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祝明璃无官无职, 若想查看卷宗,少不得要层层下令,走许多手续。

可架不住节度使是整片朔方最大的官, 有他开口, 许多事便好办了。

“三娘的意思, 是想从流人里挑人出来, 做你说的看护伤者之责?”

祝明璃颔首,解释道:“若是没犯下什么大罪,又有一技之长的,朔方缺人,让他们出来出把力, 比起浪费技艺, 兴许更合适些。”

流人无疑是这地界上最底层的,朔方对他们的管理也松散, 无非是教那些胥吏押着他们做活, 平日里聚在城郊一片驻地,存在感极低。

如今祝明璃一提, 节度使才想起这茬来, 他沉默了会儿, 思索道:“五年前有桩案子, 有不少落罪的官贵人, 若没记错,似乎还牵连到太医署的人。说不定,还真有几个懂医术的。”

从记忆的角落翻出这些, 他不免觉得这些年都浪费了人力:“我这便让人把卷宗清一清,看看可有合适的人。三娘可是给我出了个好主意,流人这些年一直在开荒垦田, 可里头好些人并非身强体壮,也没开出多少田来。若能有更好的去处,自然是求之不得。”

节度使对她的提议可谓全力支持,有这样一个懂得用人的上官,祝明璃行事方便许多。

可许多章程终究绕不开,她总不能大咧咧闯进府衙调案卷、差遣流人,这些事,还得从上到下慢慢传令。

所以眼下,她得先去办另一桩正事。

在长安时,修建工厂、管理人员都有充足经验,故而她来朔方后,除了最初规划设施等事,并未多费心思。

如今作坊已运行一段时日,她得亲自去看一看,瞧瞧产量如何,雇工工作情况,耗费的粮食能否补足。

她回城突然,睡了一觉便出门,没什么大动静。

作坊那边管事的阿青、喜娘等人,并不知道她已回来,倒是阿八听府里下人说娘子回了,便想着把自己这些时日打造好的农具数量报给娘子,问问她有何安排。

结果她刚把东西点完,赶到正院时,娘子又出门了。

阿八只能茫然地站在正院里头,明明住在一个府里,娘子来了朔北,竟比从前在田庄时还难碰上面。

城南本就是平民聚居之处,当初祝明璃把作坊设在此处,便是看中这一点。

作坊这边干得热火朝天,招工人数却有限,每日都有百姓来问可还有活计,倒是个天然的招工场。

如今若要招护理队,城南比别处更容易招到人。

到达城南后她才发现,短短时日,这片地方变化比预想中更大。

百姓来此做活的太多,阿青便按从前庄子上的法子,调了些日常用具来,竟把作坊周边渐渐形成了一个小型生活区。便如后世的国营大厂一般,自有一番附带发展。

百姓们自发维护环境,从路口往这边走,路面明显更整洁了些,先前那些无所事事的闲汉,也不见了踪影。

连城外进来的菜贩,也不必再走远路进城,就在这附近支摊叫卖。还有挑着针头线脑的货郎,也会在此处吆喝几声,看看作坊里做工的百姓需不需要添置物件。

一旦有了一个稳当生活区域,便会以此为中心波及四周,生根发芽。

作坊的规矩还是和田庄一样,进出须得严明身份,不能随意放人。

新招的看门人不认得祝明璃,见她气度打扮不像寻常人,便拦下她,客客气气地让她稍等,去里头唤人。

祝明璃也不急,就站在门口,打量着四周百姓的生活日常。

阿青听那看门人描述,顿时明白是娘子回来了。

她飞快从屋里跑出来,果然见祝明璃等在那儿,正抬头望着四周。

她隔老远便唤:“娘子!您回来了。”

众人一听这称呼,这才明白原来这位便是管着整个作坊的东家,连那位厉害的阿青管事都要称一声“娘子”的人。

一时之间,人人屏息,大气不敢出。

祝明璃见阿青这精神头,便知作坊这边情形不差。

她问:“最近如何?在朔北可还适应?”

阿青道:“娘子放心。水土不服的药丸常备着,不过也不是谁都吃,大伙儿都按娘子的吩咐,慢慢适应本地水和食物,如今都好得很。娘子这趟来,可是有什么吩咐?”

祝明璃道:“我来看看屋舍修得如何,做工的情形怎样。”她边说边走,一路望去,雇工们忙得热火朝天,来回穿梭。

众人见到阿青陪着一位娘子走进来,赶紧低头避让,生怕这好不容易求来的一日两顿饱饭,因着大人物一句话便没了。

祝明璃心下明白他们的忐忑,此刻的灵州城,只有城南这一片是这样的光景,虽有几分安宁平和之气,却仍是悬着的。

只有等各处都慢慢发展起来,招商引资,整个地方的经济活络了,百姓才不必为了两顿饱饭整日悬心。

到了阿青理事的屋舍,里头仍是简朴,不过天还不冷,等秋冬时节再修缮加固也不迟。

阿青先将这几日的册子捧上来,道:“娘子莫看他们瘦弱,上工却是极认真的。这边的人对毛织物本就更熟悉些,上手极快,又生怕这抢手的活计没了,做得更是卖力。每日的出产,比长安那些熟练工还多上一成。”

这话听着,实在有些心酸,祝明璃摇头道:“上工的时辰该多少便是多少,若因怕丢了活计,便把自己往死里劳累,累坏了反倒不好。”

“娘子放心,这些我都注意着。”阿青说完,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只是这几日倒有件事,下晌那顿饼子,有人领了却不吃,留到有闲时,偷偷塞给坊外的家人。连着出了几回,被手下人瞧见了,报到我这儿。我便让作坊里立了规矩,不许再如此。”

祝明璃沉默了一瞬,这事儿确实难办。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在长安那套法子,到了这边终究有些不同。

长安招的,多是孤寡无依之人,只需顾自己一张嘴便够了。可这边的百姓,一人吃饱了,哪忍心让家人饿着?若要把饭分出去,那自己又只能饿着。

她取出账册翻了翻,物资每日都在增加。

这些物资既是要供给军需的,便不能指着它盈利。毕竟一是达者兼济天下,她如今也算富裕,能承担;二是存有私心,想着令衡不知道在哪带从军,自己多给些物资,万一哪天就帮到了他呢。

不过这些年攒下的家底虽厚,却也经不起长久坐吃山空。等春耕忙完,农事安顿好,就得赶紧着手吸引商队的事。

招商引资,那就必须要修路、维持治安,便是需要兵丁的时候,所以护理队的事也迫在眉睫。

她看了看粮食数目,还能支撑,便暂且将银钱的事放下,对阿青道:“这几日可还有妇人来应招?若遇着手脚麻利、胆子又大、家境也艰难的,便留一留,问问她们可愿做些脏活累活,比方说去军营里,帮着照看伤兵。”

阿青记下,又问娘子大约要多少人。

“先招二十个,务必挑仔细些。”

临走前,她又算了算粮账,道:“往后这饭食,再多添些。”

阿青一愣:“娘子的意思是?”

祝明璃道:“他们要把饭匀出去,这事拦不住,既然拦不住,便多添些。”她原想着等作坊稳定下来,便该发工钱了。可现在看来,这还是长安那边的思维,在这地界上,工钱远不如粮食实在。

每日多分些饭食,反倒能让他们心里踏实些,不至于拿着钱也提心吊胆不会买粮,最后还是饿着肚子。

阿青犹豫道:“可是……便是多加了粮,他们还是会匀出去的。”

祝明璃叹了口气:“这是没法子的事。若是在长安,这些毛织物一上市,银钱立刻便能流转起来,可这边的大户没那么多,远水解不了近渴。”只能先从基建着手,不能指望立刻从经营里得钱。

她每到一处,都是这般匆匆来去。

阿青也明白她的脾性,汇报完情形,便送她出去。

一路上又不知多少人在偷看,手下活计却做得更快了些。

快到门口时,祝明璃却见一个小童在那儿等着,看门人似也认得她,并未驱赶。

祝明璃望过去,那小童眼里只有好奇,并无躲闪。

阿青一眼认出,这便是那个每日要领饭食往家里送的孩子,这次竟被娘子撞见,显得她这管事极不称职,眉头不由得蹙起。

守卫见状,脸色有些发白,想解释什么。

不过东家娘子只回头,轻轻拍了拍管事的手,什么话也没说便离开了。

阿青一愣,才终于明白了娘子的意思。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偏偏又不能明说,免得雇工们一窝蜂地把口粮全部送出去,升米恩斗米仇,倒逼作坊供养所有人。

望着娘子的背影,阿青只在心里盼着这地方能快些好起来。无论是作坊还是田庄,都能早日如长安那般,成为一方可以庇护人的天地。

眼下最要紧的,是把娘子交代的差事办妥。

阿青向来喜欢招工,见大家有了安稳日子,她心里头那叫一个踏实。这也是她愿意跟着娘子千里迢迢来北边的缘故,就图这份成就感。

前些日子直言说不招人了,所以这边倒没什么人询问招工事项了。

阿青目光一转,瞧见方才那小童。小童看上去伶俐,也不怕人。

她便从袖子里摸出几枚铜板,弯腰递给小童,压低声音道:“你回去路上帮我传个话。就说城南这边要招些妇人做活,脏、累,得去县城那边的伤兵营。要是不嫌弃,明儿一早就来作坊这边报名。”

这话不短,阿青问她记住了没。

小童点点头,复述了一遍,倒也差不离。

拿了铜板,就不用再蹲这儿等阿娘忙完后提心吊胆出来塞饼子给她,倒让阿娘自个儿个成日饿得慌,所以小童欢天喜地跑了。

跑出一段路,扯着嗓子把阿青的话喊了出来,惹得路人纷纷拉住她问怎么回事。

另一边,祝明璃从作坊出来后往田庄行去。

田庄离城南不远,进度跟作坊差不多,房子都修好了,佃户也开始劳作了。

不过这边比作坊还热闹,田地敞着,耕种独特,百姓看着稀奇,就聚在边上看,还有从长安来的人在地头讲耕田的门道,听得人津津有味。

有人壮着胆子上前问,那些人也不藏着掖着,怎么堆肥、怎么养田、怎么肥羊,问什么说什么。

在这边关之地,这可是稀罕事,平时谁管你田种得好不好?想学都没处问去。如今有人肯教,一传十十传百,来看的人越来越多。

祝明璃远远瞧见那边人头攒动,根本挤不进去,索性绕道从另一侧进了庄子。

她找到畜医时,畜医正在教新来的佃户怎么瞧牲口病症,见她来了,畜医连忙起身行礼。

祝明璃把她唤到一旁,说:“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畜医摆手,忙道:“使不得,娘子尽管吩咐。”

“你平时给牲口治伤那些手艺,我想让你教给别人。”

畜医一愣,随即点头:“行。娘子是想在庄上多招几个畜医?”

祝明璃摇头:“不是用在牲口身上,是用在人身上。”

畜医惊得下巴都要掉了。

祝明璃没多解释,只道:“过些天,我把做好的农具运过来,让这边先用上。有多余的再交给衙门,看是拨到官田、军屯,还是分给各村。”

交代完这些,又穿梭于肥料臭味的田亩间,摸摸土、看看苗,观察换了地理位置后的作物情况。指导完田耕后,眼见日头不早,她便起身回城。

心里盘算着,先找阿八问问农具的事,再去府衙查卷宗,今天行程才算圆满。

可刚进城,就觉得不对劲,城南作坊那边闹哄哄的。

她让车夫掉头过去瞧瞧,还没走近,就见远远排起了长队。

车夫也好奇,拦住个正往那边赶的人问怎么回事。

那人听他一口官话,多瞅了两眼,说:“作坊那边又要招人了!”

车厢里传来声音:“不是说让明早才来吗?”

那人一愣,不知道车厢里坐的是谁,却也老实答道:“明早不知排到哪儿去了。听见信儿,赶紧先去候着,那作坊东家给饭足,若是去干脏活累活,饭肯定是管够的。”

说完也顾不上多说,匆匆往队尾跑去。

祝明璃坐在车里,沉默了好一会儿。

哎,她在长安攒的那套经验,到这边还真是样样都得重新琢磨。

她掀开车帘望了望那长队,这护理队,看来是完全招得起来的。

等她先带出一支像样的队伍,送去军营里试试。

等军营那边看见成效,自然就能多招些人,多组建队伍。在行兵打仗的地方,护理急救队伍肯定越多越好。

而且,节度使不是说跟河东节度使关系不错吗?那边也是连年跟吐蕃交手,想来也缺这样的人手。

等河东用上了,陇右也能用上。

要是真能成,她直接开个护理学堂,专门教这个,到那时候,这一长队的人,也不会因为怕抢不到活计而打算连夜排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