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夜色降临, 三房却不似以往那般安静。

祝明璃把明日要安排的事再次梳理完毕后,开始试酒。光是买酒,管事就买了二十一坛回来, 品质口味不好的, 是不能呈到宴席上的。除了常温状态下的口感, 还要试一试温酒过后是否依旧可口。

沈绩在厢房看书, 祝明璃又来寻他。

“有空闲吗?”她叩了叩敞开的房门。

沈绩立刻放下书,随她来到隔壁。

廊下摆满了酒坛,煮茶婢子也将家伙什搬到了厢房门口,方便温酒。

沈绩有些意外:“试这么多?”属实上心,看来祝三娘是铁了心要将这场宴会办到完美。以她事必躬亲的性子来讲, 必能万事周到, 京里怕是有一段时日话头都是这场宴会了。

祝明璃想得很好:“这个时辰你都喝一遍,正好助眠。”

沈绩被逗笑了。他的酒量还不至于喝这点就醉倒, 不过也没反驳, 迈入厢房,见桌上摆了一大堆杯盏。

“这是?”他总是在疑惑。

“每坛酒口味不一, 若是用同一杯盏, 容易混味, 失了风味。”不仅如此, 还备了白水, 沈绩试完后要被强制漱口。

沈绩连连称奇:“来赴宴的人真是好福气。”以往去别人府中做客,怎么就没这么舒坦呢?尤其是冬日,菜上来就凉一半, 垫两口后就开始应酬喝酒,滋味寻常,还得一直喝喝到饱。

祝明璃无视了他的酸言酸语, 先对煮茶婢子道:“温好了吗?”

“好了。”婢子将温碗夹出。此时温酒采取的是水浴法,温度加热到四五十度左右,不会烫口,冬日饮下正好暖身子。

长安最普遍的酒是浊酒,主食酿造,过滤不彻底显得浑浊,上面还有漂浮物,称为“绿蚁”。听着有诗性,但祝明璃还是让婢子用葛巾漉酒,保证口感。

本来度数就十度左右,温过以后酒精挥发,更不高了。

酒杯很小,沈绩一口饮下:“平平无奇。”

祝明璃当然知道这算不上什么好酒,但宴会总是要控制成本的,若是浊酒能挑出不错的更好。

“若以十分为顶,你觉得可以给多少分?”她坐回书桌后面,拿起打分表,开始从总体、余韵、口感各方面询问沈绩。

时人好酒,关于饮酒的诗层出不穷,属于雅致爱好。沈绩作为长安一份子,也对品酒颇有心得,一一解答。

祝明璃又让婢子盛了杯常温的给他,这个天儿和冰箱冷藏过差不多,沈绩只小喝了一口,给出评价:“温过更合适。”

接下来依次品鉴清酒、葡萄酒、桂花酒、松花酒、松叶酒……甚至还有龙膏酒,有点像黑啤,祝明璃听沈绩描述得可口,也跟着小酌了两杯。

两个整日忙碌,很少有闲暇的时候。沈绩是家业在身,祝明璃是珍惜机缘,都不肯放慢脚步。眼下虽为筹备宴会试酒,但对坐而饮,探讨口味,颇有种“偷得浮生半日闲”之感。

依照评比选出了三款温酒,两款常温的。最后祝明璃来了兴致,往自己觉得口味较醇厚温润的酒里逐个加入红枣、姜丝、糖霜梅、盐梅等,试了个遍,留下一款话梅煮酒,专供娘子们品尝。

二人平常找不到话头,相顾无言,但一遇到正事公务,便你来我往聊个不停,倒也算消夜了。

婢子在旁好一阵感慨,真是从早到晚忙得不带歇的。要不是分房安寝,怕是熄灯了也要继续聊公务,半夜不睡。当然,不是别家夫妻的那种半夜不睡。

*

翌日,祝明璃醒来时,沈绩已用过早食出府了。他不在,就留给了她足够的办公空间。

按照安排,管事领队们早已在院门处等候,时辰一到,祝明璃就将他们唤了进来。

早晨空气清新,她脑子转得快,比预想中的效率还要高,一上午连轴安排下来,早两炷香完成。

还有点时间,又把单子取来,问对接采买管事的婢子,用具都到齐了吗?

人这么多,碗盘够,杯子却差点。毕竟要把宴席中摔碎的损耗、想同时尝几杯的算上,余量要充足。

再就是重中之重的锅子,此时的器皿由陶土打造,中间有一空心火筒,锅膛内放置炭火,保证锅内汤水能持续加热。祝明璃卖的是底料,一人食,光器皿都得下不少本钱,还好这些都是重复利用的,她到时可以直接转手卖给酒肆。

在研究底料时,她就已经换了图样让人烤制新型暖锅。比市面上的小许多,和现代自助小火锅差不多大,又分做两格,捏成阴阳图状,若不是中间的火筒破坏,高低能编点道经意境来。

两格,底料就切得少些,口味也丰富。反正来的都是母女兄弟一家子,两样尝不过瘾,也可去隔壁桌案试两口。别人碗里的最香,再加上浅尝辄止,美味程度会加倍,到时候酒肆也好卖货。

对接采买管事的婢子掏出随身携带的册叶:“暖锅今上午刚拉进府,娘子可要瞧瞧?”

匠人都做惯了,祝明璃也不担心品质问题,但事无巨细,还是得看看才放心。

于是婢子便让人去库房拿一个过来。

祝明璃确认锅上面的“甄”字很显眼后,算是过关了。

下午继续开会,中途还收到了严七娘的回信。祝明璃问她何时有空,她说她随时都有空,不过择日不如撞日,明日去济慈院如何?

冬日只会越来越冷,祝明璃也想早点去,便回信给严七娘,约定明日晌午坊门口见。

下午的效率怎么都比不过上午,不过还是卡着时间把会开完了。剩下三日,就是演练加纠正答疑,祝明璃的任务算是暂时告一段落。

这次做得细,也是为以后打个样板,下次再不可能这么抓细节了。

用过暮食,她正在粗算成本,沈令仪跑到三房来,难为情地道:“叔母,我今日记了一整日,但还是心中忐忑,怕认错人、说错话。”

“你年岁尚小,出些差错也无妨。你都亲自迎了,若还有人计较,那是她们气量小。”不过这种事情也很难发生,毕竟沈令仪迎的要么门第相当,要么稍差,并不需要像主办方接待宾客那样乙里乙气。

至于地位比较高的,比如一些老封君携晚辈到访,祝明璃作为女主人肯定是要亲自迎的。也不远,就从内院到老夫人院里就行。

“我想把这事办妥当。”她将单子拿出来,问,“若是我记差了,不能根据这些情况寒暄怎么办?”

“若是小娘子,都是同辈人,不寒暄也没事;若是娘子们,你更不必担心了,这种场面她们应对不知多少回了,自不会把话掉到地上。”

沈令仪听罢,还是稍显犹豫。以前由于性子瑟缩,她总是被别人背后说道,过分的还会提及沈家唯有病体堪忧的老夫人,留下小娘子无人教导。她一直为此难过,如今感觉自己改变许多,便想借这次露面让大家刮目相看,所以对自个儿要求极高。

见她这样,祝明璃多少猜到了她心中所想。

想卷还没办法吗?她扯过单子,随便挑了个名字:“萧家大娘子是个什么性子,若是寒暄,你要怎么起话头?”

沈令仪一愣,旋即意识到这是在考察她,她立刻紧张了起来,双拳紧握:“她性情直爽,逢人便笑,长子才取了进士,我该贺喜?”

祝明璃点头:“不错,这不是背得很好吗?”

“可若是到时紧张,忘了,该如何是好?”

祝明璃笑道:“要允许自己出差错,才会游刃有余。”她给沈令仪出主意,“这样,你贴身婢子横竖无事,就让她们陪你练习。不要坐着背,去院子里,将那段路线反反复复走熟,一边走一边想。熟了就不胆怯了。”

沈令仪听来觉得有道理,谢过祝明璃,打算回去练习。

祝明璃又将她叫住,问:“若是有人或有心或无意刺你,你又该如何?”

沈令仪又坐了回来:“这倒是没想过。不至于吧?”

“若不至于,之前传入你耳中的难听话都是谁说的?”

沈令仪哑然,肩膀垮下来,有些难过。

“就算友善,也会有那爱打听的人,说出不好应对的话。比如说你快及笄了,言语中引向婚事之类的,你可会不自在?”

沈令仪惊讶,但想到四娘比自己还小,外家还不是来指手画脚的,顿时苦了脸。一旦家族隐约有败落的迹象,就会有无数人扑着上前分肉,尤其爱打主意到家中小娘子的婚事上。

她想到自己孤女身份,婚事难议,又想到沈令姝当日的情景,差点把自己想气着了。祝明璃无奈笑了笑,叹道:“怎么还生上闷气了?你只要记住,只要有我——”说到这儿,顿了下,好险把男主人记起,“……和你三叔在,你就有人撑腰,任人说什么,你都不惧不怕。”

沈令仪闻言紧皱的五官一松。这句话掷地有声,别说应对难堪局面,便是克服从前的胆怯懦弱,她也有信心了。

她起身:“叔母,那我先回去了。”

祝明璃颔首。却见她走了两步,没忍住,返回,祝明璃正想问她还有什么问题时,她忽然弯下腰,抱了祝明璃一下,这才笑着跑开。

也罢,自打沈令姝月事那回抱过,这拥抱是越来越娴熟了。

*

翌日,祝明璃依旧起了个大早。和严七娘约定的时辰在中午,事情也都安排妥当,本应休息,但架不住今日是郑国公府结亲的日子,她怎么也要去盯盯婚礼蛋糕的制作。

沈绩同样早起,和祝明璃撞上了,不解道:“宴席还需安排?”

“不。”祝明璃摇头,“今日有郑家娘子出阁。”

说到这个,沈绩点头:“你和我一起去还是分头去?若一同去,我回府来接你。”

两人虽然不熟,但偏偏不用客套。祝明璃拒绝:“分头去吧,我晌午跟七娘去趟济慈院,看完后估摸着刚好黄昏,正好去参宴。”

沈绩也不问她去济慈院做什么,只留下一句“好”,眨眼就疾步出了院门。

祝明璃先去小作坊,婢子们早早就开始烤蛋糕坯了,现在已经出炉,正热乎着。另一边打奶油的小厮手抡飞了,一人半炷香,交替进行,现在已经打发了两盆。

祝明璃瞧他们井井有条,索娘也特意过来监督,放心不少。

婚宴要准备的东西太多,郑家小娘子虽然十分心仪蛋糕,但分给蛋糕的心神并不多。沈令仪负责作画沟通,画得极快,时间全耗在等回信了,来回三次,好歹把样式定了下来。

这次宴席缺厨娘,大部分婢子都回府住着,专做蛋糕的厨娘没参与底料制作,带着她们的徒弟全力以赴烤甜品。

之前一直在练习,所以上手很稳,每一步都做得很好。祝明璃反正无事,也把袖子束起来,帮着调色、裱花。

有她的参与,三层大蛋糕完成得更快了。放在定制木抬架上,大竹筐一罩,跑腿团队到位,稳稳当当往外抬。

祝明璃依旧有些不放心,若是单层的还好,这可是三层的。

见她蹙眉,书僮拍拍胸脯道:“娘子,您就放心吧,我们八人轮着抬,保证不手抖。再者这条路成日跑,也熟了,专拣没孩童乱跑、没马匹疾驰的道走,出不了岔子。”

给予手下信任也是至关重要的一项能力,祝明璃见他信心十足,便放下心来。恰好阿青需要和郑府管事对接,和他们一同过去,也能在一旁照应。

时辰差不多了,祝明璃从小作坊回到厢房,简单用过午食,更衣簪发,前往坊门和严七娘汇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