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明璃此行, 主要是为了头一拨设施的验收,也就是交易区和住宿区。这两个大块只要修通了,能开始交易、能住人, 那么作坊和居民区即便尚未完备, 也不打紧。
验收的细节很多, 得保证日后她人不在此处, 一切也能照常运转。沈令姝来了,想要认识认识榷场,祝明璃便一边带她看,一边做验收。
沈令姝跟在祝明璃身旁,少不得露了几回脸。到了第二日, 大家都知道她是祝娘子的侄女, 会医治牲畜,也会培育良种, 对她的本事有天然的信任, 都想瞧瞧她到底有多大能耐。
所以待她很是尊敬,却不是底层百姓对权贵那种怯生生的敬, 而是对能人的敬, 态度和善又热情。
沈令姝在这边住下, 条件自然比不得长安, 可她走南闯北这些年, 不便之处经历得多了,艰苦环境也都习惯了。这儿有干净的水源,能擦洗身子, 夜里温度降下来,没那么难受,又有叔母在身边, 怎么住都舒坦。
次日,她补了个大觉,醒来时大家都已开始新一天的劳作了。作坊还在修,居民区却已渐渐繁荣起来,榷场也被大家用上了,有人来打水,有人来向队长和管事的请教,有人按日结算工钱,能卖力的卖力,能帮忙的帮忙。
沈令姝出门穿过人流,先往牲畜棚那边去。虽则学徒们帮她照看着,本事也是她亲手教的,可她还是得亲自瞧一瞧才踏实。
如今她算是明白了,当年叔母在长安时,为什么明明有那么多得力的手下,却还是要亲自往返田庄。
到牲畜棚一看,不仅学徒们在,还有许多来帮忙的榷场雇工。头一阶段的修建已完成,剩下的是完善和作坊建造,用不了那么多人手,他们却也没急着走,都想看看这儿修好之后是什么光景。
眼下有囤积的粮食,有歇脚的地方,若这儿发展得好,他们就能在此住下寻活计,毕竟作坊总要用人的。
闲着无事,有的领活去修缮,有的怕暑热便歇一日,横竖都有自己的生活。这会儿见草棚下多了许多牲畜,又是祝娘子的侄女带来的,便觉着该搭把手。
于是过来与学徒们唠嗑,帮着添草料、给牲畜降温、清扫粪便。初来乍到的人不熟悉地方,不知粪便该往哪儿送、堆肥如何利用,连打水的家什也不趁手,他们便热心帮忙,一来二去便熟了。
此刻见沈令姝过来,学徒们连忙解释,说这些人是来帮忙的,自己可没偷懒。
沈令姝只是笑了笑。旁人打量她的脸色,一时不知该唤她什么,这里大家熟知的只有祝娘子、徐县令和沈军使,旁的还真没个特定的称呼。
沈令姝也不在意,只道:“这些牲畜无碍,头一日换了地方,得多留意,让它们先安静一会儿,别太多人去惊扰。”她等会儿得与叔母商议,看是就近给它们圈块地、搭个棚,还是等三叔回来,到县衙那边圈地。
众人虽不懂养牲畜,话却是听得懂的,她意思是大家在这儿吵嚷,会惊着牲口。
雇工们免不得有些担忧,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计,用浓重的乡音道:“也是,这些牲畜总是怕人的,这边热气重,让它们先歇一歇。若有什么要帮忙的,只管唤我们。”说着便散了。
学徒们这才松了口气,道:“这里的人可真热情,头一回见着主动帮忙做工的。只是他们说的话,我们听不太懂,只能听个大概。听着像是感谢祝娘子,又问我们她的侄女是什么情况。”
沈令姝心想,这固然与百姓天性热情淳朴有关,也多半是因为叔母的缘故,他们是想报答叔母,才来帮自己的忙。
她对众人道:“他们热情归热情,可咱们养牲畜的基本规矩不能忘。方才那般闹哄哄的,万一惊着牲畜可不好。况且咱们初来乍到,这些牲畜走了这么远的路,万一有什么病,到了这儿爆发出来,有人在也不好。”
众人连忙认错,说是自己疏忽了。
沈令姝当师傅的时候一直很严格,没有安慰徒儿们,只是让他们多注意,然后转身去找祝明璃。
榷场这么大,祝明璃又是个事事要管的忙人,一时半会还真找不着。
路上有些人是昨日认过脸的,想打招呼又不知怎么开口,总不能唤“祝娘子的侄女儿”罢?话到嘴边便憋成了一个结结巴巴的笑容。
沈令姝瞧着,不由也被感染得笑了出来。大伙儿心里便觉得,祝娘子的侄女和祝娘子一般亲切和气。
沈令姝先到了办公区,这是昨日叔母给她讲解榷场的地方,但她却不在。倒是遇上一群黑瘦黑瘦、穿着官服的人,想来与鸣沙县有些干系。
徐县令也被叫来验收了。祝明璃虽是榷场最大的管事人,也是主要负责人,可她不可能长久住在此处,日后这些都要交到徐县令手上,他得了解方方面面,知道这儿怎么管理、怎么修。
徐县令听到脚步声,转头,没见着祝明璃,倒见着个年轻女郎,面生得很,又不像是来寻活计的雇工,顿时警惕起来,问:“你是何方人士?为何到榷场来?”
沈令姝见他穿着官服,反问:“你可是这里的县令?”
徐县令一愣,她这长安话说得可真标准。可瞧她脸上身上,却看不出什么熟悉之处,只得点头道:“正是。你是?”
沈令姝道:“我是——”一开口忽然卡住了。
她猛然意识到,自己竟不清楚三叔在这儿领的什么军职,如今在做什么,一时心虚得很,把叔母的事倒是问得清清楚楚。
自己嘴上说“变了”,其实还是和在长安时一个老毛病。沈令姝尴尬地清清嗓子,道:“我是带兵的沈三郎的侄女。”
徐县令一愣,沈三郎?那便是沈军使了。
他点点头,下一刻,脑子里灵光一闪,顺嘴溜出一句:“那也就是说,你是祝娘子的侄女?”
沈令姝一拍手:“对!”
徐县令那张脸,登时如川剧变脸一般,连忙道:“哎呀,你看这事闹的,咱们自己人差点没认出来。来,大侄女儿,快来这里坐下。”
沈令姝心想,自己提三叔时,他可没这般殷勤,一提叔母,便换了副面孔。还有这“大侄女儿”,她与叔母虽差着辈,可年纪其实没小多少。
她笑了笑,道:“不必了。徐县令可知道我叔母去了哪里?”
徐县令半点官架子也没有,老老实实答道:“这便不知道了,祝娘子可忙了。不过她让我在这儿等着,说有事要与我商议,想来祝小娘子在此等着,便能见到祝娘子了。”
沈令姝耳根微红,纠正道:“我姓沈,祝娘子是我叔母。”这般说倒像她是外姓人了。
徐县令没转过弯来,拍拍脑袋,“瞧我,一大早便被热晕了,沈小娘子进来喝口水,歇一歇。”
沈令姝丝倒不介意她把自己姓氏搞错,点点头,走进来道谢。祝明璃要介绍的东西太多,压根没提过徐县令,可沈令姝走南闯北这些年,心里明白,县令在地方上也是极厉害的人物,有时候京城来的官儿,还不如县令在一方说得上话,毕竟县令也是一方的土皇帝了。
瞧他这副模样,想来与叔母关系应是不错的。
她寒暄道:“听徐县令官话说得很好,想来在长安待过?”
这话题可正是徐县令爱说的,他在这边,下属们都不知长安的书肆,难得来了个能说上话的人,连忙与沈令姝聊了起来。
聊长安的书肆,沈令姝也能接上话—,她学的那些畜牧知识、医学知识,全是祝明璃给她编的教辅。
从教辅又聊到如今匠人的培训,正进行得如火如荼。
徐县令说:“希望像长安书肆培训学子那样,在此地多培训些能做实事的人出来,无论是匠人还是会种田的农夫。”
沈令姝一听,觉得自己也能帮上忙:“我这些年四处游历,在养牲畜、培育良种方面也算有些心得,若此地的百姓或牧民想学,可以教,若遇到有天分的人,那便更好了,正好收徒。”
又道出更深一层:“此处本就适合发展畜牧,中原一直仰仗西域来的良马,若能自己培育,骑兵便能更多,抵御外敌也更有力,更何况良马价值千金,对生计也有帮助。”
徐县令简直要乐晕过去了。他这是什么命?祖坟也没埋得这般好啊!
先是来了祝娘子,天降辅佐,然后什么话也没说,没让他有个心理准备,转头又来了一个能干的大侄女。大侄女和祝娘子性情一样,用最平淡的语气说出最激动人心的事。
教大家养家禽、教大家治牲畜、培育良马。随便单拎一件出来,都不仅仅是政绩,而是能惠及子孙后辈的好事。
他恨不得立刻与沈令姝敲定培训的细节,问问她养牲畜的想法。虽说没什么钱,但在这县令之位上,心意还是到位的。
可惜激动得不知从何开口,一张晒得黝黑的脸胀得黑红黑红的,险些喘不过气来。
沈令姝正想问他没事吧,忽听外头一阵马鸣声传来,一听便是成群结队的马队,间或夹杂着众人嘈杂的询问声。
沈令姝转头望去。
徐县令还在琢磨她方才的话,见她往那边看,有些疑惑,道:“这应当是军使回来了,这动静,不是一般的兵卒。”说完才反应过来,“对了,便是你三叔。”
话音刚落,便见沈令姝窜了出去。
徐县令这才真正醒过神来,亲人相见,定是激动得很。他得赶紧跟上去,连忙对属官使了个眼色,自己跟着沈令姝出去了。
另一边,沈令姝跑出办公棚,远远便瞧见一队兵马在牲畜棚那边停下。
有人过来牵马,有人过来询问帮忙蓄水。
沈绩站在高头大马之下,正指挥着。有些受了伤的兵卒跟着回来了,虽不严重,也得找地方歇息换药,他作为主将,必须把将士们照顾好。
与众人商量完,又吩咐他们把马喂好,说完正事后,一如既往地问:“你们祝娘子可在榷场?”
不是所有人都能答上来,有的说:“应当在,清晨还见过。”
有的说:“不确定,方才瞧见徐县令了,想来祝娘子叫他过来议事,祝娘子也该在。”
沈绩正要点头,忽然感觉一道灼热的目光盯着自己。
他多年埋伏探底,对这些天然敏感,下意识浑身紧绷,转头往后看去。
远处站着一个女郎,既有些陌生,又无比熟悉。
穿着胡汉夹杂的衣裳,发式简单,身子也壮实了,个头和他们沈家人一样,一到岁数,便蹿得极高。
那张脸,长开以后,愈发像故去了的二兄了。
就这么远远地看着他,不发一言。
二人隔空对望,还是沈绩先反应过来,大步朝她跨去。
沈令姝也动了,先是小步,后来步子越来越大,最后跑了起来,在沈绩面前堪堪停下。
沈绩不能像祝明璃那样将她拥入怀中,只重重拍了拍她的肩。
他说不出什么漂亮话,半晌从喉头滚出一句:“好,真好,长高了许多,是我们沈家人。”
这个三叔,比起会说话的叔母,可差太多了。
可沈令姝却从他眼里看到了隐约的泪光。
她这才明白,自己原来在外面一直想的不是长安,而是家人。见到叔母,又见到三叔,那颗在外游荡许久的心终于安定下来。
自己终于回家了。
这些年,她踏遍山川河流,见过形形色色的人,送走了许多生灵,也接生了许多生命。终于明白年少时以冷漠骄纵为盾,实在是别扭又幼稚。
她露出坦荡的笑容,说出真心话:“三叔,侄女这些年,十分思念你们。”
沈绩一怔,半晌说不出话,直到汗水流尽眼里刺痛,才回过神来,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何尝不是变了许多?尤其是在三娘的影响下,克服了曾经寡言严肃的毛病,不习惯地、试探地回答道:“我和你叔母,也一直记挂忧心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