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小张握着的笔压在纸上,没有往上写。
先前团队里有设计师临时离职的事情,云缇是知道的。
“煦哥放心。”她说,“我会认真完成工作的。”
年轻男人看着她,嘴角轻轻动了下。牵起的幅度太小,一晃而过,让人不确定是否眼花。
不等他说话,云缇紧接着说道:“不过我是新人,有些事儿不太懂,还是提前问清楚比较好。”
季煦礼淡然颔首,摆出洗耳恭听的姿态。
“目前我是由FG劳务派遣至贵公司,负责您的舞台设计工作。因为与FG的劳动关系还在,暂时也没有变动打算,所以这次的新合同我就不签署了。”云缇语速很慢,面上扬起客气的微笑,“您看可以吗?”
逆向派遣的违法合同不能签。
她很爱惜自己的工作名誉。
“……”
季煦礼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没有立刻接话。
调音台上的指示灯还在闪烁。
就在云缇以为他会甩脸离开时,青年直起身子,往她的方向走了一步。
她警觉地向后退,才发现季煦礼的动作并非向她靠近。
只是移了下重心,由倚靠的姿势变为站立的姿势,正好让他的影子从调音台的灯光下投过来,悄然落在她的脚边。
季煦礼把她躲避的动作看在眼里,目光如有实质地从她面上滑过,唇角的弧度扩大,弯出一个明显的弧度。
“倒是我考虑不周了。”他懒散地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可没有合同,我该如何相信云小姐的承诺?”
云缇维持笑容,闪烁的眸色和替换的称呼却暴露出她的不满:“季老师,就算没有合同,你们也没有损失。我人在这里,项目做完再结款就是了。”
“人在这里”四个字被她刻意咬重。
季煦礼端详她的神情,忽地轻哂一声,微微歪头,像是在思忖她方才的话,慢吞吞地说道,“那云小姐的意思是……没有筹码,全凭双方信任?”
旁边的小张抬头看了季煦礼一眼,又瞧了眼云缇,欲言又止。
云缇彻底没了笑。
“想必贵公司也是信任FG才会在危机时刻向我们求助。”她不卑不亢道,“如果季老师实在心有顾虑,我非常理解,愿意现在退出,再为季老师推荐FG其他优秀的设计师。”
说完,她直视季煦礼的眼睛,坦然接受他的审视,等待一个确切的答复。
场馆因为工作人员的调试有断断续续的响动,她最后几个音节正好被卷进噪音里。
可是透过青年深深的漆眸,云缇确定,他肯定听见了。
“找别人?”
季煦礼意味不明地吐出这三个字。
旁边的灯光师在调最后一组参数,推子上下推了两下,发出极轻的摩擦声。
青年手指应声动了动,在调音台台面上虚虚地敲了下,又在指节即将触碰到台面的瞬间,他生生扼住了自己的动作,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他漠然望着她,在确认什么似的。
青年清隽的五官在交错的灯光中明明灭灭,深色的瞳孔正好掩在黑暗中,遮掩住万千情绪。
云缇迎着他的目光,安静等待。
也许过了半晌。
也许只过了须臾。
季煦礼终于慢悠悠地收回目光。
动作慢到,她的视线正好来得及从他眸里滑过去。
“不必麻烦了。”季煦礼慢条斯理地理了下衣服,从她身侧迈步离开,“后面几个月辛苦云小姐吧。”
云缇站在原地没有动。
和她擦肩而过的瞬间,季煦礼的步子无声收窄。
他没有侧头,肩膀和她保持着一拳的距离,正常路过的尺度,不多也不少。
“那么,明天早上见。”他在她耳边缓声道,“云缇。”
出其不意地在她耳边叫出了她的名字。
云缇只觉得这人古怪。
情绪难辨,语气也阴晴不定。
她回过头,注视着他离开的背影。
青年比高中时还要高些,肩膀看起来更加挺括,肩胛骨的轮廓从T恤里透出来,薄薄的两片。
很快,她就垂下眼。
这样的背影……
陌生的成分,已经比熟悉的成分要更多了。
///
虽然季煦礼说着明天见,但其实之后一连好几天,云缇都没再看见他。
听其他工作人员说,季煦礼又飞去其他省市拍通告了。
即便确定了演唱会这个重要行程,其他商务通告也得继续,在正式开场前,他还是很忙。
反观云缇倒是清闲下来。
演唱会首场的舞台设计算是圆满结束,在演出结束、去往下一站搭台之前都属于休假时间,Jessica也没拘着他们,让他们在北楦好好玩。
云缇先前从没来过北楦,借着这个机会,把最出名的景点都走了一遍。
每到一个地方,她便举起手机随便拍拍,不知不觉间,手机竟也多出了上百张照片。
回到酒店,她翻看着这几天相册里多出的风景照,心情是前所未有的放松。
然而这样安逸的氛围持续不过片刻,就被一则突如其来的短信打破。
【云云,你在北楦?】
上次忘了拉黑,这次用的还是上次的号码。
云缇毫不犹豫,面无表情地将这个号码拉黑。
甚至懒得多看一眼。
下一秒,手机又嗡嗡震动起来。
本以为是那人又换了号码继续骚扰,正想继续拉黑,却发现来电人显示的是Jessica。
她赶紧从床上坐起,收拾好心情接起。
Jessica没有半句废话,直接吩咐她立刻到场馆来。
云缇早就习惯Jessica雷厉风行的作风,随手抓起一件外套就出了门。
偏偏不凑巧,今天内环格外堵,几百米走了快十分钟。
天尚未彻底黑下来,暮色像一杯搅浑的橘子汽水,橙红和深蓝沿着天际洇开。
她靠在后座,百无聊赖地刷手机。
微博热搜榜挂着季煦礼的名字,后面跟着一个“沸”字。
点进去是粉丝们在晒应援、票根和五湖四海奔赴而来的车票。有一个视频被转载了上万次,是场馆外那片灯牌汇聚而成的橘红色海洋,配文“等待降临”。
云缇这才后知后觉意识到今天是季煦礼演唱会的日子。
前些天过得太松散,全然忘了今夕何夕。
她大概明白了Jessica为什么叫她过去,先前Jessica就提过一嘴,这是她回国后头一次参与设计的舞台,让她来现场亲身体验一下效果如何。
“季煦礼给工作人员留了两张票,我把内场的留给你,够意思吧?”
想起Jessica的话,云缇唇角不自觉上扬,手指在那个视频上停了两秒,忽然升起股与有荣焉的骄傲,半晌才滑过去。
下一条微博是一个默认头像、ID一串字符的账号发布的,转发量不高,但因为带了季煦礼演唱会的tag,所以出现在了广场里。
【还有人记得三年前这个场馆出的事故吗?舞台坍塌,彩排的时候砸伤了六个舞者,演出取消了,主办方赔了不少钱。听说在那之后场馆的舞台结构就一直有问题,修修补补的,不知道这次……呵呵。】
底下评论不多,又喷他乌鸦嘴诅咒人的,也有顺势开始担忧祈祷的,有质疑为什么还要继续在这个场馆开演唱会的。
云缇手指僵在屏幕上。
三年前她在韩国,对国内的事儿了解不多。
她为此特地去搜索了一番三年前这场事故。
看完新闻报道,她退出微博,熄灭屏幕,深吸一口气。
出租车空调开得太高,她把车窗摇下一条缝,晚风灌进来,扑在她发烫的脸上。
没那么巧。
云缇缓了缓,又再度搜索这个场馆的名字,看到最近半年这儿办过不少大型演出,皆顺利结束。
但她还是隐隐有些不安。
脑子里飞速把舞台设计图纸过了一遍,确定没有任何问题,这多少让她松了口气。
但如果是其他负责的部门出了问题,比如设备故障……
每每遇到这种事,她总是控制不住自己往坏处想。
一定要再三确认,她才会放心。
想给Jessica发消息问问,偏偏没信号,一条信息转了半天都发不出去。
云缇刷新了好几次微信都无果,心情不免愈发焦躁。
“师傅。”她声音比她想象中大一点儿,把司机吓了一跳,“能不能再快一点儿?”
“姑娘,我也没办法,你看着路上堵成什么样了。”
云缇往外看了眼,车流越来越慢,大家都往同一个方向汇拢。
路上的人行道上开始出现三三两两的女生,她们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但手里拿着同样的手幅和应援棒。
再低头看看时间,六点十三,距离开场还有四十七分钟。
那些女生脸上的期待和兴奋太近了。
她们可能从几个月前就开始期待,攒了好久的钱,从天南地北赶过来,所有人的爱都系在一个人身上。
如果那个黑粉的恶意揣测成真了呢?
如果那些钢架、那些灯光、那些悬在半空中的设备,真的在某个瞬间——
她不敢再想下去。
指甲陷进掌心,莫名有些喘不上气。
出租车彻底走不动了。
“姑娘,前面堵死了,要不你下来走吧,也没多远了。”司机回过头看她,被她的脸色惊到,“你没事儿吧?怎么脸色这么白?”
云缇没回答,从兜里抽出现金递给他,迅速推开车门往场馆走。
脚踩上柏油路面时崴了一下,她不得不庆幸此刻穿的是板鞋,而不是寸步难行的高跟鞋。
她朝场馆奔跑。
巨大的建筑在黑夜里闪着灯,像沉默的容器,承载着几万人的期待。
云缇提起一口气,准备加速——
“小云。”
一只手横在面前。
她差点儿撞上去,狼狈地刹住脚。
一抬头,是熟悉的脸,卓总的司机孙叔。
孙叔表情谦恭却姿态坚定,像一堵墙挡在她面前。
“卓总说了,今天必须把您接回去。”他语气恳求,肢体语言却很强硬,“小云,你别为难孙叔……”
云缇有些喘,她垂下眼,看向那只横在面前的手。
她没有后退,也没有往前闯。
“孙叔,上次我配合,不代表次次会配合。”她面无表情,“我有事,麻烦让一下。”
云缇绕过孙叔,继续往前走。
孙叔下意识伸手拦她,力道不重,却很紧,似乎终于下定决心,必须把她带回去。
她皱眉,正要挣扎,有人比她更快一步,孙叔的手瞬间从她手臂上消失了。
被人从她手臂上干净利落地拂开,像是挥掉什么脏东西。
力道不大,却极度精准。孙叔手腕被扣住往外一翻,四两拨千斤地卸掉力道,不受控地往后退。
云缇面前空出来。
有人站到了她身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