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提前三日预定是祝明璃考虑后的结果。第一二日, 看客流量如何,更好安排人手做足准备;第三日凌晨便开始动手,这样重阳节前一日交付一批, 当日再交付一批, 免得手忙脚乱。天气转寒, 时间短, 也不怕蛋糕坏。

这是糕肆开张以来祝明璃最重视的一次,能用的婢子都上了。

粉牌写上预立字样后,掌柜就做好了口干舌燥的准备。果然,长安富人追新鲜的劲头还没过,来买糕的客人一眼就被海报吸引。

指着“五竹糕”道:“这是新品?”

掌柜连忙笑道:“是, 贵客您若想尝尝, 或买回去作重阳糕,现在就可预先定下, 重阳当日或前一日给您送至府上。”

“这都是什么糕, 价几何?”

掌柜一一解释,看热闹的、想买的、点评海报的人越凑越多, 人多了, 又有新的人挤进来:“前面怎么了?”火爆的店肆只会更火爆, 只因从众心理在作祟。

排队买面包的仆役眼珠一转, 赶紧回府禀报主子。

另一边, 位于田庄的小作坊早早地开始动手,从早到晚都在锯竹子、拼竹盒。主子说了,按件值计, 这种事做一次少一次,自然是能做多少做多少。

沈府的匠人常年在府里悠哉值工,很多年没见过这么拼命干活的人了, 但想想这些人的身世来历,只能叹口气,认认真真教习指点。

断臂兵卒在一旁锯得卖力,眨眼间就锯完一根竹竿。

其瞎眼老娘在跟前配合,竹筐里掉下来一个竹筒,她便摸索着拿起来,放入缸里淘洗。

匠人走过去:“欸,你——”

老妪一颤,连忙道:“我洗过手的。”怕因自己无用而拖累儿子,她着急解释,“洗的时候也能摸一遍,有刺儿的便让阿生磨了。我以前做绣活儿的,手细。”

见断臂兵卒也停下动作,紧张地看着自己,匠人无奈道:“我只是让你找个坐物坐下淘洗。”

这俩母子只分得一人的饭,匠人怕他们没力气,出个什么好歹,娘子还得受人非议。

母子俩松了口气,连忙道不用。匠人摇摇头,另一边监工去了。

他一走,二人又立刻开始卖力干活,做得多赏得多,娘子是好人,不会闲着没事儿骗他们这对瞎子废人。至于饭食,有的吃就已经很好了,若是平白无故分给他们二人的份量,反倒叫人不安。

如今这般,靠卖力气挣口粮钱,很好。

长安像他们的贫苦人不少,富得流油的也不少。

第一日糕肆的预订单子数量正常,在掌柜估摸范围内,没想到第二日量一下子上来了,光是他与孙女阿青写名记书都忙不过来,只能让客人排起长队候着。

还好厨娘领队在活动前就给他们说了娘子的“备策”,若是出现这种情况,不要吝啬,赠客人点饼干以赔罪,倒真是将众人安抚住了。

第三日,有些人听到大伙儿在说甄美味可以预先定下糕饵,连忙过来瞧瞧,来了一看,竟然关门了!

开玩笑,限定如果不限量不靠抢,那叫什么限定?

还有一点就是,小厨娘们忙不过来了,面包窑都快要烧烂了。

重阳节前一日,停止制作一切甜糕,全部人手都用于制作拼装蛋糕。在这之前,作坊产出的竹盒就已经运进城内,放在屋内以供使用。

值夜的小厨娘们第一轮起来上工,这个时候也不必可惜油钱,点足了灯,手脚麻利开干。

一批又一批蛋糕坯子出炉,她们的轮班到点后,下一批厨娘起床干活,打发奶油、装裱、放置……各司其职,在后院上演流水线。

沈府的小作坊也没闲着,同样高效率进行产出,到了晌午,第四批小厨娘刚好把今日定下的糕点做完,下午便可以开始送货了。

这倒是不用劳累婢子了,沈府的家僮终于可以参与大事了。面善的、机灵的家僮乘坐驴车,穿梭在长安各个坊内送货。

这个活儿不累,但需要读书认字,所以七人里,有四人都是书童。反正沈令文不在,沈令衡出府玩儿去了,他们出来挣挣外快,搭上主母的“大业”也没人发现。

两个时辰后,第一批货送完。明日的蛋糕份额开始出货,出一点送一点,到暮色时分,只有六家没有送到。

再严格控制时间安排,也不能完完整整卡得正好。

幸好主子提前料到过这种状况,也在开大会时告诉过他们解决之策:别担心,重阳节当日坊门一开,就分头乘驴车送货,能赶上。

要一大早就出行的府邸,不会预定当日将糕点送至府上,都是让前一日就送到府上的。今日要货的,估计都是留在府里吃。

好一通忙碌,所有人都绷紧了弦,送完后,一切完毕,终于可以松下来了。

主母体贴,重阳当日并没安排他们的活计,只让他们在仆役房舍里好生歇息。

他们歇息了,阿青和掌柜却还不能歇息——理账、清单子、核对数目……经营药铺几十年,哪怕是接手了糕肆体验了宾客盈门的感觉,也没这三日的账目让人头晕眼花。

不愧是宝马雕车香满路的长安城,平日追新鲜瞧热闹不差钱,逢节庆更不惜财。

连轴转的仆役婢子们可以休息了,休息了好几日的祝明璃却开始行动了。

一大早,沈府上下便热闹了起来。

祝明璃虽是轻装上阵,却也难得细致打扮了一回,小辈们更是如此。重阳节众人皆外出游乐,对他们来说像一场大型的春游一样,多年不曾参与这场热闹,今年终于可以驱驱沉闷之气。

至于有何安排,不重要,跟着三叔母走便是。

反正长安附近登高就那些去处,不登高纯览景的,数来数去也还是那些地方。

祝明璃也没有神通广大的本事能打探到小众美景,只是问绿绮焦尾祝家往年去哪儿,今年就定了哪儿。

小辈们收拾起来快,祝明璃更快,几人汇合出发时,日头还没上来。

一出门发现,已经堵车了!

沈令姝当场就毛躁了起来,从马车里跳出来,想要自己驭马出京,被祝明璃给点了回来:“回车上,平日里想怎么跑马怎么跑马,今日不行,道上全是贵人,万一冲撞了谁如何是好?”

沈令姝被阻拦,很不服气,偏偏祝明璃说得又有道理,无奈之下朝自己阿兄那里投去目光。两人心念一致,都想给这位叔母找不痛快,阿兄你快支持我两句。

谁知沈令衡纯当没看见。前几日落了下风,他终于明白自己嘴皮子不如才学出名的祝家人厉害,今日在大街上,万一顶嘴时遇见熟人,多丢人。

沈令姝白使眼色,败下阵来,钻回马车。

祝明璃绝不是信口开河,车马继续前行,眼见着要上朱雀大街了,果然遇见熟人。

那在高头大马上的儒雅中年男子可不就是崔京兆嘛。

崔京兆是个爱民的好官,自从他接手京兆以后,长安里小偷小盗骤减,连纨绔子弟欺霸百姓的事儿也变得少见,因此深受百姓爱戴,这一路都有跟他行礼的百姓。

崔京兆自然不可能冷淡,一路都在笑着回应,颇有种与民同乐之感。

所以更堵了。

祝明璃也等得难受,探头了好几次,没忍住,眼见着崔京兆四周的百姓散去,总算有了空档,赶紧下车走过去。

崔京兆还没出行就已疲倦,见到祝明璃,有些惊讶,正想开口问好,就听她道:“崔京兆,您还是进马车里吧。”

他露出不解的神情,祝明璃侧头,用眼神示意后方拥堵的车马。离他不远处的沈府马车上,沈令姝已经和沈令衡已经吵起来了,火气旺得很。

崔京兆略一思忖,恍然大悟,略有愧色:“是我考虑不周了。”

于是下马,躲进了马车里。

祝明璃转身准备回去,车帘却撩了起来,是崔京兆的夫人,面容温婉:“是沈家的三娘子?你的节礼有心了。”

是的,沈家的熟人要送礼,自己的熟人祝明璃也没忘。

满打满算就自己娘家、崔府、严府,后两位可是人脉,少不得巴结着。礼单不厚不薄,是寻常后辈的礼,但偏偏塞进去一张“贵客卡”,可以预定可以打折,不贵重,却显出一丝亲近。

崔京兆夫人是江南人士,就好一口精致的甜糕,对祝明璃印象不错。

祝明璃对她行礼,此时车马长队开始动了,她见状也没有留下来搭腔攀关系,利落地告辞回自己的马车,崔家二人对她印象更好了几分。

进了朱雀大街,总算顺畅起来,一众马车浩浩荡荡出城。

出城后,各有路线,再不拥堵,沈令姝也可以放心出来跑马。祝明璃没管她,反正她跑一会儿又会回来催她们快走的。

沈令仪与她性子相差大,所以即使沈府就两位小娘子,二人的关系也不远不近的。

但或许是难得全府出行一次,二人下意识亲近了几分,说话口气也变成了寻常姐妹的模样。

“你别着急呀,平日里跑马还没过瘾吗?”沈令仪笑道。

沈令姝摇头:“你也该学学,骑马的乐趣可不比写字作画少。”

沈令文也和沈令衡也聊了起来,不过沈令衡却不像他阿妹那样与自家人亲近,他竖着眉毛,一幅酸唧唧的模样。

“……所以我和章二郎说好了,等我们府上一起插完茱萸,便可与同窗们汇合。重阳节各府长辈都会出行,能碰上的,自是前去拜会一二,再同好友玩乐。”沈令文絮絮叨叨自己的安排。

沈令衡却没什么安排,也没和谁提前约好。他们这一堆人,碰上了就一起玩,碰不上的也不会想着对方,也不知平日打马球的那群人是不是去同一个山头。

几人各有想法,思绪伴着秋高气爽的天飘得很远。

等到了目的地,祝明璃还是按照习俗,把大家归拢着,先登高采茱萸。茱萸在早些朝代有着很强的禁忌色彩,多为“消灾辟恶”,但到了现在,更多的是看在其药用意义,起一个“吉利”作用。

跳跳闹闹的小辈们难得安静,重阳在别的府上或许热闹,在沈府,怎么都抛不开那层“思故人”的意味。

登高途中没一个说话的,祝明璃也没有活跃气氛,任由他们沉溺在这股情绪中。情绪理应得到宣泄,总有日子是可以放纵自己难过的。

登顶后,视野开阔,心境也敞亮了不少。站在高处眺望远方,笼罩在众人头上的阴霾似乎轻了些。

祝明璃采下茱萸,这才终于开口打破沉默:“佩茱萸,健康长寿。”

她转身,离得最近的是沈令姝。

对方没觉得祝明璃要为她插茱萸,所以下意识后退半步,给沈令仪留位子。

却见祝明璃靠过来,在她未反应过来之前,已经为她轻轻插上了茱萸:“健康长大。”

沈令姝怔愣在原地,本就思念亡母,此时突然被她轻飘飘一句砸过来,竟然有些鼻酸。在沈府,这个祝福显得尤为珍贵。

她垂下头:“多谢叔母。”

祝明璃拍拍她的肩膀,又接连为沈令仪、沈令文二人插茱萸,他们与祝明璃关系亲近,自然笑着道谢。

沈令仪阿娘去得早,情绪没二房那么沉重,此时已恢复正常:“叔母也要健康长寿。”说着,踮起脚为祝明璃插上茱萸。

二人亲密,阿妹也没被落下,沈令衡浑身刺绕,站在这像外人,走吧,又突兀,自暴自弃地想着:实在不行眼睛一闭跳下山崖还离开得快点。

胡思乱想中,见祝明璃看向自己,他整个人都绷紧了,表情极其不自然。

祝明璃哪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她没那个功夫孤立沈令衡,也为他插上了茱萸。

沈令衡悄悄地长舒一口气,面上不自觉地和大家一起带上了笑容。

“行啦,统一安排就到这儿。剩下的,要会友的,要赏景的,要歇息的,皆可自便。只是记住时辰,得一同汇合回府,切勿迟到,我们今日可不在京外落脚。”

她跟老师带队一般,四个人老老实实答“知道了”“明白的”。

只不过现在这个点儿很尴尬,早上起一大早梳洗准备,赶路登高,折腾到此时,还没到午食时间,已然腹中空空。

于是祝明璃又补了一句:“各自安排前,若是想吃点东西垫垫肚子的,就随我来。”

这下好了,身后四个人跟了一串。

幸亏祝明璃出来郊游,雅兴不足,食兴颇高,什么都缺就是不缺吃食。

蛋糕面包可以塞肚子,但不常用作午食。所以时人会带上干粮,如胡饼、糗(炒熟的谷物粉)、肉脯之类的。提炉必不可少,煮茶、温酒、热饭都要靠它。

但沈令仪相信叔母不会凑合吃一顿,于是大胆问:“叔母,吃什么?”

“粉丝。”

她走到亭中,此处已被人布置好,婢子已将提炉备好,烧着热水。

沈令仪凑过去,瞧着透明的绿豆粉丝:“这个怎么吃?”

“热水泡食便行。”

这也是祝明璃未来作坊打的擦边球,不在食肆生产,由作坊制造,能放很久,配上浓汤宝块儿,当生活用品卖,专卖富人。

龙口粉丝在明清时期才出现,此时并没有类似的食物,但已有索粉,所以制作流程所需的工具都能找到替代。祝明璃之前就打算制作米粉,因为忙碌一直搁置计划,重阳节前几天闲着也是闲着,就和小厨房的厨娘鼓捣绿豆,遣人做了小孔漏瓢,捶打出了粉丝。

现代速食有两大天王,方便面和粉丝。之所以不做方便面,是因为需要油炸,此时荤油不便宜,面过油,成本大大提升,愿意用荤腥钱买面食的人肯定有,但一时新鲜劲儿过后,长久的售卖是个问题。

所以祝明璃转向了粉丝。

丢进热水碗里,放入熬制好的汤底块,盖上,很快就可食用了。

闻着汤底的鲜香味儿,四个孩子坐一圈,忍不住咽了咽口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