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还有另外一种可能,杀人凶手跟受害者是夫妻关系。

如果配偶有意隐瞒,她可以向丈夫身边的所有人编造丈夫的去向,只要理由得当,短期内不会有人发现这个人失踪了。

法医室的尸检结果很快就出来了,蔡法医在死者的肋骨上发现了刺痕,初步判断死者死于心脏被刺穿引起的失血性休克。

根据牙齿磨损程度以及骨质的变化,死者的年龄推断在三十八岁到四十二岁之间。

凶手应该使用了两种以上的分尸工具。

如大腿骨和上臂骨,上面都有清晰的条状沟痕,伤口边缘呈现锯齿状或者撕裂状,近端有明显的骨裂痕迹,很有可能是斧头;而掌骨和其他细一点的骨头上,骨骼损伤不明显,粘连的骨屑比较多,菜刀的可能性比较大。

但无论是大骨还是小骨,骨头断面都很粗糙,有不少碎骨黏在上面,凶手力气不大,甚至可以说很小,很大可能是个女人。

蔡法医:“现在就差个头了,我很怀疑凶手是分开抛尸了,不然依据头颅的重量,不可能别的骨头都捞齐了,单单找不到脑袋。”

宋鹤眠默默在心里认可了这个说法,凶手都单独把人头放到一边了,应该不会一起扔掉的。

蔡法医:“有报上来符合基本情况的失踪人员吗?”

有基本情况可以征求家属同意收集DNA信息,再逐一比对,看看有没有人能跟受害者比对上。

宋鹤眠摇摇头:“没有,有好几个报上来的失踪人员已经销案了,剩下的要么不符合年龄,要么就是女性。”

蔡法医第一反应是有点奇怪,他没有跟宋鹤眠说过死者是男性啊。

但他想着宋鹤眠已经出过现场了,男性的躯干,尤其是这种身材比较肥硕的男性躯干,肉眼还是很好分辨的。

窨井盖附近的居民楼是高档小区,一般不配备地下室,只有地下车库。

沈晏舟没想把询问重心放在这里,这太整洁了,不会有那种渗水的房间。

而且受害者体型庞大,凶手又是名女性,这意味着她分尸时剁砍的声音会非常大,就算房子的隔音效果再好,也一定会有人听到。

他先去市政要了一份津市地下水道分布图,看一下流到这边的污水都经过了哪里。

小腿这些部分不可能从马桶里冲下去,所以一定是直接通过地下水道抛尸的。

沈晏舟的视线定格在地图的左上角,那里,是津市的城中村。

近些年房地产行业低迷,但还有一些工程没有完工,那里的工人大部分都住在城中村。

这个地方,处理尸体会很方便,而且也是这一条地下水道的上游。

沈晏舟让魏丁安排人过去走访了,看看附近居民有没有听到剁砍的声音,或者有没有人莫名其妙消失的。

尸体已经找到,宋鹤眠不担心自己的睡眠质量变差了,后面没有他什么事了,他就专心致志缩在沈晏舟办公室看书看视频。

担心他的眼睛,沈晏舟给他下了禁令,看电子产品每一小时,看书每两小时,就要出去办公室走一走。

其实根本用不了那么长时间,这种正经教学视频,大部分情况下宋鹤眠看不了一小时就开始打哈欠,他巴不得出去放风呢。

但宋鹤眠很会举一反三,而且市局里有现成的案子给他联手,看视频时,他自己会把视频内容跟现实案件联系在一起思考。

他看完今天的视频,朝办公室里走去。

现在是下午两点,正是让人最昏昏欲睡的时候,宋鹤眠一出去就看见有好几个人不约而同地张大了嘴,眼睛都红红的。

一众人里,直挺着腰板双手在键盘上奋战的裴果,看上去格外突出。

宋鹤眠晃晃悠悠荡到她身边,“在干啥呢,这么入神?”

裴果:“在处理案件汇总,我马上就搞完了。”

她难掩眼中兴奋,“我今天一定要准时下班嘿嘿。”

宋鹤眠有些好奇,“你今天是有什么专门的事要做?”

裴果:“对的对的。”

她看了其他人一眼,悄悄压低了声音,“我今天要去给我们家凝华送信。”

凝华?宋鹤眠回想了一下,“这是谁?你们家亲戚吗?”

而且为什么要送信,宋鹤眠默默在心里道,现代社会手机那么方便,他才来这个世界不到三个月,就已经完全离不开手机了。

裴果挥挥手,“嗐,她要是我亲戚就好了,她是我最喜欢的一个演员,最近几天在津市拍戏。”

裴果:“她真的很努力,是练习生出道,但是演技真的超级好,我觉得她现在拍的这部戏,肯定能爆。”

裴果露出万分遗憾的表情,“她之前的几次见面会,我一直都没时间参加。”

裴果:“所以这次有机会了,我一定要把信给她,告诉她她的努力我们所有粉丝都看得见!她完全配得上现在有的成就。”

听出她语气里的义愤填膺,宋鹤眠道:“为什么这么说呀。”

裴果完全不觉得宋鹤眠没有边界感,恰恰相反,她在现实中找不到可以谈论这方面烦恼的对象,听宋鹤眠一问,立刻全说出来了。

她的手机亮起,屏保和壁纸明显能看出是一个人的不同照片,应该就是凝华,宋鹤眠不小心瞅到一眼,的确是个难得的美人胚子。

裴果:“她现在在拍的这部戏是她的第一个女主角,刚开始选角的时候,还没什么骂她的声音,后面选角方把她定下来了,突然就有好多人嘲她有后台啊什么的。”

裴果:“但是她就是演得很好啊,之前两部电视剧都是夸的,我知道我的话听上去很有粉丝滤镜,但我真觉得她可以演这个女主角,上海滩的旗袍尤物,玫瑰女王。”

最后两个四字词语,成功拨动了宋鹤眠敏感的神经。

旗袍尤物,玫瑰女王。

他不受控制地想起那个在阴暗灯光下举刀分尸的女人,她好像也很符合这个描述。

宋鹤眠留了个心眼,“你知道这部戏讲的是什么吗?”

裴果有些诧异,但还是照实回答:“具体内容不清楚,这部戏不是IP改编,是星月的原创剧本,只看海报,好像是民国背景的刑侦剧。”

宋鹤眠“哦”了一声,没有再多问,裴果也不在意,把眼神重新放回电脑屏幕上。

“为了今天,”裴果决心十足,“我已经做了完全的准备,除非是——”

宋鹤眠眼皮突突跳起来,一把按住裴果的胳膊,阻止她继续说下去,“还记得魏哥说过的话吗?”

他的视线带着裴果看向她电话下面压着的三角黄色符箓,魏丁分符的时候表情非常严肃,“都给我好好压在电话下面,最好上面再盖个苹果,平时说话也都谨慎一点,别成天把什么‘除非’‘不然’挂嘴上。”

魏丁:“我要是看见你们哪个人搞丢了,下次巨人观尸体先去帮法医室搬尸!”

裴果瞬间警惕起来,牢牢捂住自己的嘴,表示绝没有这个“除非是”。

宋鹤眠:“那你晚上注意安全,到家记得发个信息。”

裴果虚空拍了拍自己的肱二头肌,“我可是警察,你应该让歹徒注意安全才对。”

“哦对,”裴果想起什么,“我舅舅从四川寄了一箱子的腊排骨和灌香肠过来,我妈明天做,你要不要尝尝。”

宋鹤眠眼睛一亮,“要要要要。”

可能宋鹤眠的提醒还是太晚了,裴果已经把那句“除非”说出口,意外还是发生了。

第二天上班,宋鹤眠看见裴果耷拉着一张脸出现在办公室里,精神状态非常沮丧。

宋鹤眠有点惊讶,一边吃早饭一边走过去,他悄悄问道:“你昨天不是去见你最喜欢的演员了吗?怎么心情好像还很不好。”

裴果抽了抽鼻子,“……我没见到。”

宋鹤眠:“啊?为什么啊,你不是说都安排好了只是送个信吗?他们出尔反尔了?”

“不是,”裴果摇摇头,“不只是凝华,《芙蓉香》四个主演都没露面,好像是说剧组内部出了什么问题,为了保障演员安全,所以原定的行程都取消了。”

宋鹤眠听完,心头那点因为昨天裴果说的话笼上的阴霾变得更大了些,他隐隐有些不安。

但转念一想,这是件好事,如果受害人真是剧组人员,那他的身份就很好确认了。

人员失踪不是小事,还是在这种行业里,如果是昨晚发现的不对劲,等他们确认情况,一定会来报警的。

宋鹤眠猜得没错,上午十点半,一个身穿西装的人行色匆匆地进了警局。

裴果当时正好在大厅,宋鹤眠清晰看见她在看清那个人的脸之后,表情接连变了好几下。

是她认识的人。

宋鹤眠心下稍定,那应该就是剧组内部的事情了。

宋鹤眠很快被沈晏舟喊了过去。

来人名叫元安,是《芙蓉香》剧组的副导演,他们的一个投资人兼剧组的执行人不见了。

元安满头大汗,细看脸上还有几道指甲抓挠的红印子,他很着急,说话时下意识为自己辩解:“我们是真不知道啊,他走的时候说的就是自己要回趟老家,那他要回老家,这我们哪拦得住。”

赵青给他倒了杯水,“我们知道,您先冷静一下,慢慢说,他是什么时候跟你们说自己有事要回老家的。”

有赵青的引导,元安很容易顺着他的话开口,“一周之前,那天正好也是星期五,我记得很清楚。”

元安平复了一下自己的情绪,“他叫孙庆,是我们这部戏最开始的一个投资人,他在圈里混了很久了,对指导表演有一套,所以这部剧开拍之后他一直在跟组。”

元安:“他之前也有突然离开过,连招呼都是第二天打的,就说自己有事,因为他跟导演有交情,而且也不是剧组的什么正经员工,所以我们从来没管过。”

元安:“这次是我们有段剧情要临时来津市拍,飞机落地的第二天晚上,他接了个电话就说自己要回一趟老家,导演同意了,然后他就一直没回来。”

宋鹤眠问道:“他接到那通电话的时候,表情正常吗?是喜悦还是难过?”

元安回忆起来,“他是笑着的,应该是喜悦。”

沈晏舟眉峰紧蹙,目光如同淬了冰一样,一般来说,像孙庆这种有钱有闲的投资人,都有稳定的不动产,他们习惯了娱乐圈纸醉金迷的生活,不会轻易回老家。

或者说,老家很少有喜事能吸引他们,就算突然拆迁了,钱都不一定有他们平时赚的多。

根据他们之前跟这类人打交道的经验,他们回老家,尤其是在年节之外的时间段回老家,一般都是奔丧。

宋鹤眠:“他有跟你们说是因为什么回去的吗?”

元安,“有,说是老家一个兄弟的母亲做八十大寿,说她老人家一直把他当亲儿子看待,他肯定要回去祝寿尽一尽孝心的。”

宋鹤眠没错过元安脸上一闪而过的嘲弄,“他说谎了是吗?”

元安没想到警察会问的那么直接,脸色微变,犹豫道:“这……”

宋鹤眠已经学会如何基本震慑那些有意隐瞒的“犯罪分子”了,他把脸一沉,双手抱胸往后一靠,就那么面无表情地看着元安。

沈晏舟眼里闪过一丝笑意,他没拆宋鹤眠的台,跟他一样保持着冷脸。

偌大空间突然让人觉得拥挤起来,元安本来就害怕,见此情形立刻忙不迭道:“是的是的,这不是他老婆找上门了,我们才发现不对劲的吗?”

宋鹤眠精准抓住他这话的信息点:离孙庆失踪整整过去了一周,剧组那么多认识他的人,竟然没有一个人察觉不对。

或者说,大家都察觉不对了,但是没有人愿意为了孙庆去细究。

这和凶手说的话对应上了,孙庆人品不行,所以人缘当然也不太好。

宋鹤眠眼眸微沉,他沉吟半晌,突然换了个问法,“孙庆当时说的那个理由,你们信吗?”

元安:“他老婆都找上门说老家根本没有这么个老太太了,肯定是说谎了呀。”

这人在逃避重点,但宋鹤眠不会给他打哈哈蒙混过去的机会,“我是问,你们信不信。”

宋鹤眠:“这么说吧,孙庆很有可能已经死了,而且死得非常惨,后面可能还需要你们来认尸。”

他这话说得模棱两可的,足够让元安胡思乱想很多了。

元安的表情果然惊慌许多,他立即答道:“我们肯定是不信的,他之前也这样找过借口,但实际上,实际上就是出去找他包养的小演员了。”

宋鹤眠心里一沉,那就对得上了,死者的身份,跟凶手的关系。

裴果这时举着一个平板进来,她递给沈晏舟。

屏幕正中间,是一张人脸正面照,下面写着人名,宋鹤眠斜视过去,心脏立刻狂跳起来。

不会有错,虽然照片上的人像比他在老鼠视野里看见的要瘦一点,但那张脸上的五官不会有错。

除了表情,照片上的人在笑,看着挺意得志满的,但他那晚看见的人,死相很狰狞。

见宋鹤眠微微点头,确认尸体身份,沈晏舟便把平板合上放一边了。

沈晏舟接力讯问:“他跟几个人保持不正当关系?”

元安苦笑一声,“那可太多了警官,他这个人,花得很,在圈里也是稍微能说得上话的那种,所以……”

话都说到这了,元安觉得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了,“这种事在圈子里很常见,但孙庆,做得实在是有点太过分了,他不喜欢那种主动贴上来跟他做交易的小演员,就喜欢自己主动去抢。”

这话一出,房间里骤然冷了下来,沈晏舟眯起眼睛:“是有强奸行为,你们都知道?”

元安拼命摆手,“不是那种!不是那种!这是违法的,大家都知道,孙庆也不是那种有很大势力的人,他不敢。”

元安:“但他是有点小权利的,而且他很知道那些小演员想要的是什么,所以他会直接找人家,说他能给个重要角色,能把他们塞进哪个组里,那些小演员要是不同意,以后在他这边的路都堵死了。”

元安:“所以很多小演员,最后都听了他的话,被他包养了。”

沈晏舟:“那你知道最近跟他联系的小演员信息吗?是男是女,叫什么名字?”

元安为难摇头,着急道:“这我是真不知道,我跟他不算很熟,就在一起吃过两次饭。”

沈晏舟:“他失踪一周了,那天跟你们打完招呼离开后,剧组里没有一个人给他发过消息吗?”

元安:“发过,但干我们这行的,每天接几十上百个电话,回上千条信息都是常事,别人不接电话也是常事。”

沈晏舟:“他妻子是因为什么找上门的?”

元安:“因为联系不上,而且好像是过来捉奸的,她说什么,最近本来是他们两口子的结婚纪念日,但孙庆一点信都没有,她之前翻孙庆手机的时候,看到过一个女人给他发消息,约他到新地方玩。”

元安:“我们这个剧,前面一直在横店拍的,津市是我们出的第一个外景,他老婆知道后就直接冲过来找我们剧组,昨晚差点把我们的几个女演员都抓破了相。”

说到最后一句,元安话语里满是怨念,要不是他拦得快,甚至把自己的脸送过去挡,事可就大了。

耽误拍摄进度,还有各家艺人背后娱乐公司的追责,想想就让人头痛。

元安迅速想到可以把孙庆老婆这个烫手山芋换个地方送,连忙道:“他老婆兴许知道跟孙庆联系的小演员是谁。”

就算要认尸,有家属在,应该也用不着他们了吧。

沈晏舟道:“好,我们会请他来警局的,刚刚只是问几个关键问题,现在可能要麻烦你跟我们同事一起去做一个更详细的笔录。”

元安连忙点头,“好的好的,我肯定配合。”

赵青接受了队长的眼神暗示,随即起身跟着元安出去了。

出了门,元安才发现自己已经出了一后背冷汗,他觉得脸上被指甲挠出来的印子被汗液渍得火辣辣疼。

他忍不住嘀咕:“怪不得孙庆会出去找别的女人呢,家里这么一头母老虎,谁能受得了……”

赵青耳朵很灵敏,听见这句话忍不住深深蹙起眉头,这些人真会给自己找借口。

偌大的办公室,又只剩下沈晏舟和宋鹤眠。

两人独处,宋鹤眠就轻松多了。

他坐累了,站起来走走,“现在杀人动机差不多确认了。”

沈晏舟摇头:“不一定。”

“这人做事很不好,”沈晏舟没否认宋鹤眠的猜测,“仇家也一定不少,不过你说的那个杀人动机可能性最大,尤其凶手还是个女人。”

沈晏舟:“法医室已经派人去剧组挑选的酒店里查孙庆的DNA样本,只要能对上,咱们就可以正式立案调查了。”

剧组里的人,尤其是导演那几个,得重点问一下。

娱乐圈下面也会分成小圈子,就这么大,他们肯定可以提供一个基本的调查方向。

他们比市局更害怕舆论,市局要考虑的只是破案,但孙庆被杀已是事实,杀人原因就是在揭他们的短,沈晏舟不担心他们不配合。

宋鹤眠:“你说,凶手能把人头抛到哪里去呢,赵青盯了重点水域的监控,没看到有人有抛掷的不良行为。”

宋鹤眠:“会不会卡在哪个下水道了?”

沈晏舟:“不太可能,如果有卡顿,那应该会有哪里地下水反涌,就和清理工发现尸体的位置一样。”

市政后面也完成了清淤工作,并没有发现人头。

凶手把人头单独留下了。

宋鹤眠捏着下巴回忆那天看到的场景,凶手已经把孙庆的舌头割下来了,她还有别的惩罚没有施加吗?

还是说人头太明显,不好直接丢进下水道,凶手不想孙庆的身份太早被警方发现,所以换了一个更隐蔽的地方抛尸?

出了这样的事,拍摄肯定要暂停,导演知道事情的严重性,提前跟剧组上下打过招呼,要他们知无不言,把有关孙庆的事都告诉警察,争取早日破案。

这边卡着的时候,田震威率先带队带回了一个好消息。

他们按照沈晏舟的推测,顺着地下水道走向一路走访,最后的确是在城中村得到了一条重要信息。

城中村有个住户表示,一周之前,差不多下午三点的时候,她听见了连续不断的“咚咚”声,像是有人在剁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