误会就不好了。

视线对上毯子这一头,发现棠梨的唇齿微微张开,又紧紧抿在一起。

唇瓣殷红,洁白的牙齿隐忍一般狠狠咬着下唇,下唇几乎被她咬出血来。

墨渊一直平静如水的眼神忽然有了点波动。

他倏地转身,用最快的速度离开了寂灭峰。

他暂时不想看任何关于小师妹的画面。

墨渊走后不久棠梨就醒了。

她挣扎着从毯子里出来,气喘吁吁地扶着树干爬出了树洞。

唇瓣上有些血腥味,她没空去理会这些,满脑子都是无边的黑暗将她淹没。

太身临其境就是这样。

要么睡不着,睡着了也会噩梦缠身。

醒来一身疲惫,心有余悸。

抬头看看天色,棠梨一个人站在毫无声息的寂灭峰上,沐浴着月华投下惨淡的光。

刚才她尝试着改变梦境,几乎就要成功了。

黑暗褪去,安逸的林间就快要回来的时候,不知道身体哪里出了错,她整个人激灵一下,一下子就掌握不好那个感觉了。

就好像有人在她身边。

她急急醒过来,却一个人都没发现。

没有人。

可那种睡着之后也有眼睛盯着她的感觉,甚至还有被触碰到的感觉,绝对不是假的。

……该不会真把脏东西带回来了吧。

棠梨掐了掐人中,勉强自己不要想那方面的事情。

你都修仙了你居然怕鬼吗!

没什么好怕的!大晚上的少想这些,真来了脏东西她立马就把它嘎了!

可是好像做不到少想。

不过少想做不到,似乎可以烧香。

对了,烧香。

不管什么东西跟着她,送走就行了。

棠梨马上往寂灭殿跑,脑子里使劲思索哪里有香烛什么的。

应该不难找,修士喜欢供奉,寂灭殿按理说该一直准备有香宝蜡烛。

只是有些意外发生,她跑了没多远,居然平地摔了。

要不是现在也算是筑基了,棠梨可能就得在草地里面栽个大跟头。

她勉强稳住身形,心底感叹着自己也有如此身手了得的时候,余光所到之处,发现了导致她“平地摔”的源头。

那边的草地里面有东西。

好像还是活的。

月光明亮,但到底不如日光,棠梨不太看得清楚,但她可以确定就是活的。

比她唇上更明显的血腥味让她难以释怀,寂灭峰上出现了活物,还在流血,她想到这里只有自已一个人,说不定暗处还有个跟着她的脏东西,再加上这么一个活物,真是好一出大夜戏。

太精彩了。

长空月在的时候你们咋不出来呢?

他一走什么牛鬼蛇神都冒出来了是吧?

棠梨忍耐着想,总不会是那个戴面具的男人来了。

只要他不来,其他的好像又没有那么难以接受了。

站在原地半晌,终究是良心耐不住拷问,浓重的血腥味给人带来不安,棠梨抿紧唇瓣,凑到草丛里仔细查看。

入眼是一片雪白的皮毛,顺滑柔软,毛针带着微微的闪光。

月华照耀之下,就好像钻石在闪闪发光。

棠梨顿了顿,不安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紧张和担忧。

是小动物。

有小动物受伤了。

寂灭峰很大,寂灭殿只占据很少的一部分,棠梨平时的活动范围只有这么一圈,其余都是未开发区域,会有什么独特的动物都不奇怪。

她蹲下来,小心翼翼地将草丛里的雪团子翻过来,这一翻就对上了一双冰蓝色的、冷厉的眼睛。

眼睛和开脸像狼,但皮毛很身体又很像狐狸。

瞧着年纪很小,身体都没还怎么长开,成没成年都不一定。

棠梨把它翻过来,看见那双戒备而锐利的眼睛时,也看见它满身的鲜血淋漓。

它受了好严重的伤。

四肢好像都断了,完全起不来,血不断从伤口流出来,好像要流干一样。

棠梨度小动物没有太多防备心。

尤其是带毛的小动物。

寂灭峰之上的动物若有什么危险,也不会被长空月留下来吧。

棠梨下意识要给它止血,可它哪怕四肢动不了还是很凶狠,戒备极重,差点就咬到她的手了。

恐吓的声音从它口齿里发出来,棠梨手猛地撤回,认真寻找手上是不是有伤口。

好在应该是没被咬到,血都是它皮毛上的。

现代人被流浪动物咬到的第一想法是什么?

是:它会不会有狂犬病毒啊??

棠梨下意识后退好几步,嘴里念叨着:“不行,不能自己上,得找人。”

找谁呢?

棠梨马上想到:“二师兄……二师兄怎么联系来着。”

她开始在自己乾坤戒里翻找传音物件,并未注意到那奄奄一息的小白团子在听见她口中的“二师兄”后,眼神晦暗地变了变。

不多时,她忽然感受到裙摆被拉扯。

棠梨一顿,低下头去,望见那可怜的四肢都不能动的小团子,拖着柔弱不能自理的身体,爬着来到了她身边。

它低着头,温顺地咬住她的裙摆,轻轻拉扯了一下。

等她看过去,它仰起头来,冰蓝色的眼睛湿漉漉的,看起来可怜又可爱,一点攻击性都没有了。

“呜呜——”

它发出哽咽般的叫声,毛茸茸的脑袋在她小腿上蹭了蹭。

“呜呜。”

棠梨:“……”

明明眼睛和开脸像狼,身体皮毛像狐狸,可叫声和姿态怎么那么像狗?

这温柔渴慕的样子完全和之前杀气腾腾时判若两狗好吗。

棠梨忍耐了一下,艰难地蹲下来,在月光下试探性地朝它伸出手。

这次它没咬人。

它盯着她的手指看了一会,看着她修剪整齐的指甲、白里透红的指腹许久许久,才在她警惕地打算收回去时,伸出洁净的舌尖舔了舔她。

潮湿、温暖,带着一些有力地卷度。

棠梨浑身一震,不可思议地看着它。

而不知名的小雪团子低下头去,把脸深深埋进了爪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