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逃课

在弘文馆里教学的夫子,一般分为两种。

一是,在朝中任职多年,能力出众,德才兼备的官员。

比如骠骑大将军,比如从前教导他们算学的工部杜尚书。

他们有本职在身,公务繁忙,所以不常过来。

二是,在朝中并无官职,由圣上御旨钦点的学士。

比如苏学士。

他是进士出身,博古通今,出口成章,也做过一段时间的官。

后来遭奸人陷害,卷入党争,被崔学官保举到弘文馆,整理藏书。

清白之后,却对仕途经济心灰意冷,情愿留在弘文馆,和这群十来岁的少年打交道。

十几年来,一步步当上学士。

还比如……

忽然出现的刘文修,刘学士。

他是刘贵妃的弟弟,也是进士出身。

和钟宝珠的兄长钟寻,还是同年科考的。

不过,钟寻是十八岁中状元,他是二十来岁中二甲。

虽然也不错,但真要比起来,还是钟寻厉害得多。

所以这一局,钟宝珠完胜!

刘文修这些年一直在太府寺当值,又清闲,又有油水,是刘贵妃特意替他求的。

不知怎的,圣上一道御旨,竟把他调来了弘文馆。

钟宝珠说,这一定是他们故意的。

几个好友也纷纷赞同。

上回魏昂在他们这里吃了瘪,就去找他的贵妃娘亲和进士舅舅告状。

三个人一合计,就想出这条毒计,把刘文修塞进弘文馆,做他们的夫子。

又能照看魏昂,又能欺压他们,替魏昂出气。

圣上那边,估计是刚回绝了魏昂要钟宝珠做伴读的请求,为了哄哄宠妃和小儿子,大手一挥,便答应了。

他答应得轻巧,却苦了钟宝珠一行人。

刘文修不做坏事恶事,专做一些膈应人的小事。

上课不好好上,光念《九章算术》。

念一段,停一下,问他们是什么意思,听懂了没有。

不论他们答对答错,他都用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看着他们,叹一口气。

书念得差不多了,就让他们自己做题。

不论他们做对做错,还是用那种眼神看着他们,再叹一口气。

仿佛他们多笨似的。

至于什么,故意出难题给他们做、在其他夫子面前说他们不服管教、假意没拿稳功课,丢到地上让他们捡,更是家常便饭。

每当这个时候,魏昂和他的两个伴读,就抱着手,幸灾乐祸地看着他们。

钟宝珠一行人,年纪小,心眼大。

一开始也不把他们放在眼里,自己玩自己的。

但是日子久了,心里也是烦得不行。

有好几回,衣袖都撩起来了,就想上去揍他一顿。

*

这日清晨。

李凌提着书袋,兴冲冲地走进思齐殿。

“兄弟们!好消息!”

他脚步一顿,只见五个好友挤在一张书案前,脑袋凑在一块儿,像是在看什么东西。

听见动静,几个人也抬起头。

“什么事情,这么高兴?”

魏骁问:“刘文修走了?”

“没那么好。”李凌走进来,“是我一个人的好消息。”

“什么?”

“我要补的功课,不是翻到八千多篇了吗?”

“今日一早,我爹终于熬不住了。”

“他说,我今日起这么早,就减掉一千篇好了。”

“我估摸着,接下来,只要我表现乖点,他就能用各种借口,把八千多篇减到只剩零头。”

“我再等一等,写个十几篇,应该就能脱离苦海了。”

李凌走到书案前,放下书袋,两只手分别拍了拍钟宝珠和魏骁的肩膀。

“还是你们两个聪明,不然我还在‘吭哧吭哧’补功课呢。”

虽然在意料之中,但也确实是个好消息。

几个好友都笑着拍拍他的手臂。

“恭喜啦!”

“还好还好,这下不用我们帮忙了。”

“这么大的喜事,必须请我们吃一顿,庆祝一下。”

“好。”李凌拍拍胸膛,“我特意多带了点钱来,中午请你们去八宝楼。”

他一边说着,一边探了探脑袋,去看他们中间的书案。

“你们刚才干什么呢?都围在这。”

“喏——”

钟宝珠指给他看:“刘文修布置的功课。”

“那怎么了?”李凌不解,“我都没写。”

“这是温书仪解的。我哥和他哥——”钟宝珠搂住魏骁的肩膀,“亲眼看过,确认无误。”

“等会儿就是刘文修上课,我们就想看看,他写得这么好,十全十美,无可挑剔,刘文修还会不会叹气。”

“那还用猜?”李凌道,“肯定是会。”

“如果他再叹气,我们就拍案而起,质问他——”

钟宝珠用力拍了一下书案,昂首挺胸,振振有词。

“‘这可是太子殿下与状元郎亲自指点的功课,不知刘学士是在叹什么气?”

“‘若有异议,我们这便去找太子殿下与状元郎,探讨一番!’”

话音未落,魏骁也叹了口气。

“魏骁,你干嘛?”钟宝珠皱起小脸,“我现在最讨厌别人‘唉唉唉’了,你不许这样!”

魏骁淡淡道:“你信不信,要是你这样问他,他一准一副装出若无其事的模样来?”

他甚至开始学刘文修说话,拿腔作调道:“‘没有啊,夫子并没有叹气,想是钟小公子听错了,夫子在这里给你赔礼了。’”

他学得惟妙惟肖,钟宝珠不由地噎了一下:“你……”

“不许学了!变回魏骁!”

魏骁清了清嗓子,正色道:“刘文修这个人,最是欺软怕硬,滑不溜手。”

“有没有叹气、为什么叹气,只有他自己知道。就算他死不承认,难道我们还能严刑逼供?”

“况且,你就没发现?他从来不找我和阿骥的麻烦,专逮着温书仪和郭延庆欺负,偶尔说说你和李凌。”

“为什么?就因为他们两个家世最差,只要他没明面上针对我们,温书仪和郭延庆都翻不了天。就算真翻了天,说到底,也不过是夫子管教学生。”

他说的有道理,钟宝珠瘪了瘪嘴,一脸无奈地坐回去。

“难道就真拿他没办法吗?”

几个好友面面相觑,一时间都没有主意。

温书仪道:“不要紧,我知道自己写的是对的,不理他就是了。”

钟宝珠烦躁道:“我本来是不想理他的,但是他叹起气来,跟鬼似的,捂住耳朵都能听见。”

魏骥点头附和:“就是就是。特别魏昂还坐在旁边,一脸小人得志的样子,看着就更来气了。”

“这比打架还难受。打了架,痛一阵也就过了。他们这就是钝刀子割肉,要把我们逼急逼疯。”

“等会儿又要上他的课,想起来就烦……”

忽然,魏骁沉吟道:“我有一个法子。”

几个人连忙凑上前:“什么?什么?”

正巧这时,魏昂也带着他的两个伴读过来了。

六个少年瞧了他们一眼,就轻嗤一声,别过头去。

他们挤在一块儿,脑袋挨着脑袋,压低声音说话,眼睛一亮又一亮。

“好啊!阿骁,真聪明!”

“那就这样定了。”

“可是……”

“温书仪,没有‘可是’!”

*

六个人讨论完毕,就各自回到座位上。

稍坐片刻,刘文修便到了。

他还是那副模样,眉头紧皱,满脸凝重。

看着他们,好像看着一群蠢材。

讲课也是老规矩,往讲席上一坐,就开始念书。

念得差不多了,就叫他们把功课拿出来,摆在案上,他下去看。

直到这个时候,刘文修的面上,才有了一点儿莫名的笑意。

这笑意自然是恶毒的、可憎的。

他将双手背在身后,踱着步子,一步步朝他们走去。

钟宝珠和魏骁并排坐着,抬起头,静静地看着他。

就在刘文修走到他们中间,深吸一口气,正要故技重施的时候——

“哐当”一下,两个人把书案往前一推,同时站起身来。

刘文修被吓了一跳,但还是故作镇定,问道:“何事?七殿下、钟小公子,你们……”

魏骁也不理他,迈开步子,转身就走。

钟宝珠拿出对牌,在他面前晃了一下:“如厕。”

两个人把对牌一挂,头也不回地出去了。

不错,这就是魏骁的办法。

不想听刘文修叹气?

很简单!

在他叹气之前出去就好了!

既然他是个兢兢业业的学士,想来没有阻拦学生如厕的道理吧?

果然,刘文修被他们这一招打得措手不及。

来不及阻拦,就这样眼睁睁看着他们走了。

紧跟着,李凌也站起身来:“学士,我也要去。”

“你……”

三个人结伴,大摇大摆地离开思齐殿,还真去恭房转了一圈。

钟宝珠提好裤子,一边洗手,一边问:“温书仪他们三个呢?不会没跟出来吧?”

“难说。”李凌道,“他们三个胆子这么小,温书仪又是出了名的……嗯……”

他思考着,好不容易才想出一个差不多的词:“尊师重道。”

“刘文修到底是学士,要他们又甩脸子又逃课的,确实有点难。”

“不一定。”

正说着话,魏骁也出来了。

他走到钟宝珠身旁,和他一起洗手。

“兔子急了也咬人。”

钟宝珠被他挤到一边,也扭着身子,用屁股撞了他一下。

“那就再等一会儿。实在不行,就等他们……”

话还没完,恭房门口,忽然传来叩门声。

李凌转头,问了一声:“谁啊?”

外面的人却不出声,只是敲门。

他抬高声音,又问了一遍:“到底谁啊?!”

还是没动静。

三个人对视一眼,都有些慌了。

坏了!这下坏了!

天杀的刘文修,不会追到恭房里来了吧?

恭房里臭成这样,他也能吸气再叹气?

钟宝珠和魏骁转过头,默契地端起盛满水的铜盆。

他要真敢进来,就浇他个满头满身的!

李凌落了单,环视四周,最后扛起挂巾子的木架子。

打不死他!

“嘎吱”一声,门扇缓缓打开。

紧跟着,三颗圆溜溜的脑袋,从门外探了进来。

“兄弟们,我们来了!”

“来了!”

这三个人,正是温书仪、魏骥和郭延庆!

房里三人都松了口气,把手里东西放下,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你们三个干什么呢?故意吓唬人?”

“对啊。”魏骥笑着说,“故意吓你们。”

郭延庆也问:“刚才是谁说,我们出不来的?”

一听这话,三个人马上举起手。

钟宝珠指着魏骁,魏骁指着钟宝珠。

“他说的!”

李凌则同时指着他们两个人。

“他们两个说的!”

钟宝珠拍开魏骁的手:“走了走了,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等会儿刘文修真追过来了。”

“行。”

一行人离开恭房,自然不再回思齐殿,径直朝花园走去。

钟宝珠好奇问:“说真的,你们是怎么出来的?”

“和你们一样。”郭延庆道,“交了对牌,说要如厕,就出来了。”

“刘文修没拦你们?”

“拦了。”魏骥道,“但是我和延庆身量小,‘哧溜’一下,就钻过去了,他根本抓不住。”

几个好友笑出声来。

钟宝珠又问:“那温书仪呢?他也是钻出来的?”

听见这话,众人又齐齐看向温书仪。

他们这才隐约想起,从刚才到现在,温书仪一句话也没说,就是老老实实地跟在他们身后。

没等开口,温书仪就红了脸。

还是魏骥和郭延庆帮他说。

“我们走了以后,只留下书仪一个人。”

“刘文修想逮着他出气,书仪就捂着肚子,说自己闹肚子。”

“刘文修自然不肯,书仪一低头,一闭眼,直愣愣地往前冲,就这样冲出来了!”

“哇!”几个好友齐齐惊叹,“温书仪,你真厉害啊!”

温书仪红着脸,结巴道:“这是我……第一回逃课。”

从前的课再难再久,几个好友再怎么鼓动,他也是从来没逃过的。

魏骥又道:“书仪光顾着往前冲,没看路,还把刘文修给撞了一下,差点儿把他撞翻了。”

“啊?”众人的眼睛瞪得更大了,“温书仪,你也太勇猛了吧?”

“没想到你看起来文文弱弱的,竟然还是一员武将!”

“你才应该是骠骑大将军!”

“那不成我爹了?”李凌疑惑。

温书仪的脸红得几乎要滴血:“这是我……第一回顶撞学士。”

几个好友齐齐竖起大拇指:“撞得好!”

“早就该撞他了!也算是报仇了!”

“能把我们温温吞吞的温书仪,逼成这样,也是他们活该!”

“就是!”

钟宝珠走上前,拍了一下温书仪微弯的后背。

“这是大喜事,你要高兴点!”

温书仪却还是迟疑:“可是……万一……”

“你怕他为难你啊?那你就学他嘛!”

钟宝珠摇头晃脑,也学起刘文修说话的腔调。

“‘夫子,我不是故意的,我闹肚子,急得不行,不当心冲撞了夫子,在这里给夫子赔罪了。’”

“你就一口咬死,自己是闹肚子,他能拿你怎么办?”

“对,宝珠说的对。”

几个好友也拍拍他的肩膀。

“别着急,放宽心。”

“你平日里这么规矩,就算他告到苏学士那里,苏学士也是信你,不会信他。”

“就算他非要罚你,那我们也是一起,我们带的头,你就说是被我们威胁的!”

“你留在那儿,要被他挑刺。现在你和我们一起逃出来了,也要被他找茬。”

“反正都要不痛快,不如先给他一头,让自己痛快痛快!”

钟宝珠握紧双拳,使劲挥了挥。

“实在不行,你就说是我撞的他!他记错了!”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安慰着,温书仪听着,终于是笑了起来。

“好,我不怕。”

正说着话,就到了花园围墙边。

此处地形隐蔽,有假山树荫遮挡。

围墙上有个豁口,他们特意用树枝挡着,暂时还没有被发现。

从此处翻墙出去,正正好好。

魏骁和李凌站在前面,把衣摆往腰带一扎,双手攀住围墙,再往上一探,就爬了上去。

两个人骑在围墙上,朝底下的好友伸出手:“来。”

钟宝珠想自己试试,举起两只手,往上一蹦,扒住围墙。

但也只是扒住而已。

他整个人挂在围墙上,使劲蹬脚,使劲扑腾。

他不如魏骁和李凌高,也不如他们,有兄长父亲带着习武。

家里人都不让他练武,只让他上上弘文馆里的武课,所以……

“哎呀……”

钟宝珠像一条挂在墙上的小咸鱼,晃来晃去,荡来荡去,就是上不去。

魏骁在旁边看着,先把魏骥和郭延庆拉上来,才去扒拉他的腿,把他捞上来。

“钟宝珠,你是傻蛋。”

“你是‘滚蛋’!”钟宝珠举起手要打他。

“你就这样对你的救命恩人?”

“那你要怎么样?”

几个好友齐齐转过头,朝他们竖起食指:“嘘——”

“别吵了!等会儿把侍卫引来,就把你们两个踹下去!

上围墙难,下来就容易了。

魏骁和李凌纵身一跃,就落了地。

剩下四个人,也不用他们接,两只手扒着围墙,一点一点往外挪,等身子完全挂在围墙上,就可以松手了。

就这样,六个人全逃了出来。

一出弘文馆,只觉得天都高了,风也清了。

时辰还早,没到饭点,他们也不饿。

几个人在街上逛了一会儿,一合计,准备去看看杜尚书。

杜尚书就是先前给他们上算学课的夫子。

一个干干瘦瘦,头发胡子都白花花的小老头。

平日里对他们很是严厉,也时常捻着胡须,看着他们叹气。

但是他们感觉得到,杜尚书的叹气,和刘文修的,完全不一样。

如今夫子病了,他们自然要过去探望。

要是有机会,还能告刘文修一状!

哼!

六个人说走就走!

他们凑了点钱,钻进蜜饯铺子,买了一包蜜枣、一包雪花梅子,还有一罐荔枝煎,就浩浩荡荡地朝杜府去。

杜尚书病着,杜府正门紧闭,少有人来。

温书仪过去叩门,向门房表明身份,有劳他进去通报。

不多时,门房就出来了,打开小门,请他们进来。

来到杜尚书所住的院落,推开房门,便有一股药味扑面而来。

屋里昏沉,杜尚书的家里人和两个侍从在旁服侍。

杜尚书则披着一件外裳,倚靠在床榻上。

见他们进来,老夫子面色一喜,浑浊的眼睛也亮了亮。

“哎哟,还真是你们几个!”

“门房过来通报,说有好几个十来岁的小公子上门,其中一个姓温,我还当是谁。”

“书仪、宝珠、阿骁……”

杜尚书眯着眼睛,看着他们,一个一个喊过去,声调也越来越高,显然是高兴极了。

他喊完了,又转过头,吩咐侍从:“快快快,把坐垫搬过来,请几位小公子坐下,茶水点心都拿上来。”

六个少年走到眼前,向他行礼:“夫子。”

“诶!”杜尚书喜滋滋地应了一声,回过神来,又道,“快退开些,别离得这么近,小心过了病气给你们。”

钟宝珠笑着摇摇头:“不要紧,我们不怕。”

“听说夫子病了,我们六个都很挂心,今日得闲,特意过来探望夫子。”

这种场面话,还得由温书仪来说。

他提着蜜饯,走上前去。

“夫子病了这些时日,每日都要喝药,嘴里一定发苦。”

“这是我们六个,凑了点零用钱,给夫子买的干果蜜饯。”

“夫子吃了药,含上一颗,会好受些。”

“好好好。”杜尚书连连点头,“你们有心了。”

正巧这时,侍从将软垫拿上来摆好。

六个少年便依次在榻边坐下。

杜尚书叫人拿来许多点心果子,给他们吃。

“除了温书仪,你们这五个——”

忽然,杜尚书板起脸,话锋一转。

“上课不听讲,下课不写题,平日里总气我。”

五个少年吓了一跳,同时定住,塞进嘴里的点心也不敢嚼了。

“但是——”

话锋又是一转,杜尚书又欣慰又慈爱地看着他们。

“我病的这些日子,来探病的同僚学生不少,唯有你们最让我开怀。”

听见这话,五个人才再次动起来,继续吃点心。

“夫子,您说话不要大喘气好不好?”

“我们还以为又要挨骂了!”

“太吓人了!”

杜尚书大笑起来:“吓着了?吓着就多吃点。”

他转过头,又看向温书仪:“书仪啊。”

温书仪赶忙放下点心,应了一声:“夫子。”

“我不在弘文馆这几日,谁给你们上算学课?”

“这……”

温书仪会说场面话,但实在是不会撒谎。

他回过头,看向几个好友。

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知道该怎么说。

没错,他们一开始,是想过来告状的。

但是现在,看见杜尚书病成这样,他们也不好拿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让他烦心。

所以……

最后,还是魏骁开了口:“回夫子,是刘文修。”

听见这话,钟宝珠连忙拉住他的衣袖,用力拽了拽。

魏骁握住他的手,继续道:“就是十皇子的舅舅。”

撒谎也没用。

刘文修去弘文馆,是圣上亲自下的旨。

稍一打听就能知道。

与其撒谎骗人,不如实话实说。

免得杜尚书知道以后,会更担心。

果不其然,听见这个名字,杜尚书就皱起眉头。

“此人……刘家与你们素来不睦,只怕是不妥。”

魏骁又道:“他虽是十皇子的舅舅,但是为人圆滑,不会轻易得罪人。在弘文馆中,也不敢过于放肆。”

几个好友反应过来,也连连点头:“嗯,对!他不敢对我们怎么样!夫子你就放心吧!”

“那就好。”杜尚书颔首,又问,“书仪,你们如今学到哪一章?”

“学到‘勾股’。”

“嗯。刘文修讲课,可听得懂?”

“听得懂。”

“功课呢?可都会做?”

“我……”温书仪鼻子一酸,连忙低下头去,“会做,都做对了。”

“那夫子就放心了。你聪明,又肯学,夫子不在,也不能懈怠。”

“是……”

杜尚书温言细语,触动人心。

连日来的委屈涌上心头,哽住喉咙。

温书仪几乎要落下泪来,只能咬着牙,死死忍住。

杜尚书皱着眉头,探了探身子,想再看看他,却看不清。

他们六个稍坐片刻,再陪杜尚书说说话,就要走了。

杜尚书的两个儿子,亲自送他们出去。

“父亲今日很是高兴,精神了不少。”

“我二人在这里谢过诸位小公子了。”

六个少年连忙摆手:“不用客气,我们不过是……”

话没说完,院子里忽然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怒吼——

“慢着!”

众人愣了一下,面面相觑。

下一刻,杜尚书竟然拄着拐杖,一顿一顿地走了出来!

“站住!”

“钟宝珠!魏骁!”

“你们几个站住!给我回来!”

杜尚书在前面走,家里人在后面追。

“老太爷!您怎么下地了?大夫说了,您不能……”

杜尚书全然不顾,连拐杖也不要了,一把丢开,健步如飞,把他们远远地甩在身后。

“今日不是休沐,弘文馆也没放假,你们几个,是怎么出来的?!”

“不好!”

几个少年站在门外,对视一眼,拔腿就跑。

“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