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鼎盛集团的负面新闻一直都有,最出名的就是韩求真还担任《深度周刊》首席调查记者时编撰的那篇报道。

揭露鼎盛集团拆迁黑幕的系列报道发到了第四期【《黑钱洪流》上】,报道中措辞十分锋利,明指鼎盛集团利用大型房地产项目洗钱,是社会蠹虫。

子越市当时就此轰轰烈烈地查了一次,但最终的调查结果是鼎盛集团确有违规修筑问题,但项目中并未涉及洗钱罪行。

宋鹤眠从鼻腔里喷出一声冷哼,“三清庙里找审计都要问西方佛国借,他们自己关起门来查,怎么能让人信服。”

但他们已经给出了结果,明面上就是给了大众交代,哪怕当时民意沸腾,也顶不住时间流逝逐渐归于平寂。

现在能吸引大众视线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了,人的精力又只有那么多。

这个系列报道到此为止,《深度周刊》上再也没有出现【黑钱洪流】的下了。

韩求真的名字,随着他的工牌一起被扔进了碎纸机。

会议室里久久沉静了好一会,直到沈晏舟低沉稳重的声音响起。

“联系经侦那边。”

所有人神色一凛,魏丁应道:“好的老大。”

经侦介入凶杀案,那就不是什么小案子了,无论最后调查结果如何,这起案件吸引的关注度都不会小。

最主要看沈晏舟这个意思,这个案子无论如何都不会善了。

子越市警方那边扯皮了半天,最后还是把监控交了过来。

这让宋鹤眠心头微顿,对面的人的确不想让他们查清这个案子,却也不害怕他们查。

这意味着,他们并不觉得自己应该为韩求真的死负责,他们没有杀人。

对鼎盛集团相关涉案人员的清查还在起始阶段,但几个主要人员的信息刑侦支队已经掌握了。

鼎盛集团发家已近二十年,董事长姓刘,现年59岁,他在国内商圈名声算不错,常年做慈善。

但沈晏舟完全不相信这些,沈家同样跻身豪门,底蕴比这些所谓的新贵厚实多了,手里但凡有点钱,都会花一部分在慈善上。

他可太清楚那些慈善背后隐藏着什么东西了。

监控一到,技术支队里顿时挤满了人,负责筛监控的几人一拥而上,将韩求真身影出现过的地方全部着重调了出来。

韩求真坐车回到隔壁市后,目标十分明确,他下车后直接打了一辆出租车,出租车七拐八拐转到了一个很偏僻的地方。

那是个很破旧的居民楼区,居住的基本上都是本地生活了很久的老年人。

居民楼内部的监控警方无法获得,这个就需要津市众人自己去找了。

确认韩求真死前四天的大致方向后,沈晏舟下达了分工指令:“事不宜迟,所有人分成三组,魏丁你带一组留在局里,我跟田震威各带一组出外勤。”

魏丁皱起眉,他觉得不妥,“老大,还是你在局里坐镇比较好——”

他后面的话被沈晏舟打断,沈晏舟静静看向他,“这次情况不同,你在津市不会出什么问题。”

宋鹤眠看见魏丁神色一顿,眼神随即清醒起来,子越市水太深了,这一次闹出了人命,对面还百般阻挠他们查案,魏丁背景不够厚。

沈晏舟环顾一圈,声音严厉起来:“外勤组全员必须申请配枪,在子越市绝对不许单独行动!”

众人心里一惊,严阵以待道:“是!”

沈晏舟当场把名字点好,宋鹤眠自然是跟他一组,大家行动起来动作非常麻利,不多时已经整装待发。

现在就等郑局申请下来的审批文件。

宋鹤眠原本还有点担心他们需要的这份文件要等几天,沈晏舟见他眉头一直皱着,忍不住问:“在想什么?”

宋鹤眠被他从沉思中喊醒,下意识如实说出来,没想到沈晏舟嘴角稍稍向上一弯,安抚地拍了拍他肩膀:“不用担心这个。”

他从不跟人拼背景,但如果真要拼,沈晏舟长这么大,从来没输给别人过。

郑局前脚电话刚打完,沈老爷子后脚跟着过去施压了。

他们两个人一起打报告,那就不是什么简单的面子了,与他们对接的同志绝对相信这两位老战士的话,子越市一定有问题。

督察组最近也缺业绩,反正去哪都得清查这帮社会蠹虫,那不如去子越市看看。

审批文件一下来,两边人马几乎是同时动身的。

这审批文件同时对津市和子越市刑侦队伍生效,确保后续专案组行动不会受到明面上的阻碍。

案发时间内刘德有充分的不在场证明,他在外地参与慈善峰会,但杀人这种事本来也不会让董事长亲自动手。

鼎盛集团是子越市的缴税大户,宋鹤眠一开始还担心子越市那边会不会伸手阻拦,但看沈晏舟脸上轻松的表情又觉得自己的担忧是多余的。

沈晏舟看出了他的疑惑,解释道:“一般像这种大型企业,每年都有审计专门查他们的帐,市政府也会关注,常规情况下,经侦不会介入。”

缴税大户都得好好供着,它给本市居民提供就业岗位,给政府财政提供资金支持,非必要情况,谁也不愿意砸这块清白招牌。

沈晏舟徐徐道:“一旦经侦介入这样的大公司,事情就没那么容易了,所以大家都知道,如果没有稳妥的证据,经侦不会轻易下场。”

驱车前往子越市的路上,车内氛围有些凝重,大家本能觉得紧张。

赵青时不时瞅一眼前座的后视镜,但见沈晏舟的视线一直平稳地落在前方,连坐副驾驶的宋小眠都没分去个眼神。

他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刚刚萎靡地弯下腰,车内忽然响起沈晏舟沉稳的声音。

沈晏舟:“不要害怕,公权力站在我们这边。”

“那边势力的确比较复杂,”想起沈老爷子跟自己交代的话,沈晏舟瞳孔里的黑变得更浓郁了,“但是也没到那个程度,我交代那些话,只是为了让你们优先保证自己的安全。”

在刑侦口干太久了,沈晏舟很清楚子越市那边什么情况,官商勾结,再加上韩求真的报道,必然还涉黑。

沈晏舟本以为督察组会吸引那帮人的大部分视线,从职权上说,他们跟子越市刑侦口同等级,如果不是韩求真死在津市,而命案必须要清查出来,他们这次过来就是越权。

但刚下高速路口,沈晏舟就看见道路两边有车停靠,他眼神锐利起来,不停盯着车身两侧的后视镜看。

有车很正常,但这车要是跟着他们就不正常了。

果然,那辆车也发动起来,不紧不慢地缀在他们身后。

宋鹤眠也发现了这点,皱眉问道:“那我们现在?”

“按原计划进行,”沈晏舟表情冷得惊人,“他们交过来的监控自己不知道看多少回了。”

淡淡的嗓音里透着凛冽,“现在就看人家是不是饭桶,跟韩求真相比,谁更胜一筹了。”

看那些报道就知道韩求真是一个很聪明的人,他不会对自己的处境一无所知,明知子越市是龙潭虎穴,他既然要硬闯,就一定给自己留了后路。

他们很快到了韩求真来到的小区,行至小区门口,宋鹤眠的眼神在保安亭上停了好一会。

要是把这小区比作人,它咳一声假牙就能掉地上,这么老的小区,却配了个这么新的保安亭吗?

保安亭里还站了个这么年轻凶相毕露的保安。

赵青看了都忍不住,等稍稍走远一些,他压低声音咬牙切齿道:“他们这是把我们当傻子吗?就笃定这里该封口的人他们都封好了,我们什么都问不出来。”

猖狂!这群人未免太猖狂了!

沈晏舟和宋鹤眠都没说话,五人沉默地往前走,很快就走到了目的地。

根据调查,这一片居民楼里的住户,只有一个人跟韩求真有关。

是个叫周明的老人,他哥哥叫周敬,是带韩求真入行的“师父”。

沈晏舟彬彬有礼的敲响门,但敲了很久都无人回应,就在几人心生不妙觉得周明是不是出事时,门那边响起沉闷的骂声:“滚滚滚!别打扰老子躺尸!老子没时间陪你们闹!再搞老子老子就去市政府门口吊死!”

虽然是骂人,但这话听上去中气十足,几人不约而同松了口气。

来都来了,当然不能真就这么回去,沈晏舟再次敲门,扬高声音:“你好,我们是津市市局刑侦支队的刑警,请你开门配合我们的调查。”

门那边寂静无声,几人面面相觑,沈晏舟没有动怒,很有耐心地敲了一遍又一遍,楼道里一时只有规律敲门声。

宋鹤眠耳朵动了动,他精准捕捉到了细微的电话铃声,他循着电话铃声传来的地方望去,视线却投到了对门上。

他没听错,是对门里传来的电话铃声。

这栋楼住户不多,相关资料他们过来子越市的路上就收到了,对门住的是一对七十多岁的老夫妻。

随着宋鹤眠望过去,响着的电话铃声戛然而止。

赵青见宋鹤眠一直扭头盯着对门,忍不住问道:“阿宋,你看那边干什么?”

宋鹤眠看着他,“刚刚我们敲门,对门有人在打电话,我听见铃声了。”

赵青突地瞪大眼睛,他夸张地伸长脖子,惊讶道:“对门?打电话?你这都能听见吗?”

宋鹤眠微微拧眉,那声音虽然小,但还是挺明显的,他反问道:“你一点都没听见吗?”

站后面的两个警察对视一眼,幽幽望过去,小声道:“我们两也没听见。”

沈晏舟还在耐心敲门,赵青觉得周明打定主意不给他们开门时,厚重的铁门发出“吱呀”一声,侧边缓缓拉开了一条缝。

赵青站得离门缝最近,看见一只骨碌碌转动的眼睛时吓得差点叫出来,那眼睛死死盯着他,浑浊的瞳仁还上下动了好几次。

铁门终于彻底拉开,一张皱纹遍布看上去很不好惹的老人脸紧接着露了出来。

赵青把蹦跶到喉咙口的心咽回去,声音严肃又专业,“你好,请问你是周明吗?”

周明用挑剔的眼神把来的五个人挨个看了遍,然后凶巴巴到:“我是!你们是什么人,找我干什么?”

“你说你们是警察,”没等津市众人回答,周明又冷哼道,“怎么证明,给我看看你们的证件!”

赵青忍不住皱眉,但难缠的老人他见多了,相比于在地上打滚哀嚎“警察打人了”的花甲老人,眼前这位他还能招架。

再说上门问询出示证件是本来就要做的事,赵青从善如流,率先掏出了自己的警察证,老人凑近逐字逐句地看。

宋鹤眠微微眯起眼睛,老人的无礼是伪装出来的,他很清楚,警察证不能抢在手里看。

周明看完了赵青的证件,眼神转过一圈精准落在沈晏舟身上,苍老的声音沉着问道:“你是这里领头的?”

沈晏舟将自己的警察证凑过去,轻声道:“是,我是他们的队长。”

老人看了眼宋鹤眠,这个人没有警官证,他迟疑了一会,还是果断把几人放了进去。

走进门内,津市五人被眼前空荡荡一片惊得不约而同顿了一步。

出租屋里的东西都比这里多,光这么看着,很难想象,有人在这里居住了几十年。

除了电视冰箱等必备物品,屋子里一件多余的东西都没有。

进门后,宋鹤眠下意识四处观察,他在搜索有用线索。

赵青的低呼先一步吸引了所有人注意力,走过玄关,客厅的左下角,停着一辆轮椅。

单有轮椅还没什么,但轮椅上放着一张黑白遗像。

遗像里是个与周明长得有几分相像但要年轻些的老人,但不知道照片是怎么选的,老人板着脸,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画外,看着十分瘆人。

赵青激泠泠打了个寒颤,后背登时起了一背鸡皮疙瘩,他小时候看过一部恐怖片,里头老人的遗像也是这样不苟言笑,头七回魂的恐怖画面成了赵青一辈子的阴影。

他忙不迭转过头,看见周明佝偻着腰,那张和照片里相似的脸冷漠地盯着他看。

赵青:……妈妈,这里有人恐吓警察。

宋鹤眠顺着轮椅上的遗像看到旁边的柜台上,柜台上摆着两张照片,一张也是遗像,老太太倒是慈眉善目的,但黑白照下看着也让人瘆得慌。

另一张是彩色照片,遗像里一脸严肃的老人在这张照片里露出了温和的笑意,他一只手搭着身旁站着年轻人的手背,另一只手搭在膝盖的毯子上。

宋鹤眠与韩求真见了第四面。

第四面的韩求真仍然与前三面一样,朝宋鹤眠坦露了不同的长相。

他胖了些,锋利的五官因此变得柔和许多,整张脸笑吟吟地看过来。

心忽然变成了一块渗水的海绵,悲伤的凉意从外到内,将宋鹤眠包裹起来。

韩求真的师父周敬在十一年前遭遇车祸,司机和副驾驶座上的乘客当场死亡,他坐在后座,在医生的竭力抢救下捡回一条命来。

但他永远失去了两条腿。

这对媒体人来说是致命的,他再也不能拿着话筒到处采访了,缺失了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的倚仗,他文笔再好再锋利,又怎么能保证自己写下的东西一定是真的。

身残志坚仍活跃在热爱行业的新闻不少,只是周敬不觉得自己会是其中之一,他会好好活着,但坐着轮椅去采访对周敬来说更像是作秀。

新闻需要时效性,热点要靠抢,他拿什么去抢?

周敬选择安安稳稳因伤退休,直至三年前离世。

周明臭着脸,自顾自坐下来,“你们有什么要问我的就赶紧问。”

其他三个下意识看向沈晏舟,看老人这个态度,他到底知不知道韩求真已经死了。

沈晏舟表现得非常直接,他没有问,直接道:“我们是追查韩求真的死才过来的,他死前四天行迹匆匆赶回子越市,第一个见的就是你。”

宋鹤眠在沈晏舟说话时就一直盯着周明的脸,他没错过周明眼中一闪而过的痛惜。

是了,他一定知道,周明不是第一次见到警察,逼杀韩求真的那些人也一定上门警告过他。

甚至不是警告,是清理,不然很难理解这个家为什么会这么素简,他们担心韩求真交了什么东西给周明。

沈晏舟:“他从这里出去后就独自往市郊走,彻底消失在监控当中,我们再次发现,就是他的尸体了。”

沈晏舟:“他来找您,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东西,可能与他被杀有关。”

这么直白的话让周明瞪了过来,他闷闷地呵斥道:“你这年轻人会不会说话!”

“我们只是想尽快查清真相,”沈晏舟坐在周明面前,轻声道。

其余人有样学样也坐了下来。

周明平视着他,眼睛半闭着,到这一刻,他脸上的不耐烦、暴躁、不好惹……尽数变成了冷漠。

周明冷漠地看着沈晏舟,“你拿什么查清真相?”

这话让众人心头一凛,周明这话,他无疑是知情人!

周明话头突然软下来,他转头看向轮椅上摆放的遗像,轻声道:“你知道我哥哥为什么会变成瘫子吗?”

不知为何,从头发花白这个年纪老人口中吐出的“哥哥”,总让宋鹤眠感到一阵说不出的震撼。

好像岁月将自己的分量悄无声息地添在上面。

虽然不知道具体内情,但他们猜也能猜到个大概了。

周敬与韩求真是师徒,他们情谊深厚,对正义必然有媒体人一脉相承的追求。

人不会一开始就行大恶,深渊一天是挖不出来的。

周明缓缓道:“我哥哥为了新闻,一辈子都没结婚,也没孩子,那辆大货车是故意压过来的,他出车祸前,在调查市区东边的一个烂尾楼。”

“有人不想让他查,”周明脸上浮出热辣的嘲讽,“当时警告信都塞我手里了。”

时隔这么多年,周明仍旧时常懊悔,他觉得自己当年不应该劝兄长,不要妥协不要屈服,想查就去查,他不怕。

但硬气了一辈子的兄弟两哪有低头的念头,他妻子也支持哥哥去查,说孩子在国家心脏读书,她也什么都不怕。

有很多话冲到嘴边,周明憋了好久,那些人时不时上门“提点”,最近来的次数更频繁了。

但真看见自己一直在等的人,他硬着的肩膀一松,突然觉得其实也没必要说了。

周明缓缓抬起手臂,遥遥指向缩在墙角的轮椅,“轮椅左边的扶手下面有个暗门,你把那个扳机左推三下右推三下,里面有求真留下的硬盘。”

室内顿时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剧烈的震惊让五人都不由自主瞪大双眼。

宋鹤眠艰难问道:“您,一直在等我们上门,是吗?”

老头不置可否,他看向赵青,“你不要怕,那老头其实很爱笑,他很好说话的。”

他也佩服那老头的神机妙算,他说那些人以后肯定还回来,但做多了坏事,心里总有些鬼,他要故意拍一张凶巴巴的遗像,让那些人不敢靠近他坐过的轮椅。

竟然也真的有效,每次那群人或客气或凶狠闯进来,看见轮椅上的遗像,总会无意识地客气起来。

家里哪一处他们都翻了个遍,有次周明出门晕倒被送医院,他回家时发现哪哪都不对,那种被翻乱后又重新收拾好的整洁,看上去太明显了。

周明的心狂跳不止,但看见轮椅底下的灰还原封不动时,他直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他坐了好一会,才又哭又笑地叫起来。

“要死啦!警察发疯啦!这日子没发过啦!”

宋鹤眠却在这时反应过来一件事。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老人,脸上血色唰地一下退了干净。

宋鹤眠追问道:“您不认识我们,但却很信任我们,为什么?是韩求真跟您说了什么,对吗?”

周明除了旅游一辈子都没出过子越市,周敬做记者时是在全国各地跑对津市了解也不会很多。

只有韩求真,他在津市待了整整四年,他做了这么久的新闻周刊记者,对政府相关部门一定有自己的了解渠道。

是韩求真信任津市,而非周明信任津市。

喉咙里像被塞了把草纸,梗得宋鹤眠说不出话来,他看向沈晏舟,轻声道:“我知道这次为什么我没看见了……”

所有人的手机在这时震了震,是专案组的群里弹出了新文件。

法医室发出来的新文件。

蔡听学的语音紧随文件其后,起先一句非常简短,转文字后像把利箭一样刺进众人眼里。

“韩求真是自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