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扫晴娘

“什么别人……”林笙呢喃了一声, 推开孟寒舟,翻了个身背对过去继续睡觉。

孟寒舟低下头贴在颈边又嗅了一会,确信自己并没有闻错, 这就是花楼歌坊赌场里爱用的那种香。他实在想象不到, 要靠得有多近才能把香味弄到衣领上去。

林笙都已经睡着, 又被他闻来闻去的给弄醒了, 睡眼朦胧地听了好一会, 才明白他到底在说什么:“香?哦, 可能是方瑕那件衣服吧……”

孟寒舟捏着他的手腕,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什么凤霞?她还脱衣服了?!”

林笙困意正浓, 耳边却不停地被孟寒舟念叨着什么。

后来被捏疼了,也冒出几分起床气, 嫌他吵, 径直拿枕头拍在他脸上,然后掀起被子捂上头,甚至从被窝里还踢了他一脚。

孟寒舟:……

孟寒舟捂着被踢到的小腿,难以置信地瞪着林笙:“你踢我?你为了那个凤霞, 竟然踢我?”

凤霞到底是哪个楼里的?名字这么俗,林笙也瞧得上?

但林笙不再理他, 孟寒舟怒火中烧, 想把林笙提起来逼问一番, 但因为力气不够,抱不动林笙,只能作罢,反而把自己气了个半死。

这火气足足烧了半宿, 孟寒舟气的睡不着,睁着眼直到天亮, 在脑海中把那个凤霞撕成了一百八十瓣。

林笙一觉睡到日上三竿,伸了个懒腰睁开眼后,就看到孟大少爷正顶着一双黑眼圈,脸色阴沉得快要凝出冰来,在抱着针线筐扎小人。

看起来像是一晚上没有睡。

昨天困极的时候,孟寒舟好像跟他说了什么事,但是想不起来了。

他看了看孟寒舟手里的小人,才做好一个圆脑袋,小人光溜溜的脸上没有五官,只歪歪扭扭绣着“凤霞”两个字。

凤霞?谁是凤霞?

林笙正要问,那边房间里面郝二郎呻-吟着醒来了。

他只好先下床去查看对方的病情。

经过一夜的修养,郝二郎身上已经不那么麻木了,但脸依然肿着,想坐起来的时候,身上窜过一阵针扎一样的细细密密的痛,所以忍不住呼出了声。

“你身上的肿还没有完全消。”林笙把他扶起来半躺着,给他把了脉,“还头晕吗?”

郝二郎两片唇还红肿充血,张不开嘴,只好哼唧了一下以示不晕了。

正说着,正团在窝里仰着肚皮玩耍的小狗忽然跑了出来,冲着院门嗷嗷叫了几声。

林笙喊了声“芝麻,回来”,小狗摇着尾巴过来蹭,他这才听到一串微弱的敲门声,跟小鸡啄米似的。要不是有小狗叫唤提醒,险些就要听不到。

林笙打开门,果然不出所料:“卢钰?你来看望二郎吗?”

好在两家紧挨着,卢钰敲着竹棍摸索过来了,手里提着一个食篮,怯怯地道:“林医郎,二郎醒了吗?我家蒸了几个山药甜糕……不知道二郎能不能吃?”

“可以吃,进来吧。”林笙让他进了院子,自己在前边带路,还故意加重了脚步声,好让他听到方向,“昨天忘了仔细问你,你身上没有被蜂蛰吧?”

卢钰赶紧摇了摇头:“二郎用衣服罩住了我。他没事了吧?”

“应该问题不大。”林笙说,“再涂几次药,吃几副消肿的方子,两三天应该可以恢复。”

卢钰听到这个,轻轻地松了口气。

他是为了保护自己才被蜂群咬成这样的,如果出了什么事,卢钰会惭愧死的。

郝二郎看到卢钰来了,为了彰显气概,努力坐直了忍着肿痛朝他招招手。晃了好几下,才反应过来他看不到,又噘着嘴巴说话:“小鱼,早……”

“二郎,你身体好些了吗?”卢钰往前走,脚尖踢到床沿。

“我好着唔!”郝二郎用力把舌头捋清楚,“你坐!”

卢钰迟疑了一会,感觉到郝二郎似乎在拽他的衣服,只好顺从地挨着边沿坐下:“我带来一些山药蒸糕,你吃一点吧?”

“林医郎,你也吃,哥哥做了很多。”卢钰找不到林笙在哪里,捧着篮子胡乱递了个方向。

林笙探头看了一下,确实不少,肚子里确实咕咕在叫,他谢过一声后不客气地拿了两个。

回到里屋,把其中一个递给了不知道为什么在兀自生气的孟寒舟。

“我不吃。”孟寒舟冷哼,和你的凤霞去吃吧。

“芝麻,汤圆。”

两只小狗欢快地凑上来,林笙各自撕下一个小角丢给它们。一点点碎屑而已,填不了牙缝,小狗们吃完又争相来讨第二口。林笙又撕下一个大角,从眼巴巴的小狗头顶虚晃了一圈,送到了孟寒舟脸前:“张嘴。”

一-夜之后林笙身上的熏香味终于散了,原本清爽微苦的药味又逐渐占据上风,孟寒舟扫了眼他露出的一截雪白的手腕。

“不张嘴我就要给它们了。”

在林笙作势又要丢给小狗的时候,孟寒舟一口咬住了,不仅咬走了这块蒸糕,还在他手指上留下了浅浅的牙印。

林笙看了看指腹上的牙印,也没生气,笑吟吟问他好不好吃。

孟寒舟抿唇:“……凑合。”

林笙自己也尝了一口,微微蹙眉:“好甜!”

他吃不了很甜,咽下这口,感觉舌头都掉进了糖罐子里,赶紧把剩下的都塞给了孟寒舟:“既然爱吃,回头我问问卢大哥配方吧,我试试自己能不能做出来。”

孟寒舟看着手里被咬了一个月牙形缺口的糕点,脸色缓和了一些,但是转头一看到凤霞小人,心里郁气又凝结起来:“哪里有那个凤霞身上的香味甜?”

“……”林笙一头雾水,终于逮到机会问他,“你这一大早阴阳怪气……究竟是哪个凤霞招惹了你?”

孟寒舟怒气冲冲:“你问我?”

林笙伸手勾起他缝了一半的大头娃娃,盯着它脸上的丑字看了又看,想了好一会,从香味回想到“凤霞”,才终于串起了来龙去脉,恍然“啊”了一声:“难道是方瑕?”

孟寒舟目光注视着林笙,就说,果然是有吧!

林笙笑出声来:“那就是我昨天跟你说的,那个耽误了我很多时间的小纨绔,叫方瑕。齐风暂住在一间客栈里,刚好遇上的,可是他脑子似乎不太好,非说我冷,要给我披衣服,我捣药出了一身汗,香味也是那时候蹭上去的……你不会以为我昨晚跑去什么不该去的地方了吧?”

孟寒舟:“赌场花楼……你都没去?”

林笙坦坦荡荡,自然没什么好隐瞒的,似笑非笑道:“我是去诊病的,哪有空去那种地方。魏璟昨晚也在,回头你一问就知,那小纨绔是真的脑子有病。……你就为了这个气得一晚上没睡啊?”

孟寒舟听到魏璟也在,那个呆头鹅就是个说不出谎话的实心眼子。

看来真的是自己误会了?

他脸上有点挂不住,一把将大头娃娃抢回手中,哼道:“我的意思是,那都是些不干净的地方,你也还没有及冠,去那种地方沾染财色之气,会掏空身体,还会留下脏病!”

“比我还小一岁,还学会教育人了。”林笙去拿了一条泡了热水的帕子过来,叠成长条形,“还是先看看你自己被掏空的黑眼圈吧!你也太能气了吧,为了这点事跟鼓了肚皮的青蛙似的。”

“谁像青蛙了……”

孟寒舟一动,被林笙用手心盖在了眼睛上,把他脑袋按了回去:“不许动。我好容易才拿名贵药汤养出来的一点好看血色,让你一晚上给熬回去了。”

“……”孟寒舟在他手心里扇了两下眼睫,老实地躺回去了,但还是不忘多心,“你不能去那些地方!”

林笙把热帕子贴在他眼睛上,敷了片刻,再用拇指隔着帕子,用力揉了揉他眼周的穴位,把他捏得不敢动弹解了气,语气才松软下来:“知道了……放心吧,我对那些事情也不感兴趣。即便以后有闲了有钱了,我也不去那种地方。”

大梁遍地都是各种画楼歌坊、赌场红馆,鲜少有人能经受得住诱-惑。

单是孟寒舟知晓的许多表面恩爱的夫妇,外面传得多好听,私底下一打听,都爱出入这种地方与人应酬。

孟寒舟被他托着脸颊揉来搓去,觉得他这算是向自己誓言,应该有所回应,脸色逐渐地泛红了:“……那我也不会去。”

“知道了。”林笙将他眼下的淤青揉开,“补会觉吧,这娃娃不要再绣了。”

孟寒舟被他抚平了炸毛,按得整个人晕晕乎乎,手里攥着的大头娃娃也被林笙悄悄地收走了。

林笙握着凤霞小人摆弄了一会,越想越无奈好笑。

又觉得缝都缝了一半,扔了怪可惜的,孟寒舟这针线活的手艺是越来越好了。于是找根绳子在脑袋上穿了一圈,挂在了窗外旁边,做扫晴娘。

挂完娃娃,他去瞧了一眼隔壁偏房里的郝二郎。

见两人不知道偷偷说着什么好玩的事情,卢钰弯着眉梢一直在笑,也很和谐。

本来还想凑机会给卢钰再扎一次针,看他俩玩得正开心,便没有进去打扰,转而到院子里整理整理药材,又抱着笔墨跑到院中树下,找了个太阳晒不着的阴凉处,写了一会针灸体悟。

毕竟马上到了该去做正经医侍的日子,答应了崔郎中的事情,也不能够食言。

接下来几日倒是安详了许多,林笙每天抽空去看一下齐风的情况,他高烧了两天,硬是灌了几副浓药之后,渐渐有所好转,只是脸上伤口化过脓,愈合比正常的慢了很多,需要勤换着药。

中间齐风偶能苏醒一时半会儿,也不是特别清醒,他大概也知道自己的身体不太好,一直反复念叨着不要把这件事告诉齐娘子,以免她担心影响胎儿。

齐娘子夫君一向听大舅哥的话,只好继续留住在客栈里,白天回家照料齐娘子,晚上再跑来看顾齐风。

林笙去了客栈几回,都没有再碰见那个方小公子,加上到了去给崔郎中做医侍的日子,他便嘱咐了一些注意事项,把齐风托付给魏璟。虽然魏璟诊病差,但换药之类外伤的事情,他有家学渊源,还是能做的很好。

做医侍的头几天,崔郎中收到了林笙熬了好几夜写出来的第一部分小册子,看得津津有味,并没有外出诊病,林笙也只是在医馆里面帮忙碾碾药,记录记录药方,都是些简单的头疼脑热的小病患。

但经手的杂事多了,心思也就顾不到其他的事了,很快就把方瑕那段离谱的小插曲给忘得差不多。

直到一个天色灰沉的天气,似要落雨,空气里潮乎乎的。

那个娃娃脸的小厮突然找来了华寿堂,顾不上药僮们的阻拦闯了进来,见到屋内的林笙,二话不说扑通往地上一跪,哭道:“林医郎……你看看我家可怜的少爷吧,他都要死了……”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