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还没亮。
和往常一样,墙外梆子一慢四快,刚响过五声,钟寻就起来了。
起身之后,洗漱更衣,也不用饭,先看半个时辰的书。
从晨光乍破,看到天光大亮。
钟寻才不舍地把书卷放下,吩咐侍从。
“把今日早饭端上来,派人去喊宝珠起床。过一刻钟,让车夫把马车套好。”
“是。”
侍从恭敬退下。
钟寻用了一碗肉糜、两张胡饼,觉着时辰差不多了,便站起身来。
宝珠娇气,总要赖一会儿床才肯起来。
他现在过去,坐在马车里等,人一到就能走。
这样想着,钟寻便跨过门槛,朝角门走去。
今日车夫套车,似乎格外麻利。
他才刚到,马车就已经在外面等了。
钟寻也没多想,踩着脚凳,正准备上车。
忽然,石墙拐角那边,有人影一闪而过。
紧跟着,三四个眼熟的少年,依次从墙角那边,探出圆溜溜的脑袋。
钟寻定睛一看,正是李凌、魏骥和郭延庆三个。
他收回脚,一面朝他们走去,一面问:“怎么了?”
三个人眨巴眨巴眼睛,安安静静地看着他,都没有说话。
直到走到眼前,钟寻才发现,温书仪也来了,只是没跟他们一起探头。
“出什么事了?你们几个,怎的一大早就过来了?”
“钟大公子。”温书仪俯身行礼,“我们来看宝珠。”
“看宝珠?”钟寻不解,“宝珠怎么了?你们要看他什么?”
他的弟弟是好看,但也没有到一大早就过来守着的地步罢?
温书仪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解释道:“宝珠昨日对我们说,会替我们找一个新的算学夫子,顶替刘文修。所以我们想着,早点过来看看。”
“对对对。”其余三人连连点头,“宝珠说,这个新夫子,比刘文修厉害一百倍、一千倍!”
“我们有点好奇,又有点担心,所以就想……”
听他们这样说,钟寻更疑惑了。
“昨日下学,宝珠火急火燎赶回家里,就再也没出过门,他去哪里请一个新夫子?”
“什么?”几个好友惊讶,“他没出去请人啊?”
“是。宝珠一回家,就去了……”
钟寻眉头一皱,心里一个“咯噔”。
“不好!”
他猛地回头,几个少年也抬起头,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熟悉的马车,仍旧停候在角门外。
魏骁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也不知道是从哪里过来的。
他放轻脚步,放慢动作,悄无声息地朝马车走去。
这下子,不光是四个少年,就连钟寻,也屏住了呼吸,紧紧盯着马车。
新夫子到底是谁?
不会吧?不会是他们想的那样吧?
魏骁一步一步走到马车前,抬起手,轻轻掀开车帘。
如同拉开戏台子上的帷幕,马车里的场景,终于全然展现在他们眼前。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家,端坐在马车正中。
钟宝珠搂着老人家的肩膀,一边轻轻摇晃,一边用自己的脸颊,去蹭他的肩膀,一边还要撒娇。
“爷爷,你真好!”
“你是天底下最好最好的爷爷!”
“爷爷对我最好了,我最喜欢爷爷了!”
是他?!
一瞬间,所有人的眼睛都瞪大了。
下一刻,钟宝珠转过头,看见被拉开的车帘,又看见站在马车外面的魏骁,吓得一激灵,差点从座位上弹起来。
“啊!魏骁,你干嘛?吓到我了!”
魏骁没说话,只是挑了挑眉,侧过身子,给后面的人让出路来。
好让他们把车里的场景,看得更清楚些。
又下一刻,钟寻再也按捺不住,挽了挽衣袖,大步走上前。
“宝珠,你在做什么?”
*
直到坐上钟府的马车,几个少年还有点儿没反应过来。
忽然来了这么多人,原本的马车坐不下,钟寻就吩咐车夫多套了一辆马车。
钟家爷孙三个,和魏骁、魏骥兄弟两个,坐一辆马车。
剩下四个人,坐另一辆。
马车并排行驶,车帘被风吹起,可以看见隔壁车里的情形。
钟宝珠的四个好友,分别坐在马车两边的座位上,腰背挺直,头颅却低垂,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一副规规矩矩的模样。
几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壮起胆子,试探着转过头,看向另一辆马车里。
才看了一眼,他们就像是被针扎到一样,赶紧把脑袋缩回去。
是吗?是他吗?
钟宝珠的爷爷?钟府老太爷?
三朝元老?当朝太傅?太子殿下的老师?
几个人像小乌龟一样。
一下探头,一下缩头。
一下缩头,一下探头。
就这样看了好几眼,还是不敢确定。
真的是他吗?
钟宝珠竟然把他给请来了?
就在这时,钟宝珠看出他们的犹豫,故意清了清嗓子。
“咳咳——”
几个好友下意识抬起头:“宝珠……”
钟宝珠围在钟老太爷身旁,伸出两只手,高高举起,又像撒花瓣一样,哗啦啦甩了两下。
“给你们引见一下,这位就是我的爷爷,也是我们今日的算学夫子!”
老太爷笑着,也抬起手,颇有气概地朝他们抱了抱拳:“几位小友有礼了。”
“有礼有礼!老太傅也有礼了!”
众人连忙起身还礼,结果站得东倒西歪的,还差点撞到了头。
钟宝珠扬起小脸,自信满满:“怎么样?我都说了,我找的夫子,肯定是天底下最厉害的夫子。”
“是……”几个人扯了扯嘴角,无奈地应了一声,“是。”
难怪。
难怪钟宝珠昨日这样笃定。
难怪钟宝珠说,此人的年纪、学识与身份,都远胜过刘文修千百倍。
这不是废话吗?
钟老太爷今年七十整,比刘文修大了不知道几轮。
他又是当朝太傅,学识与地位,自然高出刘文修一大截。
几个少年只想到去找太子殿下和钟大公子。
他们没想到,或者说,压根不敢想,还有这位老夫子。
老太傅亲自出马,一定能压制住刘文修。
只是……
他的年纪都这么老了,为了这点小事,就劳动他大驾,几个少年心里实在是有点忐忑。
而且,老太傅会不会很凶啊?会不会嫌他们笨啊?
他们要怎么跟老太傅相处啊?要怎么跟他说话啊?
事成之后,又要怎么报答老太傅呢?
几个十来岁的少年心里,装满了心事。
他们看着钟宝珠,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钟宝珠,你可真聪明啊。”
“那当然了!”
钟宝珠没听出他们的言外之意,笑嘻嘻地应道。
“就等你们这句话呢!怎么样?这回我想的主意好吧?”
“挺好的……”
话还没完,钟寻再也看不下去,拍了一下他的手。
“宝珠,你怎么能……”
“哎呀!”
钟宝珠被吓了一跳,连忙缩回手,躲进老太爷怀里。
钟寻见状,只好放缓了语调,轻声斥责:“怎么能把爷爷带出来呢?”
“不是我把爷爷带出来,是爷爷自己要跟我出来的。”
钟宝珠眼珠一转:“爷爷就像毛遂一样找我自荐!”
老太爷大笑起来,把他搂在怀里,稀罕得不行:“宝珠还知道‘毛遂自荐’啊?”
“那当然!”
钟寻深吸一口气,又问:“你什么时候去找爷爷的?”
钟宝珠回想了一下,掰着手指头,细细数来。
“昨日傍晚,一回到家,我就去找了爷爷。”
“爷爷一听说,我们在弘文馆里,受了这么大的委屈,登时火冒三丈,拍案而起!”
“然后爷爷就说,不用找其他人去治刘文修了,他亲自出马。”
“再然后,我今日特意起了个大早,接爷爷上马车。”
钟宝珠坐直起来,张开手臂,一把搂住老太爷。
跟好哥们似的,勾肩搭背。
说到激动人心的地方,他甚至还拍了拍老太爷的肩膀。
“爷爷,你太讲义气了!这个就叫‘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老太爷被他的话逗得直笑:“是吗?”
钟寻又问:“那你跟大伯父和爹说了吗?”
“没有啊。”钟宝珠一本正经,“但是我和爷爷给他们留了字条。”
“对。”老太爷颔首,“留了字条。”
“再过一会儿,大伯父和爹去爷爷房里问安,就能看见了。”
“宝珠,你呀你。”
钟寻指着他的手微微发颤,实在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钟宝珠理直气壮:“爷爷本来就是太傅,弘文馆也不是龙潭虎穴。爷爷跟我一起去逛一下,整顿学风,也不算逾矩吧?”
“对。”老太爷摸摸他的脑袋,“寻哥儿,你也不要这么忧心。爷爷还没有老到连门都出不了,和宝珠一起,出去逛逛,就当是散心了。”
“既然如此——”
钟寻深吸一口气,看着乐呵呵的爷孙两个,最后还是认命了。
“我今日也不去御史台了,就陪你们去弘文馆。”
“别啊!”
“不可!”
爷孙两个急忙打断。
“寻哥儿,该去当值,还是要去。陪着我们做什么?我们能有什么事?”
“就是就是。”钟宝珠用力点头,“哥,你放心,我一定会照顾好爷爷的。”
他拍着胸脯,信誓旦旦:“有我一口肉吃,就有爷爷一口汤……”
“嗯?”钟寻皱眉。
“有爷爷一口肉吃,就有我一口汤喝。”钟宝珠连忙改了口,“反正我不会让爷爷挨欺负的。”
“再说了,弘文馆里除了我,还有魏骁,还有很多人呢,我们肯定会照顾好爷爷的。”
此话一出,另一辆马车上的几个好友,就算再有心事,也得连忙跟上。
“对,钟大公子,你就放心吧。”
“从今日起,宝珠的爷爷,就是我们的干爷爷!”
“既然老太傅是来给我们撑腰的,我们定会以命相护!”
就连魏骁也道:“钟大公子不必担心,我会看着钟宝珠,还有爷爷的。”
钟寻看看几个小孩,再看看老太爷。
这才多大呢?
还弄出歃血为盟,以命相护这一套了。
他扶了扶额头,却没再说话。
不多时,马车就到了弘文馆外。
几个好友先下了马车,又连忙上前,搀扶老太爷。
搀手的搀手,扶胳膊的扶胳膊,搬脚凳的搬脚凳。
简直是殷勤备至,众星捧月!
老太爷笑得合不拢嘴,直夸他们是好孩子。
他最后回过头,朝钟寻摆了摆手:“好了,寻哥儿,没什么大事,你也快去御史台罢,别耽误了。”
钟寻只能点头:“是。”
“等到傍晚散学,再来接爷爷和宝珠啊。”
“好。”
钟寻站在原地,看着这六小一老离开的背影,一阵无奈。
他可算是知道,宝珠这跳脱的性子,是随谁了。
*
六个少年簇拥着老太爷,狐假虎威地走进弘文馆。
他们刚开始还有点拘谨,没一会儿,就暴露本性,缠着老太爷问这问那。
“宝珠爷爷,先前刘文修讲的几章,我们都没听懂。能麻烦您老,再讲一遍吗?”
老太爷一挥左手:“这是自然。”
“宝珠爷爷,我听不懂刘文修讲课,所以昨晚的功课也没写。能放我一马吗?”
老太爷又一挥右手:“这是自然。”
“宝珠爷爷,您老今日讲课,我一定认真听,但我还是不想写功课。能不布置功课吗?”
老太爷同时一挥双手——
几个少年齐声道:“这是自然!”
老太爷含笑点头:“嗯。”
“好耶!”
一群人不仅围在老太爷身边,连带着扶着爷爷的钟宝珠,也被他们团团围住。
“宝珠,你爷爷可真好。”
“我们一开始还以为,他是个很严肃的老夫子。”
“没想到他这么慈祥,这么好说话,这么平易近人。”
“你请的这个夫子可真好,我们再也不笑话你了。”
钟宝珠美滋滋地接受他们的吹捧,又朝老太爷竖起大拇指。
“谢谢爷爷,帮我撑腰。”
老太爷笑着,捏了一下他的手指。
他们今日来得早。
抵达思齐殿的时候,殿里还空无一人。
一行人扶着老太爷,请他在讲席上坐下。
回去放好书袋,马上又来找他说话。
“宝珠爷爷,我跟您讲。等会儿刘文修过来,您老就坐在这里,千万不能让位。”
“我知道。”
“我们几个挨欺负的可怜小孩,可就全仰仗您了。”
“好。”
就在这时,李凌拿着一张写满“正”字的纸,跑上前来。
“来了来了!”
“这是什么?”
不光是老太爷困惑,钟宝珠也看不懂。
“这是账本。”李凌正色道,“你们看,这上面每一笔,都代表刘文修对着我们叹气一次。”
“一个‘正’字,就代表他对我们叹气五次。”
“截至目前——”
一群人凑在一起,用手指头戳着,仔细数了数。
“一共是一百五十七次!”
老太爷都有点不敢相信:“这么多啊?”
“嗯!”几个人用力点头。
钟宝珠握紧拳头,一脸认真:“所以爷爷,你一定要帮我们报仇!”
老太爷故意问:“怎么报仇?”
“等会儿,十皇子过来,您也对着他叹气!使劲叹!”
老太爷笑起来,却道:“这可不行。”
几个人不约而同地问:“为什么?”
“爷爷人老了,身子不好,气也不长,不能总是叹气。”
老太爷摸了摸钟宝珠的脑袋,又顺便拍了拍几个少年的肩膀。
“况且,为师者,不可怀偏私心,行阴私事。”
“既然坐上了讲席,那我就不止是你们的夫子,也是十皇子的夫子。”
“学生犯错,我自会罚。可学生没错,我不该罚,也不能罚。”
老太爷一改方才慈祥和蔼的模样,沉下脸,话也说得严肃。
几个少年不好多说,钟宝珠和魏骁还是不服气。
魏骁问:“可是夫子,‘以德报怨,何以报德’?”
老太爷道:“殿下既然问得出这句话,便是已经知道后一句了,何必再问老夫?”
钟宝珠转头看看几个好友,一脸茫然。
这句话好耳熟,但是他一时之间想不起来了。
后面一句是……
温书仪轻声提醒:“‘以直报怨’。”
是了,是这句。
钟老太爷的意思很明显。
他只负责把罪魁祸首刘文修给赶走。
不会像刘文修一样,迁怒十皇子。
钟宝珠还是不服气:“可是刘文修欺负我们的时候,他也一直在笑啊!”
老太爷正色道:“爷爷会教十皇子为人处世的道理,但不会故意欺辱他。”
“那……”
钟宝珠还想说话,却被魏骁拦住了。
“魏骁,怎么连你也……”
“你爷爷说的也有道理。”
两个人凑在一块儿,嘀嘀咕咕地说话。
钟宝珠道:“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你爷爷能过来,就已经是最好的助力了。他做不出刘文修那样的丑事,而且,你也不想看见他追着魏昂,使劲叹气吧?”
“唔……”
钟宝珠想了一下那个场景,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爷爷可是当朝太傅,负有教导太子与诸位皇子的职责。
追着一个十来岁的皇子长吁短叹的,传出去不免失了风度。
“那还是算了。”
钟宝珠回过神来,用力摇了摇头。
他回到爷爷身边:“那就听爷爷的吧。”
老太爷笑了笑,摸摸他的脑袋:“乖。”
“不过——”
钟宝珠眼珠一转,又看向几个好友,朝他们挑了挑眉。
“爷爷不能叹气,但是我们可以……嗯……对吧?”
几个好友恍然大悟,对视一眼,连连点头:“对啊,我们……”
一行人暗中交换了一个眼神,达成共识。
老太爷问:“宝珠,你们说什么呢?”
钟宝珠眨巴眨巴眼睛,一脸无辜。
“没有呀!爷爷,我们什么都没说!”
一行人再说了一会儿话。
没多久,外面廊上就传来魏昂和刘文修的交谈声。
“这是我昨日写的功课,给舅舅过目。”
“好,殿下用心了。”
听见动静,几个少年连忙离开讲席,回到自己的位置上,端正坐好。
看戏咯!
不多时,刘文修与魏昂,还有魏昂的两个伴读,就来到殿门前。
一行人正准备进去,看见里面的场景,脚步忽地一顿。
只见书案整洁,讲席平整。
香炉轻烟,袅袅升起。
钟老太爷盘着腿,端坐在讲席上,双手平放,压在案上,双眼微阖,目光放空。
一动不动,如同巍峨高山,屹立于此。
钟宝珠坐在学生席上,看看自家爷爷,再看看被吓得脸色煞白的刘文修和魏昂,躲在书后面,偷偷笑出声。
这两个人,也有今天!
真是大快人心!
紧跟着,刘文修率先回过神来,领着魏昂和两个伴读,快步上前,俯身行礼。
“钟太傅!”
他一出声,钟老太爷才做出恍然大悟的模样,睁开眼睛,看了一眼。
“文修,是你啊。”
“是学生。”
老太爷没有教过刘文修,他自称“学生”,不过是谦称。
老太爷又问:“你在弘文馆里做什么呢?”
“学生在馆内教授算学。”
“噢。”老太爷点点头,“那正好。”
刘文修疑惑,正好什么?
老太爷指了一下钟宝珠:“我这个孙儿,这阵子的算学功课写得不好。问他什么,也是一问三不知。”
钟宝珠配合地歪了歪脑袋。
对啊,我是小傻蛋。
“连带着他的几个好友,皆是如此。”
几个少年也配合地歪了歪脑袋。
对啊对啊,我们都是小傻蛋。
刘文修一听这话,还以为老太爷是来问罪的,急忙就要辩解:“太傅,这……”
老太爷继续道:“所以啊,我就想着,过来给他们上两堂课,再教教他们。”
“他们的算学夫子是你,那就更好说话了。你回去歇着罢,让老夫来。”
不等刘文修答应或不答应,老太爷一拍桌案,抄起镇纸,作势要砸几个少年,却准准地砸在刘文修面前。
“哐当”一声巨响,吓得刘文修连连后退。
“老夫就不信了,教不会这个小崽子!”
老太爷嘴上说着几个少年,手却指着刘文修。
原本浑浊的眼睛,忽然之间,也变得锐利起来,锋芒毕露,死死地盯着刘文修。
“不成器的东西!”
“学问做不好便罢了,难道连为人处世的道理都学不会吗?!”
“这么些年,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
刘文修怎么会听不出来,老太傅是在指桑骂槐?
可是老太傅没有说破,年纪、身份与官职又压在这,他哪里有反驳或拒绝的余地?
刘文修哽了两下,竭力压下心中不满,只得低头应“是”。
魏昂不服,却也只能眼睁睁看着舅舅离开。
就在这时,钟宝珠举起双手,好似指挥千军万马。
所有好友听令!
吸气!呼气!
“唉——”
和当日刘文修对着他们叹气的声音,一模一样。
只是声音更大,音调更高,格外洪亮。
魏昂听见这动静,就知道他们是冲着自己来的。
他猛地回过头,看向一群少年。
但他们也不怕,扬起头,就迎上他的目光。
怎么样?
你舅舅对着我们叹气,我们就对着你叹气!
你舅舅对我们叹了一百多口气,我们这才叹了一口!
这就叫做——
报仇!
魏昂黑着脸,愤愤地走回位置上。
一行人也跟着转头,追着他叹气:“唉——”
老太傅刚正不阿,不能追着学生叹气。
但是他们可以啊!
他们是同窗,是同龄人,叹口气怎么了?
魏昂不胜其扰,坐在书案前,干脆低下头,用手捂住耳朵。
在一片叹气声里,魏骁起身上前,还想看他。
不会吧?还哭了?
最后还是钟老太爷,拿起案上小槌,敲了两下铜钟,宣布上课。
几个少年才安静下来,抱着手,得意洋洋地转回头。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小狗报仇,十日也晚!
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