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祝清科举名次不差, 有这般本事,早该受重用。

难不成是他那位很会与人打交道的长兄提点?可也不是呀,对方也未能升迁。

陆五郎这等做实事的官员, 最能看出其中门道, 将事情安排得双方皆妥帖, 方方面面细致入微, 这般统筹之能,极难。

他边想边走,见院中景致虽是民宅改造,却花了许多心思。

虽雅致,却不附庸风雅、堆砌造景, 而是在有限空间里, 最大程度利用土地,修建屋舍供更多学子使用。

房屋设计也别出心裁, 通风、采光皆尽力保证, 虽有栽树,却绝不遮挡光线。整个布局, 合理至极。

走到食堂那边, 他问:“这边是?”

掌柜答:“是学子们用饭之处。平日不开火, 但午间、暮时会开放, 统一做大锅饭, 如此学子们吃起来方便,不必再去食店来回奔走,省了工夫, 也能尽快回去继续温书。”

这可真是妥帖至极,上哪儿找一个既能交流、又能管饭的地方?

这两处已然如此,那一长排打通了的屋子又是甚么?

他往窗内看, 只见许多桌案。

掌柜解释:“这是供学子们温书之处。平日可在书肆随意借书,携来此处阅读。大家一处学习,互相敦促,可免走神或懈怠。平日下学后,住在附近的学子都会过来,休沐日更是从早到晚皆在此处。书肆里的书种类也多,专为那些家中藏书有限的学子行个方便。”

陆五郎十分震惊,“借阅”听来是桩生意,可他亲身经历过,太明白此事有多重要、多珍贵。

他当年借书、买书皆不易,花了大量钱财。因结识祝清,还厚着脸皮去祝府看过藏书,二人交情便始于那时。

他深知这一路走来多不易,若当年有处所能随意借阅,他也不会因缺书而那般苦恼。

他问掌柜:“这借书要多少钱?”

掌柜便细细解释。

两人在院里边走边闲谈,呼吸了新鲜空气,脑子也清醒不少。

半柱香时间很快过去,掌柜估摸着时辰,见陆五郎似还想细看,便提醒:“郎君,时辰差不多了,学子们还等着呢。当然,您若是未歇够,可再稍坐,喝点茶、用些点心。”

陆五郎立刻回神:“瞧我差点忘了。”

他被这些新奇事物所震惊,全然忘了时间。一经提醒,忙道:“无妨,我歇够了,这就回去。”

实话讲,方才讲授时,学生们认真听、认真记的模样,让他极是满足。

“传道授业”本身,自有其快乐,他很珍惜这番机缘,于是赶忙折返。

学子们还未从讨论的热情中冷静,可见他回来,立刻纷纷噤声,坐得端端正正。

陆五郎看在眼里,心头又是一番感慨,他初入仕途那几年,便是有官职在身,进入县学时,也未曾受过这般敬重。

他坐回位子,继续讲授经验。这般一直讲到午时,掌柜进来提醒该用饭了,他才回神,惊觉时间竟过得这般快。

无论室内院外坐着的学子,皆有些意外,听得太入神,浑然不觉时辰。

掌柜一提,方觉腹中早已饥肠辘辘。

见陆五郎离去,他们也纷纷起身,往食堂去。

这也是每日必备的抢座环节,虽然座位一直修得足够,皆是窄桌相对,如学堂食堂般,利用率极高,大锅饭也按上午的人头预备,从无短缺,可他们仍习惯“抢座”。

陆五郎自然不会参与抢座,他被请至书肆这边用饭,这是书肆掌柜雇工们用饭的地方。

书肆当初修葺时没有设置客房,便连祝明璃来,也是在书肆众人用饭之处一同用。

所以谈不上多么贵气,但收拾得干净,布置得日常而温馨,充满市井烟火气,菜色也丰富,并不叫人觉得不被尊重。

陆五郎本就不是摆架子之人,再加他深知,真正的尊重,不在大摆宴席、主座次座,而在实实在在的做事。

如今日这般请他来讲课,便是实打实的尊重。

因今日人多,阅览院不仅从沈府增派了两名厨娘、三名厨房婢子来帮手,书肆这边也专派了一对厨娘备饭。

陆五郎坐下,见餐盘中菜色看似平平,可色、香皆颇诱人,心中便生了期待,即使他是连长安各大酒肆都尝遍了的。

果然,一入口,惊艳无比。正是春日蔬菜丰盛之时,五花八门的水灵鲜蔬,烹得原汁原味,鲜美非常。

羊肉毫无膻味,十分鲜嫩;猪肉更无一丝腥气,唯存纯粹肉香,肥瘦相间,被铁锅煸出油后,毫不腻口,反有焦脆之感。配上本就微带回甜的脆爽菜蔬,佐以浓厚鲜甜的酱料,实在下饭!

陆五郎吃得忘了形,因先前众人皆已用过饭,此刻房中只他一人,倒也不必顾及颜面。

他狠狠扒饭,一碗见底,正觉汗颜,却见桌边另置一小钵,盛着满满白饭,专供他自行添取。

这安排太贴心了,他无需顾忌,又添一碗,足足吃了三碗,整个人吃得有些晕陶陶,竟似饮酒般快乐。

难怪有人不嗜酒,怕是能从吃食中找到同等快乐。

吃得太饱,腹中饱胀,若立刻回去讲课,满腹话语恐被食物堵住,说不出来。

他赶紧起身,往书肆院中溜达消食。

这一溜达,便瞧见了文萃墙,虽然阅览院那边立了新的,但这面墙却未撤下,通常贴上期文萃报,供学子温故知新。

他不由驻足细看,一看便入了迷。诗词文章技巧、奇闻轶事,甚至还有占卜推运——这定是祝清手笔。

真是深藏不露,这么多年,他竟全然未发觉友人有写书的能耐。

正茫然间,掌柜不知从何处钻出来,见他神色恍惚,以为他是疲乏了,便道:“陆郎君可需小憩?若不嫌弃,可在书肆暂且歇下。便用书肆的屋舍暂歇,日日打扫,上午被褥枕席皆已换过。”

这般安排,倒比那些邸店的客房干净多了,还有什么好挑剔?

陆五郎自觉确实吃得多了些,脑子昏沉,这般去讲恐不太好,便应下了。

待躺到床上,枕着那无比舒适、贴合颈项的软枕,他肯定了,这绝不是祝清安排的,他不可能安排得如此妥帖。

在这般迷糊思绪中,他未想明白,便睡着了。

午憩不宜过长,否则昏沉,稍歇片刻便好。

时辰差不多时,掌柜在门外轻轻叩门:“陆郎君,可歇好了?”

陆五郎既是为讲课而来,自不会贪睡。

这一觉虽短,却着实神清气爽。

另一边,学子们也个个精神抖擞。年轻人气血旺盛,精力十足,本不需午睡,加上上午所听皆是新奇,吃饭时一边抢饭一边讨论,那股亢奋劲儿一直未消。

此刻怕是恨不得夜里拉上同窗回府或学馆房中,抵足夜谈,否则根本说不尽兴。

用过午饭,众人齐齐往阅览院去,寻座位整理笔记,毕竟大多人未抢到室内带小桌板的座椅,记录时难免潦草歪斜。

过了一会儿,陆五郎步入阅览院,便有雇工在窗口提醒:“诸位郎君,时辰差不多了,午后第二场要开始了。”

学子们赶紧卷起笔记本,抓起那便于携带的毛笔,往研讨室赶。

待陆五郎坐回他的“客座教授专座”时,众人已风风火火落座,迅速而整齐。

于是午后场开讲。

上午讲的是具体实务,下午便由上午的引子,引出“为实务打基础”之题,宛如一本“基层官吏入门手册”,完完全全是掏心窝子的经验分享,干货满满。

若无上午那场作引,众人怕也很难切身领会这些经验之宝贵。

祝明璃在选题上,确实吸收了后世讲座的精髓,务求令这一场发挥最大效用。

这些内容听来,不似上午那般带故事性,多少有些枯燥。可学子们却一个个聚精会神,无人觉得无聊走神。

当时祝清与陆五郎商定此题时,陆五郎其实有些不确信。

他虽然知道这些经验于后辈有益,却不代表后辈愿听,且多少有点像是在絮叨自身不易。可这种“不易”,却是真实存在于每一位官吏身上。

便是有大家族撑腰的人,初入仕途,仍会遭遇地头蛇或那些滑不溜手、满是市井狡黠的下属,极难应付。“阎王好见,小鬼难缠”,是陆五郎亲身总结之痛。

他便从第一日上任会面对什么,如何快速适应、如何着手做事、如何下到民间观察倾听、如何学习他人经验、如何从错误中总结……虽非具体事例,可学子们却能从中窥见这位已生华发、却郁郁不得志的中年官员之苦。

他绝非庸碌之人,但缺了一份圆滑,多了一点较真,少了一点运气……种种相加,才干本事又不足以弥补,便成了今日这般模样。

若一人空口说他做了多少实事、帮了多少百姓,众人或觉有吹嘘之嫌。可当一个人从自身经验中总结教训、传授心得时,那些过往经历便有了强烈佐证。

因而听下来,不仅是学了许多经验,感受到前路之难,更明白了一个道理:做贪官要狠,做好官更要狠,若不够“狠”,便难走下去。光有做好官的意志,而无咬牙走到底、坚决不改初心的决心,是不够的。

当这番谆谆教诲入耳,学子们那股兴奋劲儿渐渐退去,真正冷静下来,思索起自己的前路。

他们的初心,与当年的陆五郎一般无二,可究竟能否如他一般坚持、不动摇?无人能料。

唯有一点可知,日后他们遇到困难、退缩甚至动摇之际,总会想起今日这番场面。

不仅如此,许多人还想起那位外放江南的同窗。他此刻行至何处了?两个月后到任时,可会面临这般困境?

他们听了这些,尚且觉得艰难,那位未赶上这场、只带着开头那点经验便上路的同窗,能否应付?众人不知,只想着待书肆的会议纪要写成,一人抄几页,用最快的速度缝制成册,火速寄去,盼他能顺遂些。

这不仅是为了在阅览院共同学习的情谊,也是为将来的自己存一份祈愿。

愿车马快些,早些送到他手中。即使光看书本,学不到太多,但至少心能安定些,走得也更稳当些。

这便是今日讲座的意义,不仅是学经验,更是要定心、安心。须知前路一直有人在践行,这条路,并不好走。做庸官,意味着圆滑狡诈、昧着良心;做好官,便需深入民间、踏遍泥泞。他们要做锦绣文章,也要往下走,走到坎坷的田陌中去。

讲到后来,或许因为回忆起当年,陆五郎越讲越投入。

掌柜想进来提醒歇息,见他沉浸其中,不忍打断,只默默将茶水中的酒添浓了些。

陆五郎喝了,果然舒坦些,讲得也更多了。

到后来,他时而觉得是在对这些后辈讲,时而又似回到初回京城、与祝清在茶室酒肆借酒浇愁、默默垂泪的日子。

不过,一切都过去了。至少此刻,他明白一切未曾白费,没有一条弯路是白走的,所有曲折皆化作经验,传之后人。

而且非如他当初所想的那般,只传予一两个县学学子,而是传给这满室、满院,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听漏一字的学子们。

这些都有大用,故一切皆未虚掷。

讲至最后,虽未尽言,但时辰已差不多,还有提问环节。

这是必要的流程,因为与听者互动很重要,若只讲者独白,便与寻常授课无异,难有交流促进,互动是讲座的精华。

掌柜在陆五郎耳边低语几句,陆五郎点头,止住话头。

掌柜便道:“今日讲授暂歇,接下来便是解惑问答。诸位若有疑问,便如方才举手一般,提出便可。”

话音刚落,室内、院外、窗前蹲着的、角落站着的,齐刷刷举起了手,与早先那幕一般无二。

陆五郎本讲到后来,心中有些怅惘,此刻见这景象,忍不住笑出声来,胸中郁结一扫而空。

他随意点了几位有眼缘的学子。

因章二大嘴巴的功力,约莫五成学子皆知今日有问答环节,早备好了问题。

故陆五郎点的这几人,所问皆深思熟虑,并非无脑发问。

陆五郎愈答愈觉惊喜,这阅览院到底是什么来头?怎的人人皆是可造之材,个个如此灵光?

一时之间,竟生出一股豪情,朝廷会越来越好,泱泱大国,后继有人。

这般源源不断的栋梁正在涌现,他还有何理由觉得日落西山、意气消沉?

他认真作答。答毕,又进入简答环节,再点几人,问题皆简明,回答也概括,以求覆盖更广。

他愈答愈觉振奋,愈答愈开心,深觉今日真是来着了,不仅是作为前辈的欣慰,更生出一种莫名的、为“师”的自豪。

问答完毕,时辰也不早了,日头西沉。若再不散场,待坊门关闭,众人便难归家了。

掌柜提醒到第三回 时,众人方觉遗憾,该散了。

此时,角色似对调了一般。原本沉郁的陆五郎因生出豪气而变得满面笑容,原本满身兴奋劲的学子们却唉声叹气、依依不舍。

陆五郎起身,对众人行了一礼。

此举有些奇怪,甚至有些不规矩,可他做了。

他道:“今日来此一谈,我亦收获良多。愿我这些浅见,能予诸位些许启发。其中若有错漏不当之处,也望诸位海涵。万事皆要躬亲,寻自己的道,莫要走我的老路。祝各位前途似锦!”

学子们忙不迭起身,诚惶诚恐还礼。

掌柜在旁瞧着,不由得摇头轻叹,若娘子今日在此亲见就好了,她才能知道自己做得有多好。

因众人实在拖沓啰嗦,时辰卡得极紧。

掌柜本还想与陆五郎多谈几句,按娘子吩咐商议日后返场演讲、写书或为文萃报专栏答疑等事,此刻完全没时间了,只能匆匆送他出去,让早在书肆外备好的马车,速将这位贵客送回府。

此事没办妥,只得写信与娘子说明:时辰实在不够,后续安排,还须娘子亲自筹谋。

这信不必等明日再寄,因为娘子的“眼线”就在此处。

只是他们关系一直低调,掌柜正愁如何将信递给沈令文,托他带回给叔母,学子们却已蜂拥至书肆前店,几乎要将这小屋踏破一般,七嘴八舌地问:

“下一场何时?”

“下一场请谁?”

“陆郎君还会来么?”

“我们能给陆郎君写信么?”

“文萃报还会登他的故事么?”

他从未知一张嘴能发出这么大声音,吵得他这老人头都要炸了,忙道:“各位请稍安勿躁,一切安排皆由东家定夺,某实在不知。一有消息,定立刻告知诸位,可好?”

可这哪压得住?众人情绪根本控制不住,仍在不停追问。

掌柜与沈令文对上眼神,忙道:“好,好,各位!我这就去给东家写信,问明具体安排。”说着将手中信封晃了晃。

沈令文秒懂,学子们也安静下来。知道东家会上心,他们便放心了。

虽不知背后东家是谁,他们却极信任,只要有东家在,什么都能安排周到妥帖。

时辰确已不早,众人不能久留,纷纷往外跑。

家住学馆的,还可往后院、阅览院去占座;要归家的,则须赶紧。

沈令文趁人不注意,至柜台拿了信,塞入怀中,匆匆回府。

他有太多话想说、想问叔母,一时又不知从何说起,满心感慨。

这种时刻很需要抒发,在章二的撺掇下,他差点同意去章府彻夜长谈,可想着身上还揣着信件,便拒了:“我得将掌柜的信送给叔母。”

章二一听是正事,忙道:“快,你快回,别跟我回府了。要不……我跟你回沈府?”

沈令文一想,也行,便邀章二同回。

两人回到沈府,刚进内院,坊门关闭的鼓声便响了。

二人对视一眼,擦了擦汗,幸亏走得快!

章二熟门熟路往大房去,沈令文则往三房来。

他将信交给祝明璃时,整个人精神焕发,虽平日风雅内敛,此刻却活泼得似沈令衡一般,一肚子话憋不住,连坐也坐不安稳,起身踱来踱去,想与祝明璃说道。

祝明璃无奈,拆信展阅。

沈令文总算寻着空档,急问:“叔母,日后还会有这般讲学么?陆郎君还会再来么?他可会写些文章?他……”问了一大串。

却换来祝明璃冷静的一句:“这还要看后续安排。”

如同一盆冷水浇下,沈令文霎时清醒了。

冷静的叔母,亢奋的他,对比鲜明。

他很怕在叔母面前留下坏印象,不能因今日过于兴奋说错话、做错事,叫叔母觉得他奇怪。

于是硬生生忍下满腹感慨,装模作样叉手道:“原来如此。那侄儿先告退了。”

说罢匆匆离开,生怕多留一刻,便忍不住与叔母倾诉,一说便停不下来,惹她厌烦。好在章二此刻在府上,他有机会与同样兴奋的好友分享感悟了,倒不必厚着脸皮在三房纠缠叔母。

祝明璃瞧着他背影,只觉奇怪。

她见信中所言未能与陆五郎商定后续,也觉得遗憾。不过无妨,待祝清那边看看,能否再联系上商议一番罢。

也不知这位陆五郎今日讲座体验如何,他若觉着好,往后还能拉点好友来。

次日一早,她写了信,吩咐送往祝府。信刚送出不久,祝府的信就已经来了。

祝明璃疑惑拆开,见是祝清的震惊与疑问:“小妹,书肆那边到底是怎么了?怎的我友人激动得全然不似他,若不是那字迹是他的,我都要怀疑被人顶包了,真是好生古怪!”

今日一大早,祝清就收到了陆五郎昨夜写来的足足三页信纸。整个人云里雾里,完全不明所以,这才急急写信来问。

故而此信比祝明璃那封来得快很多,满篇就总结为五个字:到底咋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