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中旬, 上议院通过路巡提交的极点探索预算申请,联合军部委员会,建立相关授权法案小组, 这昭示着南极取心计划正式拉开篇章。
各方面为此做着相应的策划和准备,其中最忙碌的当属第七研究所。
“惰性液投放装置?”陈裕宁说,“路巡的需求?”
“是。”孟助理说。
“为什么?”陈裕宁不解, “投放无人机能够灵活喷洒目标, 并且更加轻量便携,应该是眼下最好的选择。”
“理论上是这样,我与少将的副官沟通过, 说明了情况。不过,路少将坚持要求准备其他方案, 他们认为无人机的电能芯片会在低温和极点磁场下失能,意思是, 哪怕不那么灵活,也更想要更加传统保守的方案……所以选了这个。”孟助理说,“也有他们的考量吧。”
陈裕宁端着红茶杯, 心下不解, 接过孟助理手中的平板, 上面是一份投放装置的方案,出自姜妮娜之手。
极点基地留着巨木医药的发射装置, 那也是从地下挖出来改造使用的, 几百年前的老古董。
它基本是最傻瓜简单的土火炮,装填弹药,点火,发射。
精度、速度、便携、灵活度,全面逊色于无人机, 唯一的优点是,单次装填的液体容量极大,炮弹外壳在指定地点开裂后,里面装载的惰性液落下,哗啦啦下一场小雨,填满一个水坑。
保守、老土、低效能的傻子方案……以姜妮娜的水平,怎么弄得出这种上不得台面的东西,路巡竟也会中意?他疯了吗?
简直像全世界科技水平倒退500年,而陈裕宁保持不变。
孟助理的表情也很难绷,尽力给大领导说好话,使用“传统”、“稳健”等字眼解释。
事出反常必有妖。
茶汤雾气飘到陈裕宁的镜片,模糊视线,他摘下镜架挥了两下,眯着眼划到下一个文档,那是取心平台深度搭建计划,依他的视力,勉强看清简要示意图。
所谓深度搭建,就是地下钻井,方法是定点爆破。
一直炸,一直挖,越挖越深。
平实无奇的方法,可陈裕宁想到一件事,最近,对污染物的便携武器投入使用了,路巡的意思,送一批去极点防身。
“……”
陈裕宁重新戴上眼睛,镜片恢复了清明,文字和图像呈现的一清二楚,条分缕析。
他的双眼,因突然冒出的惊人想法缓缓瞪大。
路巡要用大量惰性液炮弹,淹没那个井,然后,再用炸药,对井下内容物进行爆破,最后,他带上了个人使用的新制武器。
是什么东西如此危险又配合,在井底等着必死的命运?
“手……手机!”陈裕宁将平板往孟助理怀中一推,问,“我的手机在哪里?!”
孟助理:“在储存柜……呃?”
私人手机不允许带入实验区,储存柜需要穿过三道回廊,陈裕宁快步离开,路巡与原确策划这个方案一定是私下行为,路沛对平台、武器和惰性液方案的细则没有知晓权限,他们的计划,他没法想到的,不妙的事要发生了……
他必须马上把这件事告诉路沛!陈裕宁想。
这个想法是如此的强烈,以至于,织序者立刻从空中向陈裕宁投去一瞥。
祂选择陈裕宁,正是相中他的智慧。
在剧情需要推动时,祂利用陈的头脑施加推力,谁都不会感到奇怪,因为陈是个天才;而作为被他选中的载体,陈裕宁也是唯一可以被祂任意操控的角色,篡改记忆、操纵行为,像一个听话玩偶。
笔直净白的长廊上,灯带轻轻闪了下。
【……】
【滋滋……滋滋……滋滋滋……】
陈裕宁大脑一片空白。
他要干什么?
脚步渐渐慢下,廊道上无人来去,陈裕宁在原地站立片刻,茫然转回到研究区,继续手头工作。
-
各个部门也在围绕着取心计划展开工作。
其中最忙碌的当属路沛的办公室,听说领导再赴南极点远程办公,秘书团都在哀嚎,又要加班了。
不过,比起上一次,这回他们的抱怨中带着支持的意思。
原确失控闹出的两次事故,使得舆论讨伐路巡和路沛的失职,在污染的工作上他们不能有污点,否则反噬也很快。
几天后,军部放出上次路沛在南极拍摄的照片,目镜里映着路巡的全息倒影。
这照片拍得太好了,多少专业摄影师和导演抓耳挠腮也想不出的构图,立刻逆转大局,引发取心计划的全民关注。
如此情况下,路沛再去南极,也有利于进一步宣传。
至于原确,他还没有找回操控身体的方法,不过,他也逐渐在这种撕裂与下坠中找到规律,每当觉察不妙,便自行拉开距离,虽然又毁了些值钱设备,但没有再闹出事故。
研究员在观测区给他搭了一台屏幕。
电缆接线,信号不易被他的磁场干扰。
原确状态稳定的时候,只干两件事,睡觉,看电视。
“像网瘾少年。”研究员们私下说。
他们发现,原确喜欢看行政新闻台,里面都是各个议员、军事政治重点人物,常人觉得无聊的东西,一个怪物居然很青睐。
卫星监控下,原确从未化作人形,维持着漆黑一团的态势,这是最佳的伪装,否则,研究员们将很快从他的表情中判断出,他只是把行政新闻当有路沛的综艺节目,认真抠个人出镜画面。
看电视过程中,原确表现出一些类人的行为。
准备一些风干海豹肉,边看边吃。
用沙子和土堆了一个沙发般的靠椅。
几天后,又用黏土捏了一个小人,两片绿色的叶子贴上去当眼睛。
这一点,研究员在工作汇报时重点提出:“它给自己打造了一个玩具伴侣,我们推测它有同类与陪伴意识。”
台下坐着的领导们哗然,污染物之主类人的行为,着实有趣,但又有些可怕。
唯独路巡默然,那影像切片里的泥人玩偶,那寻来的小小叶片,色泽竟很接近路沛的眼睛。他心情复杂。
半晌,他叹一口气,给予路沛一些安慰和支持。
转头一看,路沛正咬着后槽牙,神色隐忍。
路巡:“明天,我带你……”
路沛:“气死我了!怎么可以把我捏这么丑?!我哪有那么难看?这头蠢猪!”
路巡:“……”
路巡竟也不大意外。
路沛双手抱肩,气哄哄到下会,没有按照原定计划回办公室,反倒转道去了城墙边。
此时,原确正在看电视,最近的影像中,路沛出镜变少了,需要他更加认真去找。
“嗡嗡嗡……”
一台白色无人机在他头顶盘旋。
嗡嗡扰扰的像蚊子,缓慢落下。
原确习以为常,懒得搭理。
然而,这台无人机竟越发飞近了,五米、三米、两米……突破他们双方约定俗成的安全距离,它在他的左肩处缓慢降落。
搞什么。原确很不爽。故意打扰?
他护住用泥土和叶子做的露比,谁知那无人机正冲着他的作品加速袭来。
原确的躯体凝结成长长一道黑鞭,扬手便落下,一巴掌把这不知好歹的死机器蚊子扇飞——然而,在即将抽到它的瞬间,触肢忽然自动卸了力。
流动的浆液从周遭点滴脱落,触肢像一条长长的象鼻,圈起无人机,旋出内部的嗅觉器官,仔细贴着闻了闻。
香香的。
嗯。
很是香香的。
嗯??
原确意识到什么,立刻松开无人机,它嗡嗡地飞转半空,像一只洁白的小鸽子那样打转,而原确的视觉也在360度地高速寻找着目标。
几秒后,他找到了,路沛在几公里外的越野车上,低头摆弄着终端。
而终端的图像来自……
原确再度看向侧上方,无人机的金属摄像头温柔注视着他。
“……!”原确陡然一惊。
他的原形态一惊一乍时,自动拱起音浪般的起伏,像刺猬先后炸起背上的刺,又从后往前地收回。
见他发现自己,路沛按下扩音键:“喂喂喂,原确,你为什么……”
屏幕里的焦油怪开始了它的变形记。
像电视里丑小鸭改造白天鹅的桥段一样,快速搭建出男人的骨骼肌肉轮廓,再是自然色的皮肤与衣服,然后是帅气的脸庞和飘逸的长发。
原确抬手拂了下额发,一眨眼,已变得异常有形。
风吹,沙子飘,长发飒飒,这画面仿佛正拍什么大帅哥野外写真。
等摆完造型,原确才酷酷地说:
“什么事?”
路沛:“……”
路沛关掉扩音,笑倒在方向盘上,喇叭被他拍得也大笑三声:“嘟嘟嘟——”
远远的,原确通过分身的视觉看到了。为什么笑?
应该是开心的样子。
想来是因为他的人形态符合审美。没错。随着记忆的复苏,原确已记起这一点,路沛对他说过诸如“看到你的脸很容易消气”的话语。
至于“看到你这张脸就来气”,那是气话,不必当真。回归的智慧让他能很好地分辨路沛的真情假意。
路沛笑够了,用无人机扩音器说:“原确你捏的小人好丑。你手笨。”
“这是露比,不是你。”原确说。
“它是露比,那我是谁?”
“老婆。”
路沛假意呸他一声:“你油腻。”
原确抚摸自己的头发和脸,无油脂,干燥清爽,反驳道:“我干净。”
“你好像变聪明了。”路沛说,“虽然不多。”
“我一直富有智慧。”原确指正。
路沛:“你的智慧就像钱,怎么从来都只给我听响?拜托你给点真金白银好不好?”
原确敏锐捕捉到关键词:“你要钱?真金白银?”
“不我不要!”路沛反驳,他平生最怕原确觉得他缺钱,附带解释说自己最近发了工资和奖金。
然而,原确听完他的解释,说:“路巡对你不好,”
“……呃?”
原确的头发像乱晃的触手,忧愁地悬在半空打结,打成一段麻花辫。
“他不给你钱。”原确的脸上出现一丝凝重,竟在认真考虑这个问题,并为此感到忧伤。
“我没有。”路沛笑道,“我什么都不缺。”
“真的?”
“真的。”
闻言,原确仔细观察他的表情,随后松了口气,像是放下一桩重要的心事。
原确:“开心?”
路沛:“开心。”
原确:“为什么?”
路沛:“我们后天就要出发去南极啦!终于可以一起玩了。”
原确的神色缓缓凝固住了,他知道自己这样的表现不够自然,于是垂下脑袋,不让那摄像头拍到他的表情。
半晌,他点头:“……嗯。”
“开心。”
-
路巡回到家中。
春季选举、南极取心、年度述职,联盟中央政务众多,因此这段时间,他与路沛暂住在地上区的家中。
这里是他们长大的地方,陈设几十年不变,路巡对屋子的动线熟悉到闭着眼也能走。
“哥你回来了!”路沛探出脑袋,“你吃饭了吗?”
“吃过了。”
路沛正为出行收拾东西,黑白色居家服,拖鞋啪嗒拍地,风风火火地乱跑。
他一边整理,还要一边给自己配画外音。
“加热眼罩,睡觉舒服。”
“嗯,这套睡衣带上吧。”
“这个毛绒企鹅陪我睡了十几年,我要带他去见见真正的伙伴,小狗也一起。”
“跟着路沛你们真是有福了!这就叫鸡犬升天。”
敞开式的衣帽间,路巡更换外衣外裤,哭笑不得。
明明年龄也不小了,但这看样子也没几岁。
路巡挂起军装外套,又将路沛随手乱拍的衣物整理了。
议员服装是类似燕尾服的设计,板正而严肃的铅灰色,面料为缎光质地,笔挺却不失柔滑。
两件制服并在木架上,路巡盯着他的军服肩章。
在原确的事上,他想让路沛快乐,就得让联盟承担风险。
可是他比谁都清楚,穿上什么样的衣服,就得当什么样的人。
三株麦穗,少将衔。
路巡又叹气了。
“干嘛呢?”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不知合适,路沛怀抱着一个球灯,倚着门框,笑吟吟地看着他:“路少将,你想进步啦?”
“再进步还得了?”路巡说,“当联盟主席吗?”
他想开个玩笑,然而眉宇间的郁色,却怎样都无法抹去。
那个决定太沉重了。
路沛:“上班太累啦?”
路巡:“有点。”
“精神点,别丢份。”路沛严肃鼓励,“你可是男主角。”
他摆弄怀中的月亮灯,电路接触不良,光影明明灭灭,那是他小时候的玩具。
路巡沉默半晌。
他记得这盏灯,按下某个按钮,能向天花板铺开星光投影,刚得到它的时候,年幼的路沛抱着它,神色好奇又兴奋,说,哥哥,你快看,好漂亮。
在原确离开以后,他们不会再这样相处。伤心欲绝、大发雷霆,然后,路沛会恨他的,这件事的性质如此严重,他的弟弟不能像以前一样,念叨着封建、暴君、小小路巡,然后消不了几个钟头,便将他轻而易举地原谅。
诚如原确所说,他其实非常软弱。
可他不能退缩。
路巡深深地注视着他。他的脸上,难以抑制地浮现了类似脆弱的苍白。
“我不是男主角。”路巡道。他顿了顿。
“我是……你哥哥。”
……
咔哒。
月球灯亮起,表面纹理像流淌的水银,星芒闪动,经久不变。
在它数年前的第一次亮起时,路沛需要用短短的双手抱着,他的脸颊柔软,眼睛瞪得滚圆;而此时,这个球灯的大小缩了水,如同一颗泡泡停在他修长的指间,光晕烘着他逸散的白发,削尖的下颌。
波光氤氲于路沛的脸侧,他抬起眼。
“我知道。”他说。
作者有话说:
在原本的计划里,哥弟应该在这里决裂,毕竟铺垫了那么多哥弟感情好以及哥是纯种封建大爹,反抗父权才是鹿比最重要的成长弧光,但由于小鹿比至始至终乱抢我的笔,所以反反复复修改,这条线全删了,搞得一塌糊涂了,很抱歉作者也严重失格所以并没有兄弟剧烈冲突发生,亲情也没有刀子
相信这个连载期全程都在奋力殴打我的小鹿比吧,预计4章正文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