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距元日只剩十三日, 祝明璃还在去往全府各处开会。开完会,把结果细致整理出来,这可关系着岁末赏钱的发放。

岁末的考察是大方向, 每月的表现和赏钱是基准, 有重要贡献的需考量……这个活儿本来应该“人资”算, “财务”发放, 奈何眼下没有一个兼顾两者天赋的手下,祝明璃只能亲自上阵。

不过这也有个好处,通过算“年终”,祝明璃可以回顾这一年的得失与进步,对各处的情况做一个全面梳理。

算了赏钱, 明年的安排也需要理个大概出来。谁需提品级, 谁需降下去,哪里缺人手, 何处送徒弟, 怎么调换位子等等。这些都不是一蹴而就的事,就像她对沈令姝说过的那样, 牵一发而动全身, 猛地大动作或许还没有原来的好。

写个大概, 明年再斟酌着填充, 争取让各处变得更好, 运作更流畅。

她埋头算“年终”时,元日的喜庆气息已弥漫长安。

到这个点儿,四处开始送礼了。

沈府光是亲戚就有一大堆, 更别提沈绩官场来往的上峰、同僚、属官,故去老侯爷旧友,沈大沈二的同袍部将。人不在了, 情分却要维系住。否则三五年尚有人记挂,再久些,终究人走茶凉。

光是列名在册的单子就叠成厚厚一摞,礼备齐了、点验妥当,便可以按次序依旧送往各府。

虽然时日还早,但若是全挤在岁末那几日,人不够不说,万一忙晕头漏送错送,那可就平白无故得罪人了。

祝明璃将次序定下:先送收礼热门但是交往不深的人家,再送不热门的寻常交情府邸,亲近的下属,各房亲戚,关系和睦的同僚……

礼最重、需着力维系的上峰与紧要人脉,则安排在最后。

次序既定,便让库房那边开始清点年礼,装匣装箱。这是她第一次负责这么大型的易出错的项目,必须层层把关,光是核对礼单都分了三队仆役进行审核。

装盒摆放又让花草房、绣房的婢子来帮忙指点,她们的审美最好。

最后遣人送礼时,还让跑腿那边分来了人手,确保府邸正确。比如名单上两位杜少卿,同姓同品级就算了,宅子还挨在一块儿,一个太常寺,一个太府寺,不熟悉的仆役很容易昏头。

沈府年礼送出,长安城里其他府上也陆陆续续开始走动。

这边送出去,那边又收了进来。于是又要倒着来一遍流程:清点、核验、入库、登记……

长安城一旦开始走动,就证明年节真正到了,店肆的忙碌到达了顶峰。

一大早,秀娘将木匣拿出来,清点昨夜入账。

这里面都是铜板,乃细水流长的“小钱”。阅览室茶费、借书费、暮食夜宵费,铜板串一串,一贯余三十二文,与账目一对,相合,收好。

瞧着多,一半都来自于暮食夜宵的入账,还得扣除菜钱、柴费、茶费、灯油等等琐碎成本,只能等月末拢账再一起算。

“小钱”过了,就是“中钱”,这部分来自于杂货。之前书肆账面初见起色,便是从贩卖杂货开始的。如今改良包装,根据需求调整进货策略,账面又起来了不少。

摆货的黑丫头禀道:“‘提神醒脑’牙粉没了,‘文思泉涌’墨锭也空了。”她不识字,全靠脑子记,“手套也只剩两双。”

掌柜还在整理书册,闻言赶紧过去查看,记下缺货,等会儿作坊车夫来送货时好及时通知。

不仅这些吉祥文创卖得快,果脯蜜豆等茶点卖得更快。

学子们平日里下学路上忘了买,回学馆嘴馋懒得动,也就算了。如今要买就几步路的工夫,都不需要去木棚下坐着吃,买完就塞,甜点够齁,几口就行,看书又有劲儿了。

秀娘搁下账册,取了货单过来记下,准备等会儿去补货吃食。

以上都属于附加进账,最主要的还是娘子强调的售书。之前杂货带来的客人也会买书,但远远比不上如今的买书量。

书册本就金贵,卖出一本,可比一盒一袋卖杂货进账快多了。也亏得客源都是国子监学子,若换作寻常读书人,断不敢如此随心购书。

掌柜记下文房、日用的缺货,又回到先前的位置清点书册,正准备搬木凳站高点,半掩的店门忽然传来叩响。

此时街鼓刚响,书肆尚未大开店门,只留了个小缝通风。

掌柜连忙走过去,将另一个门闩拿下,打开大门。

只见外面站着个圆脸学子,笑问:“掌柜,可有朝食?”

掌柜被问懵了,以为他是太早了没睡醒,温言提醒:“郎君,您得再往南走,坊南那边儿全是吃食,小店是书肆。”

秀娘听见动静看过来,发现这位郎君很眼熟,仔细一想,是昨日吃了三碗炒饭的学子,连忙过来:“郎君,小店未备有朝食,只做暮食。”

学子也不失望,本来就是顺口问问,他对秀娘道:“如此,散学后某再来。有劳预留三碗炒米。”

秀娘哑然,怎么还有提前订饭的?他们是正经书肆呀!

“郎君,暮食菜色还没定,也不知是不是炒米。”两名小厨娘昨夜颠锅累着了,还没起呢。

小郎君有些失望:“那行,就照着分量留便是。今日课业重,怕是不能紧赶着散学时抢座了。”不能提前打招呼订座,那订饭总可以吧。比其他食店美味,管饱,上菜快,还顺路,实在无可挑剔。

说完,也不等秀娘回应,忙踩着薄雾匆匆上学去了。

也罢,秀娘只能记下,等会儿给厨娘交待。

白日前店备货、后院动工,散学时辰一到,便有学子飞奔而来抢座。另一间阅览室刚开始动工,十分显眼。

他们先把寄存的文房取出,占好位子,再出来瞧情况,问秀娘:“可是又要搭一间?”

虽然娘子说客人不会介意,但秀娘还是有些担心,毕竟施工杂乱,实在有碍观瞻。

“正是,还请各位谅解。白日完工后,小店都会仔细洒扫,不教扬尘。”

却见对方面上一喜,与同窗道:“那敢情好,多一间,更好占座。”

借阅教辅书的学子许多都会抄录一份,既可以加深记忆,又能日后随时回顾。

在学堂一拿出来,周围同窗都会好奇,稍加传阅,阅览室的知名度就扩大了,口碑彻底爆发。

此时的学堂都是用来讲课的,要自习看书都是下学后自个儿回去看。学习氛围远不如在学堂浓厚,一听有这种地方,茶点伺候着,书册随便借,最主要是在里面学习能静下心,很难不让人心动。

于是听说的没听说的,都想过来凑个热闹,顺便也借本“探花心得”看个过瘾。

只可惜来得稍微迟点,就坐满了人。

“这个天儿,棚下坐不得呀。”听他们打算在木棚看书,秀娘惊得连连拒绝,“只是拿来用食的。”

也罢,那来都来了,就吃个暮食,再买点吉利日用讨个喜气呗。

幸亏两个小厨娘早有准备,提前炒好了浇头,蒸了一大锅米。舀饭,叩菜,立刻上桌。

众人一尝,菜色新奇,滋味尤佳,明日还来!

等到阅览室搭了一半,印坊那边也将祝翁的书送来了。

掌柜按照娘子之前的吩咐,在柜台上立起木牌“本店新到”,右侧小字介绍书内容,附上“严翁评语”——新书祝明璃自然是要给严七娘寄一本的,严翁叹她孝心可嘉,回信嘉许,并夸赞了一番祝翁的经世治学本事。

斯人已逝,名声渐减,但严弘正却是金字招牌中的金字招牌。有他的“推荐语”,学子们很难不借来试读,甚至许多人看都不看,直接买下。

这一看,又带来一波好口碑,书肆彻底爆火。

此间店肆生意如火如荼,食肆更不会差。

“甄美味”的年货礼盒分饼干和蛋卷两种。包装精美,颜色丰富,且甜咸皆有,滋味上佳,十分适合年节。只要有人来囤年货时试买了礼盒,定会折返回购。

不管是自家留着吃,还是有客上门时拿来招待,都不会差,也省了东家买点西家买点。

才开始只是陆陆续续地卖着,主要是老顾客来买饼干。等他们尝过新出的蛋卷后,立刻拍板订购蛋卷礼盒。

越近年关,销量越高。有那种四世同堂的大府,各房都要备,一买就是四五十盒。厨娘们做的速度比不上卖的速度,到了后来只能先定下,由跑腿送至府上。

食肆来客不绝,以往闭店后阿青只需花小半个时辰理账就行,现在却是点着灯一直算,因为白日招待顾客、记单子、指挥送货太忙了,根本来不及一笔一笔记,只能夜里统一清。

前店燃着油灯,后院也没闲着。

按这个售货量,光是白日烤是不够的。娘子既然许诺有分利,那自然是卖得越多越好。谁不愿多赚钱,趁此良机奋力一搏?

由阿青排班,她们自发分派活计:备料、烘烤、装盒、核单,流畅无比,宛若将作坊搬到了糕肆后院。

杂嚼铺子那边粉丝、芋头片也是随着这波热潮销量激增,以往每日送货只需一辆驴车,现在远远不够了。阿青与沈府车马行联系,又增派了两辆驴车备用,作坊产多少就拉过来多少,反正都能销售一空。

长安的各家店肆忙碌,府邸也不会闲多少。

除了常规的洒扫陈设迎新春,高门大户还需收礼送礼、采买清库、核算账目等等。有些分给管家做,有些府上主人也要参与,不过像祝明璃这种一早就开始准备,并且涉账需印章的,比较少见。

采买结束,这本账便封了。送礼完成,仓库绫罗绸缎、皮货、器皿这部分的支出也封了。紧接着还有茶叶香料、米面杂粮等日常用度,各房月例、车马消耗、器物修缮、沈府铺面交账、庄田租子……

一本又一本的账送到了三房,请求娘子印章。

这几日,别家府上账房无不彻夜亮灯。沈府平日功夫扎实,岁末便轻松许多,只是主母房里的灯也比以往要多亮一会儿。

祝明璃清完手上的这本,满意地盖上印章,算是审批通过。

在年前采买方面,由于今年提早规划,又把各处需求合并进行大宗采购,再加上秀娘砍价、寻货商,支出比去年节省了四成,货的品质却好很多。

当然,是和去年采买的实账对比,不是贪污做的那本假账。

祝明璃把这个记下,这是她今年的“重大成效”之一。在此之上已经列了长长一串了。

就算不拿去让沈母夸赞、增加明年月例,单单自己看着就很满足感叹,真是实干的半年啊。

夜里沉沉睡去,早上醒得稍迟,院内已有动静。

祝明璃起床洗漱完,发现沈绩已回府用完朝食。

或许是长安各处都有过年的氛围,北衙那边也松散了不少,他看着比之前下值精神很多。

祝明璃对他笑了笑,沈绩一愣,就见她招手让他进房。

北衙氛围确实松了不少,军纪一松,嘴巴也跟着松了起来。

年关将至,话题总绕不开凡俗琐事。就连平日最为严肃的大将军也开始说起家中妻儿趣事,说着说着,话题就会拐到新婚不久的沈绩头上。

他也不扫兴,乐着分享下值后与妻子共理公务的趣事,引得众人哄然大笑,道:“九勋啊九勋,原来你这般风趣。”全都以为他在开玩笑。

还是好友感觉不对劲儿,震惊地把他拉到一旁:相敬如宾也没让你敬成这样啊!

总之,带着满腹的不解回到沈府。一进院门,心境便豁然开朗。

见到收拾完毕推门而出的祝三娘,笑意更是瞬间浮现。

正值岁末忙碌时候,她竟然招招手,让自己入内。

沈绩不解,但还是依言照做。

夜里安寝时闭着门窗,此时婢子们正在开窗透气,但屋内的暖香味尚为浓重。沈绩耳根一红,有些不自在。

祝明璃却毫无察觉,对他笑得很体贴:“近日轻松了些吗?瞧你没有以往疲惫。”

沈绩点头,与她目光对上,烫了一下,连忙挪至她松松绾好的墨发上。

也不知祝三娘发现他的古怪没,又招手让他近前,他只能顺从地走到案边。

离得近了,她看自己的时候便要微微抬头,眼里眸光明亮,让他莫名有种类似心慌的感觉。

然后就见祝三娘拍拍及腰高的一摞账本,语气一如刚才般温柔:“那就劳烦你帮我审一下这些账目吧。”

沈绩现在是真心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