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基础的场地修好之后, 接下来便要修建其他功能性的屋舍,比如工业区的木工铺、铁匠炉,以及歇脚的土坯屋。
石匠和木匠还得赶着做立牌, 一种是像书肆里那面文萃墙似的, 用来张贴物价规范、求购信息、最新规则和惩罚条目, 另一种是经得起日晒雨淋的石碑, 每个地段都要设,用作引路标识,也刻上榷场最简明扼要的招商宣传。
安全、税少、交易多,最后总要提一句:只欢迎诚信守规的商队。
这些都是零碎的活计,又是新起的头, 祝明璃自然得盯着。可她不可能一个人满场跑, 好在下头各处的队长,经过之前修生活区、夯路、建瞭望塔等活计, 都已攒了些土建经验。
她便按着老规矩, 依表现选队长,再逐层分派下去管理。
要等这些零碎的建完了, 最后才修交易大棚。
这活儿耗工最大, 也最费人手, 祝明璃打算等暑热退去再动工。
交易大棚必须够大, 虽比不得长安的东西市, 可在朔方这一带,也要做到鼎鼎有名。一字排开,宽阔敞亮, 能容下许多摊位,大棚四周还得打井引水,又是大功夫。
修的人多, 管起来麻烦,所以她想最后修建,才能集中盯着。
眼下她要做的,是另一桩事:培训。
她之前说要四处派人做口头宣传,得培训,那便要有学堂。反正之前也打算建造技能培训的学堂,眼下可以开始张罗了。
祝明璃回了趟鸣沙县县城,找到在县衙里忙碌的徐县令,说了建学堂的事。
徐县令正在写公文,忙着与各县县令沟通。
商队走的地方多,祝明璃打算派些兵卒,再从各县抽调衙役,跟着兵卒一同去宣传。既有军队背书,又有县衙背书,便不是骗人的。再者,朔方的衙役太傲,让他们出去走走,也能磨磨性子。
这决定对祝明璃只是几句话的事,对徐县令可就麻烦了。他初来乍到,与各县县令并不熟稔,又是新官上任三把火,在任上做得不错,把旁县都比下去了,如今要相互沟通,少不得打官腔、套近乎,还得向知府汇报近来情形。
总之,做实事和官场文章,两头都得抓。
祝明璃跟他说建学堂时,他正没精打采地趴在案前,一听这话,眼里立时有了神采,一拍桌子,把祝明璃吓了一跳。
“好!”
她没想到徐县令对建学堂这般上心。按说挖渠挖得差不多了,百姓陆续回来,已是辛劳得很,他该想着休养生息才是。如今建学堂,虽是好事,可到底有些折腾。
不过祝明璃盘算过,还是觉得得提前办,越早培养,他们学得越多。等到榷场建起来,他们便能凭手艺吃饭。譬如木匠可以打农具、磨木料、做各式木工活,日后无论给自家修农具、在榷场开木匠铺,还是去官作坊干活,都能讨口饭吃。
来往人口越多,对工匠的需求便越大,而匠人越多,也会吸引更多商队前来,是个生生不息的正向循环。所以即便知道眼下时间紧、百姓也累了,她还是希望能把这事办起来。
徐县令倒没想得这般长远。他只觉得自己这些日子沉溺在官场文章里,浑身都透着股酸腐气,祝明璃一说学堂,他便想起在书肆的时光,顿觉“老夫聊发少年狂”,精神头也回来了。
他问祝明璃:“娘子打算怎么办,像书肆那样办研讨会还是阅览室?”说得津津有味,旁人都不知他在兴奋什么。
祝明璃哪里晓得他联想到书肆去了,只道:“先从县城里挑,不论年岁几何,都可来学堂学艺,若效果不错,日后也好照着样子扩大,再教农桑畜牧。”
学堂的选址,她看中了城南角落一座荒废的破庙,改一改、扫一扫便能用了。自然比不得正规学堂,连窗明几净都做不到,可只要能聚在一处学东西,对将来有益,便都是好的。
徐县令连连点头:“祝娘子说得是。我这便差衙役四处敲锣打鼓去宣传,衙门这边也能在门口告知。”
眼下正是农闲,不像春耕那般要日日泡在田里,来学手艺正合适。
他作为一县之主,对学堂的事另有一番见解。鸣沙县有县学,可那县学与府学、国子监比起来,实是天壤之别,生源不行,基础条件不行,人心也不在这儿。
能进县学的多是士绅子弟,有钱有闲,却未必有天赋。徐县令自己是从国子监出来的,心里明白这些孩子在科举上难有作为,可县学又耗着县衙大笔银子,他每回瞧见县学,便忍不住叹气。
按规矩,县学若能出几个进府学、甚至国子监的学子,那可是了不得的政绩,他自然想要这政绩,可实在做不到。
如今换个思路,把教做文章的县学改成教手艺的学堂,同样能在政绩上添浓墨重彩的一笔。一个地方多了石匠、木匠、铁匠,便再不会因缺人而发愁。
长安要做农具,一呼百应,官作坊一日便能产出数百件,可这边,只有灵州府的官作坊能慢慢打造,便是征召市面上的匠人帮忙,体量也有限。若能让手艺薪火相传,教出更多匠人来,日后不单打农具、造风车,便是祝明璃这个班子走后,风车要维修、要夯路、要造更多工具,都有人手。
这对百姓本身也是好事,手艺好的,还能去别的县、去府城,甚至进灵州府。
所以建学堂这事,他是一定要支持的,啧啧感叹:“我之前怎么没想到!”
先前修路、建榷场、造水车,他都插不上手,可他了解此地的情形,知道百姓的脾性,晓得如何安排,在建学堂上能帮上祝明璃的大忙。
方才还被那些文书榨干了精气神的徐县令,顿时虎虎生风,走在路上都昂首挺胸。
他忍不住想,这事若是做成了,是不是能在研讨会上说道说道?文萃报上会不会出现他的事迹?造水车、建榷场、修路这些他没帮上大忙,可建学堂自己总该能在祝娘子后头挂个名罢?
到时候书肆里的老熟人见了,定会大吃一惊,抓耳挠腮地想写信来问。
又或者他提前写信去长安?这些时日学到的东西,确实能总结提炼成书,可那不是他的功劳。既然祝娘子没有公开说自己是书肆东家,他便不能替人家说。想来想去,还是得等学堂办完了,先与祝娘子商议,把稿子写完,请她审过,再送到最近的货栈去投递。
徐县令对这桩事满怀激情,且极为乐观,祝明璃却相反,她不确定学堂能招来多少人。
那破庙并不大,可她担心连那点地方都挤不满。眼下鸣沙县急需劳力,她拿不出多余的粮来给来学手艺的人,不能像田庄那样,让人吃饱了肚子再安心学,这无疑是桩艰苦的事。
虽说“苦学”向来是受人推崇的,可那对意志是极大的考验。祝明璃想着,日后节度使还要建水车,到那时这些人应该已学了些基础,便可以上午继续学,下午做点小件杂件换口粮。
既能帮着做些活,提供些基础的流水线物件,也能让他们明白手艺可以填肚子。
可开头总是难的,她有时会想,自己许是在长安呆久了,许多事都太顺当,如今一遇着可能不顺的,便忍不住发愁。
这回她回鸣沙县,木匠、石匠、铁匠都跟着来了。他们要做老师,且榷场那边开了头,已形成流水线,余下的匠人留在那儿足够应付。
祝明璃抬脚往后衙去,这边正热闹着,阿八在给大家讲榷场那边的情形。
之前水车的小模型就搁在后衙,一直没人动,仿佛某种勋章。祝明璃走过去,大家见了她,大伙儿连忙作鸟兽散,唤着“娘子”。
阿八也回过头来,问:“娘子,难不成是教木工活儿的事?”
祝明璃摇头轻笑:“哪有那么快,还有几日呢,只是有一事不解。”
阿八吓了一跳,忙问:“何事?”
祝明璃问:“当初我让你学木匠,这行当少见女匠,不容易。那时你瘦瘦小小的,是怎么吃下那些苦的,坚持下去的?”
阿八很是疑惑,只道:“因为娘子让我去,我便去了。”
显然,这不是祝明璃想问的:“除了这个呢?”
阿八这才明白过来,笑道:“娘子,这世上的活计就没有轻松的。穷人讨活路,向来艰难,只要有一条路走,我们便会咬着牙一直走。娘子若是担心学堂招不到人,那大可放心,这里不是繁华的长安,可也正是因为不是长安,来学手艺的人会更多。娘子若不信,便与我打个赌,且到那日再看。”
阿八是祝明璃看着长大的孩子,如今说这些俏皮话,自然是逗她开心。
祝明璃也顺着她的话,开玩笑道:“你要下什么赌注?”
阿八道:“这倒没想好。”她环顾一周,“若是我输了,将这水车模型从后衙搬走,不再吹嘘我的本事。若是娘子输了,那娘子便答应我少担忧些,您才二十六,怎么一副老成的模样?若是旁人这个年岁做出这些事,早被人夸年少有为,名满长安了,可娘子总觉得自己做得还不够好。”
阿八在祝明璃手下,时常显得有些呆呆的。她个头高,又强壮,埋头于手艺,不像喜娘、焦尾、绿绮那般能言善道。
此刻说出这番话,着实让祝明璃吃了一惊。她张了张嘴,一时不知如何接话,最后只化作一个舒心的笑容,肩头也松了下来:“好,我答应你。”
阿八见她不恼,也松了口气,心想自己方才真是没大没小,暗暗捏了把汗。
她道:“那我便先去忙了,要当老师了,总得理理怎么教。”说罢大步流星地跑了。
祝明璃摇摇头,回了厢房。
她打算先洗漱休整几日。这些日子一直忙着,没好好歇过,如今也该听阿八的建议,放松放松。
*
本打算三日后才去张罗学堂的事,不想徐县令做事风风火火,不愧是当初打豪强那般利落的人,第二日,他便跑到后衙来了,激动地对祝明璃道:“祝娘子,学堂那边我已起了头!”
人未至,声先到:“什么时候开讲?我也想去听一听,看一看。”
祝明璃从厢房里出来,蹙眉道:“衙役虽告知了百姓,可寺庙那边修整好了吗?”不说多好,蛛网落灰总得打扫干净。
徐县令有些摸不着头脑:“已经洒扫干净了呀。”
祝明璃很是惊讶,衙役大多被派去榷场忙活了,按理不该一日就把那么大的寺庙打扫干净。
徐县令解释道:“那地方在城南,虽有些脏乱,平日却也有人去歇脚。衙役一说要拿那寺庙做学堂,教大家木匠、铁匠、石匠的活计,百姓们便齐齐整整拿着扫帚、簸箕、木铲去了,今儿一早就收拾得干干净净了。”
祝明璃有些意外:“可有人愿意来学?”
徐县令觉得她问了个很费解的问题。虽都是书肆一份子,但徐县令是学子,祝明璃是东家,心态不同,看事情的角度也不一样。
徐县令更能理解学艺的人的心思,他道:“自然有,娘子得好好筛一筛了,得先挑那些机灵的、能教出来的。”
听他这口气,似是来了许多人。
祝明璃也不耽搁,随口叫了个人,让他去把匠人们集合起来准备出发,又问徐县令:“他们现在在何处报名?”
徐县令道:“就在衙门口!”
祝明璃住在最里间,匠人们在外院,听到娘子叫他们起来,便麻利地过来了。
一行人往前衙走,绕过正堂便是门口,还没走近,远远便听见吵吵嚷嚷的声响。
祝明璃与阿八对视一眼,阿八眼里都是笑意:“瞧,娘子的赌注输了。”
徐县令忍不住探头来问什么赌注,祝娘子的性子,可不像是会下赌注的人。
祝明璃没答,只抬眼望去。
果然,衙门外排起了长队,有衙役在敲鼓,维持秩序,让人不要喧哗。
队伍里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神色各异,可无一例外,面上都带着焦躁。
他们巴巴地望着衙门,只等徐县令露面。
一见他出来,便立刻吆喝起来:“县令大人,您说的免费教手艺,可是真的?”
学匠人手艺,向来是师徒传承,寻常人想送孩子去当木匠,先不说找不到师傅,便是找到了,也要送许多拜师礼,还等于把孩子给人家孝敬。
如今官府要教手艺,那是完全不一样的。大家听到衙役说前半句,后半句都等不及听完,便着急忙慌地往县衙赶。
徐县令先走出来安抚众人,大家一向信他,便安静下来。
接着,祝明璃也走了出来,众人的目光落到她身上,原以为这里没人认识她,出乎意料的是,大家似乎对她颇为熟悉。
那些不认识的,也在互相问:“这就是建水车的那位娘子罢?听服役的人说,是长安来的娘子。”
“是她。”
“能在县衙住下的,还能有谁?只能是那位娘子了。”
祝明璃听不到这些议论,只转头对徐县令道:“来了这么多人,得一个个问,让匠人们做筛选,他们比咱们俩更知道谁有天分。”
徐县令自然同意。
祝明璃便吩咐那几个匠人,按各自特长分为木匠、石匠、铁匠,让大家到想学的队伍里排队。
匠人们跟着祝明璃干活,心里明白,自己的手艺总是要传人的。何况在他们手下,可比收个徒弟养老要舒坦多了,至少衣食无忧,日子也有盼头,故而心甘情愿把手艺传出去。
祝明璃站在一旁,听他们问话,寻思着自己有什么能帮上忙的。
徐县令则负责维持秩序,安抚排在后面焦躁的人群。
场面热闹得很,整条街都挤满了凑热闹的百姓。有些年岁大了、学不了手艺的,也来了。看不到水车落成的盛况,看看这官府教手艺的盛景也是好的。
祝明璃看着看着,发现一个特别的情形:阿八这边排队的人格外多,且多半是小娘子和妇人。
她站到阿八旁边,很快便明白了缘由。
有个小娘子问阿八:“阿姊,水车便是你修的吗?”
阿八摇头:“水车不是我一人修的,石匠、铁匠都要出力,在场有数十个匠人一同做。”
那小娘子道:“我听我四伯说了,你是他们的头儿,是最厉害的那个。”她顿了顿,又道,“我从前听人说,匠人收徒不收女,如今才知道,原来长安不是这样的。”
她仰头看着阿八,眼里满是崇拜:“阿姊,你看看我能不能做木匠?”
这小娘子瘦瘦巴巴,黑黑黄黄,恍惚间有些像阿八当年的模样。
她仰头望着阿八,正如阿八当年仰头望着祝明璃那般。
岁月流转,阿八已长大成人,祝明璃也从长安的三娘成了朔方的祝娘子。可有些东西,从未改变。
阿八让她跟着自己做几个手指的动作,又拿出几个木匠用的碎零件,让她快快拼好。
不知是紧张,还是手上茧子太厚的缘故,那小娘子的手并不灵巧,没能通过阿八的考验。
她自己也知道,鼻子一酸,眼里几乎泛起泪来,硬生生憋了回去。
阿八看得于心不忍,却又不知说什么好。
那小娘子却寻着了机会,连忙道:“我手虽不够灵巧,可我力气大。”她伸出手来,让阿八看上面的茧子,“我家的农活都是我做的,我能搬起石块,我能打过许多比我个头高的。别看我瘦弱,我浑身都是劲。”
阿八愣了愣,做力气活虽是木匠的本事之一,可旁处或许更适合。
她转头看向铁匠的队伍,道:“你可以去那边试试。只是打铁会有铁花,烫在肉上能把肉烫熟,口子烧起来疼,一辈子都要留疤,且整日在炙热的铁匠铺里,叮叮咣咣的,你若能觉得自己能做下来,便去罢。”
小娘子对苦活累活并不在意,正如徐县令所言,穷苦地方的百姓,做什么不苦呢?
至于打铁烫人、会受伤的事,她自有看法。
她低头,看向阿八手上那道深深的刻痕,问:“阿姊,你手上的疤,是不是好不了了?”
阿八一愣,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点了点头。
那是她初学木工、还没能用灵巧的刀具时留下的。她不害怕这伤疤,因为那是她的来时路,见证了她成长的时光。和后衙摆着的水车模型一样,是值得自豪的东西。
想到这里,她已不必再问那小娘子的决心了。
阿八面上露出笑意,道:“那便去试试罢,望你能过关。”
小娘子脆生生地应了一声,欢天喜地地走了,没有对打铁受伤的惧怕,只有对成为一个能靠手艺吃饭的匠人的渴望。
阿八转头看向祝明璃,她正用慈和的目光望着自己,显然也想起了曾经的岁月。
阿八道:“娘子,您方才问我为何愿意坚持下来,我觉得我没答对。”
祝明璃笑了出来,揉了揉如今比自己个头还高的阿八的头:“我已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