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次日, 随着作坊每日送货的驴车进城,庄上的信也一并送了过来。

一听信来了,祝明璃立马放下手头的事, 赶紧接过, 然后便露出了和阿青一样的惊讶神情。

那执事竟为省下一枚铜板, 硬是徒步走回去了, 还是带着个小沙弥的情况下。

她谈完合作后,并没有立刻砸钱,先让寺中众人过上庄上那般安稳的日子。因为若只是为施善,大可径直捐钱,不必以合作之名行事。

她还是按照干活给工钱的观念来对待寺中人的。但即使这样, 因为要让执事进长安卖酒, 她也是预支了工钱的。

哪曾想,对于许久未见钱财的执事而言, 这笔钱来之不易, 万万舍不得用出去。他完全没有意识到,往后有了东家, 寺中上下生计本不必再愁。

再继续往下读信, 看昨日售酒的情形, 更令她诧异。

竟然只售与了两位客人, 其中一人还将余酒尽数包揽了。

祝明璃一时不知这是好是坏。好的一面, 说明先前小范围试水确实有成效。当然,也有可能是遇上了懂酒识货的客人,一品便知是难得佳酿, 当即全数买下;坏处却也明显,这般卖法,声量终究有限, 不知能否起到宣传的效果,教人知晓这酒出自山寺,可去庙中购得。

声量越大,来客才会越多,她才能早些回本,寺中困境亦可尽早缓解。

如今存货压着,新酒正在加紧酿制,唯有这头一步走稳了,往后方可快速铺开她的卖酒大业。

正思量间,账房那边理清了这些时日的修葺开支,将账簿送了过来。

也难怪一向沉着的祝明璃都有点着急,毕竟修缮寺庙所费不少,尤其在这年月,兴土木本就是极耗钱财之事。

纵使她对自己的营销策略颇有信心,可做生意的人,盼着早日回本总是难免。

然而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即便想快些见着银钱入库,也只能耐心等候,但愿那两位买酒的客人皆是性情爽朗的,爱与人分享新鲜事的性子。

前脚刚遣人送信给阿青,后脚又有婢子持信入内,禀报道:“娘子,有祝府来信。”

手头营生多的好处,此刻便显了出来。要照看的生意不止一桩,很快便能转移注意力。

两位兄长皆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的性子,当然,这不是说他们俩人嘴不碎,实在是因为若是写信来闲话,小妹多半要疑心是否近来写书松懈,需要再加些强度,所以非正事,不来信。

接过信封一瞧,来信者竟是寡言的祝清。

祝明璃更觉得意外,她原本还猜测可能是祝源写书压力大了,憋不住来找她这主编诉苦排解。

她连忙拆开信。

祝清写信,和他本人风格很像,简明扼要,只说:上回小妹交代的寻人之事,已有眉目。

他依着祝明璃早前的安排,请了几位郁郁不得志的旧友至酒肆小酌。

许是上回喝酒谈心,畅言实务之难太触动心肠了,这回几人一落座便问:“可有佳酿?”

祝清“公款吃喝”,当然道:“自然!”

一上酒,几人发觉酒味不如上回浓烈,都略觉怅然。

不过有酒喝就不错了,众人很快进入状态,祝清顺势对邻座道:“我听陆兄所言,字字皆切中要害,不该只在这小小酒肆中空谈。陆兄在地方多年,实实在在攒下许多经验,帮了许多百姓。或许百姓未必知是陆兄在背后出力,可他们日子确确实实好了,这便是做实事的必要。”

那陆姓友人只当祝清是为他抱不平,忙摆手道:“我知二郎好意,然而我做这些,从来不为求名。读书时的初心,不就是为百姓做些实事么?便是有朝一日能升迁,也是想站得高些,好多砍掉些腐弊无用之事,让好事、正事能推行下去。”

祝清心念一动,问道:“那若是有个机会,能让陆兄将这些年的实务经验讲与更多人听呢?”

对方立刻应道:“你是说还有更好的酒宴?那我定要去喝一遭!”

祝清失笑:“非也。是说讲给些学子听,他们日后总要出仕,或为官,或做幕僚,总免不了接触形形色色的实事。在这些事上,陆兄是最明白的,光读书,难有真经验。处置实务、解决百姓所需,那些细枝末节、上官不看重的地方,往往才是紧要关头见真章。这些心得极为宝贵,陆兄若不介意,我盼能有更多学子听到,往后到了任上,能做更多利民之事。”

酒虽不甚烈,却也饮了不少。

陆姓友人晕陶陶间,一时想不明白祝清哪认识的学子,更不解学子们为何要听自己这多年未得升迁的“庸吏”之言。

但此等好事,他自然是愿意的——能踏实干事这些年的人,本就不是藏私之辈。

祝清一席话,确实是说动了他。

他便问:“那在何处相见,莫非又是酒肆?”

祝清便报了阅览院的地址,解释道:“对面有间书肆,宅前种了一棵极大的老槐树。”

对方点头,也未细问,只当是哪位与祝家沾亲带故的后辈进长安求学,赁的民宅。

祝清这素来交友不问门第官阶的性子,知晓自己在实务上有些心得,便想为后辈牵线,让大家聚在一处说道说道。并非什么大事,他欣然应了。

祝清办成此事,大松一口气,心想总算能给小妹一个交代了。

他编纂的算术册子一直卡着,小妹让祝源审稿,可祝源实在理不清复杂算学,看得一个头两个大,气得祝清改了又改,至今仍未呈上一版像样的。

如今这事定了,想必小妹能开心些,她若开心,他自然也高兴。于是便大方地让酒肆再上几瓶好些的酒,添了几道硬菜。

一行人吃吃喝喝,直聊到尽兴方散。

祝清爽利地结了账,这倒不似他平日作风,反更像祝源的做派。

他们这一群人用饭,向来是凑份子的,毕竟多年未得升迁,长安居、大不易,用度难免紧巴,都是实诚人,从不充那阔气场面。

那陆姓友人见状忙拦:“二郎这是作甚,这许多钱你独自结了?在我面前不必硬撑。”

祝清却面色如常:“陆兄不必担心。”说罢掏出钱袋,哗啦啦将钱全数付了,瞧着一丝肉疼也无,全然不似当年那个拮据的祝二郎了。

对方一时愕然,暗想他这清水职位也捞不着油水,莫非是别处得了财路?转了几转,怎么也想不到这钱竟是自家小妹带着他们两兄弟写书挣来的。

*

祝明璃见祝清来信,自然欢喜,当即吩咐书肆掌柜着手预备。

这类讲座,断不能随意让人进来便开讲,总要好好布置一番:先得贴出告示,预热几日,定下讲题,让学子们心中有数;再估摸人数,安排场次,备齐场地、茶水、饭食乃至记录之人等等。

虽不难,却需细致,毕竟是头一回办,总是希望无论来讲者还是听者,皆能觉着妥帖,真有收获。

书肆如今办这类活动已是熟手,很快便将事情归置妥当。

学子们还没从先前的送别会余韵中回过神来,正是埋头苦读、渴求实务知识的时候,便见书肆又出了新花样。

阅览院中央立了块木牌,与早前宣传研讨会时一样的手法,写明:将邀请有十九年阅历的实务官亲临书肆分享心得。

单这一行字,已足够引得众人哗然。

先前他们讨论实务,虽也博采众长,力求落到实处,心里总归有些发虚。毕竟未经亲身历练,纵使写出厚厚一沓对策,万一真到了任上时,发现与所想全然不同,又该如何?

做庶务这一项,最难传授,多半靠上官提点或自行摸索。更何况如今学子多以读书做文章为重,肯在实务上花精力的少之又少。

多亏书肆阅览院让他们下学后有地方温书自习,帮他们提升了专注度,刊印的探花心得等书又让他们提升了效率,如今才有余力关注这些日后用得上的学问。

于是众人皆感叹,书肆当真贴心又周全,人脉还广,这等人物也能请来!不知要费多少工夫打点……越想越是心潮澎湃。

这还未完。次日,那木牌上又添了一行字,却是讲题。

这便是祝清接到回信后,立刻与酒醒了的陆姓友人商议定下的。

那陆友人本觉着不过是与三两后辈随便聊聊,何须定什么题目?但知祝清性子严谨,要让后辈们早有预备也是常理,便随口提了几个。

祝清依他这些年在任上所经之事,择了最切要的两则,列为正题,余者备选,一并寄予祝明璃。

祝明璃一瞧,前两个一个是先前书肆讨论过的,另一则却是她未曾想到,却极其实用的切入点,便定下这两题。

第一条是为了温故知新,请讲者以亲身经验,评点学子们平日讨论中哪些确能落到实处,哪些偏于空谈;第二条偏向于庶务处置要诀,专讲那些实实在在的办事门道。

自书肆流行起打卡以来,每日阅览院皆坐得满满当当。

众人很难不见到大字报宣传。这般层层递进的预告着实少见,简直吊足了胃口,一时之间不像在等研讨会,倒像是盼着什么盛会。

因而热情越发高涨,连带着国子监内,无论国子学还是太学,皆有学子交头接耳议论此事,俨然成了近来枯燥课业中一大盼头。

第三日,木牌上又添了数行,这是祝明璃模仿“专家讲座”的海报,列了讲者曾于何地任职、经办何事。

未写明官职,却详述其具体经手的实务。因为如今官职体系繁杂,未出仕的学子未必熟悉具体情况,与其罗列官衔,不如直接道明做过哪些事。

况且祝明璃本就不愿以官阶论人,越是基层官吏,所接触的实务往往越扎实,往上去则多为管理统领了。若无扎实根基,难为良吏。

当然,那些官阶显赫的,也没法请来书肆做讲座。所以只写实事、列经验,反倒更显分量。

学子们围在牌前细看,有人惊叹:“竟在地方干了十五年又调回长安四年!当真阅历丰厚。”

更有细心者道:“等等,这段记述瞧着眼熟,莫不是《文萃报》实务版登过他的事?”

这一提,旁人也回想起来,你一言我一语,将那期内容拼凑了个大概。

便有学子去寻掌柜要那期《文萃报》存档,奈何份数有限,一下子便被借空。

还有人掏出自己手抄的册子,按着期数翻到那一页,举给旁人看:“瞧,是不是一模一样?”

这下,众人对这位来讲者更是好奇。若只听官职,或许不觉得如何,可曾经从报上读过其事,便觉得十分亲切,仿佛早已经过他的隔空指点,如今竟能亲自见到,不免激动。

连沈令文也在章二撺掇下,想来问问祝明璃具体安排。那人何时来、讲多久、是何形式,好教他们早有预备,免得到时候光顾着记录,反倒漏了要紧处。

不过走到三房院外,他又冷静下来,心想迟早知晓,何必劳烦叔母?便又折返。

路上恰好遇到祝明璃院中的绿绮,便上前询问。

这类书肆安排向来经过绿绮传递消息,所以她翻出笔记本,将具体时辰、流程等一一说给沈令文听。

沈令文本就好奇,这一问更是心痒,发现此番安排颇为随性,全看讲者意愿,讲多久、说什么皆由他定,除了中场歇息、必要茶饭及一旁有人记录外,并无严整提纲,与先前研讨会大不相同。

更重要的事,除了讲解,还有固定的问答时间,他便赶紧回房,对着那两道题目琢磨具体疑问,记下来,以免当日听得入迷了,忘了要问什么。

有这层关系到底便宜。

他将此事记在心里,次日去学馆便与章二透了点口风。

章二也是很惊喜,跟着想问题,与人闲谈时说起休沐日要去抢座,不免又神秘兮兮漏出一两句。

众人胃口本就被吊得极高,这下更是抓心挠肝,竟还有问答!在国子监念书,向来是博士讲、学生听,几乎没有这般当堂提问的机会。

这么一来,消息愈传愈远,连那些素日不与他们一道的学子,见众人近日神色激动,屡屡讨论,也实在耐不住,冒昧上前相询。

虽然书肆在国子监内已颇有声名,到底仍有没跟他们一块相处的学子们未曾留意过。

如今听说有此等好事,难免心动,连忙细细询问。

这下彻底火了,倒让分享的人开始担忧了。尤其住得远的,很是心焦,怕抢不到座。

到了休沐这日,沈令文起得比鸡还早,春末天本来就亮得早,他却在天黑时,就已收拾妥当匆匆出门。

到了坊门口,连平日候着准备出摊的小贩都未见几个,却已瞧见本坊的另两位学子在那儿等着了。

虽然在书肆打过照面,到底不熟,彼此只点点头。

待坊门前人来得多些后,坊门终于打开,三人二话不说便往外冲。若非书肆那边无马厩,几人都想骑驴策马赶这程路。

书肆掌柜知晓今日盛况,也是早早开门迎客。

可沈令文一行赶到时,研讨室内已坐了大半。

他忙进去占位,又急着寻章二身影。很快,章二的身影便出现在门口,他跑得气喘吁吁,堪堪赶到。

两人挨着坐下,今日阅览室内空空如也,学子们全是为这一场讲学而来。

另一头,祝清的友人陆五郎想着既与好友有约,又白吃了一顿酒,总该早些到方显得有礼数,便依着祝清给的地址寻到阅览院。

一到地儿,他却是一愣,这院落瞧着与寻常民宅大不相同,稀奇古怪却又透着雅致,竟有几分书院气象。

他疑心走错,抬头见那株巨树,又瞧见旁边书肆后门的招牌,确定没错。

他估摸着,或许是与祝家沾亲带故的那几位后辈品味别致,赁的宅子修成这般罢。

陆五郎摇摇头,迈步进去。

刚入院,候着的雇工瞧见他,观其形容便知是请来的贵客,忙上前问:“阁下可是陆郎君?”

见他点头,那雇工道:“请您稍候,我这就去请掌柜来。”

掌柜?陆五郎又是一怔,这才后悔当日未细问。

事情似乎与他想的大不一样。

一眨眼,掌柜便来了,行事客气,言谈间带着书卷气,并不惹人厌。

陆五郎本不是眼高于顶之人,听掌柜一番解释,方渐渐明白,好友祝清所言竟是真的,那“学子”竟真是学子!

他一时想不通书肆掌柜和学子为何这般熟悉,只猜测或许是祝家旁支后辈在长安读书,祝清托了名下铺子的掌柜照应?

越想越觉得这猜想合理,心下稍定,便由那雇工引着往里走。

那雇工还是个半大孩子,却热情伶俐,笑问他要喝什么茶、午间饭食可合心意、有何需要等等。

陆五郎不免好奇:“你这般年纪,怎在书肆做工?”寻常书肆搬书运货,大多都会雇壮年男子。

那孩子便简略说了身世:原是济慈院的孤儿,东家怜她冬日难熬,便让她在此做些洒扫、煮茶、洗碗的杂活。

陆五郎本就是办实事、体恤百姓的性子,一听她是孤儿,对她态度更和善几分,对书肆与祝清的印象又好了不少。心想,二郎虽在闲职,却也在尽力帮扶苦弱,难怪他肯为后辈这般费心牵线,想必也是随了祝家一贯的善心。

他正思量间,前头那孩子住了脚。

陆五郎也停下,自思绪中回神,抬头一看,便见一片乌泱泱、黑压压的人群。

屋外摆满了长凳,坐满了精神奕奕的小郎君,屋内更是挤挤攘攘,或坐或站,密密麻麻全是人。

见他来了,原本嗡嗡的议论声骤歇,所有人齐刷刷向他看来。

陆五郎傻了眼。

……这好像和他想象中的,三两后辈随口闲唠的场面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