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017

【第十七章:天幕再现】

御书房内。

听完赵楷禀报,赵佶勃然变色,猛地站起身来,不料起得太过仓促,只觉一阵头晕目眩,脚下不稳,竟直直跌坐于地。

内侍慌忙上前搀扶,低声劝慰:“陛下保重龙体。”

赵楷跪伏于地,低首垂眸,神色恭谨:“陛下息怒。”

赵佶一把推开内侍,怒不可遏,将案上笔墨纸砚,连同刚写好的一幅字尽数扫落在地,厉声喝道:“猖狂至极!”

“汴京城内,天子脚下,竟接连发生此等凶案,简直不把朕这个天子放在眼里!”

如此紧要关头,心腹大臣几乎尽数断腿,一时之间,让他上哪里去找那么多忠心可用之人?

赵楷叩首,姿态愈发恭顺:“是儿臣办事不力,请父皇责罚。”

赵佶对自己最钟爱的这个儿子素来多几分宽容,暴怒过后,他只觉身心俱疲,缓缓坐回椅上,摆了摆手,叹道:“你昨儿才坐上太子之位,诸事尚未理顺,哪里怪得到你头上。”

赵楷试探着开口:“陛下,南巡一事,不如暂且缓一缓?”

虽说他已临朝理政,可到底只是储君,威望尚浅。

若陛下肯传位于他,他倒是不介意陛下是南巡还是东巡。

可陛下既不肯让位,身为天子,在金军尚未打来之时,便要先逃一步,这成何体统?

若当真叫陛下带着一帮大臣率先遁逃,岂不要动摇军心,失了民心?

那他这个太子,往后还怎么干下去?

一听赵楷这话,赵佶当即沉下脸来,冷声道:“不可。无论如何,三日后,不,两日后,南巡一事必须按期启程。”

赵楷心有不甘,仍想再劝:“可是陛下,六位大臣尽数断腿,坐不得车,骑不得马,还需时时医治,如何上得了路?”

赵佶面色黑如锅底,沉默片刻,指着门口吩咐道:“把那个谁,蔡攸、李邦彦,赶紧给朕喊来,让他们接手南巡一事。”

赵楷微微蹙眉,迟疑道:“陛下,蔡攸蔡大人不是刚升了领枢密院事,得留在京城么?”

赵佶摆了摆手,不耐烦地道:“你不是想让那个李纲坐那个位置嘛,给他好了。”

赵楷下颚紧绷,心中百味杂陈,既喜,且怒。

昨日他为了江山社稷,想替李纲争取领枢密院事,陛下坚决不允。

可今日为了自己南逃,陛下竟将这等要紧的职位,就那么随随便便扔出去了。

他心下明白,此时即便不提李纲,随便换一个人来,陛下多半也会应允,这简直是拿江山社稷当儿戏。

可事已至此,他也只得应下:“儿臣代李纲叩谢陛下隆恩。”

赵佶按了按昏沉沉的脑袋,疲惫地摆了摆手:“你且先去忙吧。”

赵楷想到那轻浮油滑的李邦彦,谄媚逢迎的蔡攸,心中不由得暗自埋怨起来。

不知是哪位英雄好汉打断了蔡京童贯等人的腿,为何就不能再多辛苦一番,顺道将李邦彦与蔡攸的腿也一并打断了呢?

只是这话,他万万不敢说出口,连面上也不敢流露分毫,只能换了个法子,极力再劝。

“陛下,儿臣细细思量了一番,诸位大人断腿一事,着实蹊跷。”

赵佶眉头紧锁:“如何说?”

赵楷面露忧色,缓缓分析道:“原先只童贯一人断腿,儿臣还以为是童大人与人私下结怨,遭仇家报复。”

“可如今偏生这般凑巧,蔡大人等五位大人竟在一夜之间尽数断腿,儿臣不禁想,莫非这些大人得罪的是同一个仇家?”

“还是说,皆因同一桩事而起?”

“同一桩事?”赵佶细细想来,顿觉脊背发凉,毛骨悚然,声音微不可查地微微发颤:“你指的,是何事?”

赵楷垂首道:“儿臣斗胆揣测,莫不是,因着南巡一事?”

这话正正戳中赵佶心中方才强压下去的猜测与惶恐,他面色霎时惨白如纸,瘫坐在龙椅之上,如同泥塑,久久未动。

赵楷静候片刻,方才再度开口:“陛下,若想确切知道诸位大人断腿是否与南巡有关,儿臣这倒是有一提议。”

赵佶急切道:“快说。”

赵楷趋前一步,压低声音:“陛下不妨先下旨,命蔡攸、李邦彦二人接手南巡一事,随后静待一两日,且看这两位大人的腿,是否会断。”

赵佶闻言,怔怔地望着他,半晌无言。

这,这还是他那风光霁月,才高八斗的状元儿子么?

以为宋徽宗不赞同,赵楷当即垂首,以退为进:“儿臣冒昧,还请陛下恕罪。”

赵佶却猛地一拍桌案,决然道:“就依你所言!”

这法子虽说有些缺德,却说不定当真管用,弄清楚那凶徒为何出手,对他而言,十分重要,不然南巡路上,怕是也不得安宁。

赵楷唇角微微扬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当即行礼道:“儿臣领命。”

赵佶又叮嘱道:“也别光等着,速速加派人手追捕凶徒,若寻着了,就地正法,两位大人的腿便也不必冒这个险了。”

赵楷恭声应道:“儿臣遵旨。”

凶手,他自然是会尽心尽力去寻的,只不过,并非为了正法罢了。

赵佶又吩咐道:“派人把几位大臣都接到宫中来,一起养伤。”

平日里被众人簇拥惯了,此刻身边没了逢迎恭维之人,他心里一时空落落的,就连作画写字也提不起兴致来。

那几个没用的,腿虽断了,舌头又不曾断,就算不能陪他南巡,陪他说说话,出出主意,总是可以的吧。

赵楷面露难色,迟疑道:“可是几位大人伤势不轻,怕是经不起挪动。”

万一那位英雄好汉觉得只断腿尚不解恨,回头又想再进一步,可这些人都挪进宫里来了,岂不教那位好汉行事不便?

赵佶不悦地皱了皱眉,“让太医院遣人去,小心些便是。”

“儿臣遵旨。”赵楷没有办法,只得领命,转身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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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外头,他召来皇城司武臣提点冀彦明,低声吩咐道:“陛下有令,捉拿暗夜行凶的歹徒。你去给开封府传个话,让他们大张旗鼓地搜捕,动静闹得越大越好。”

冀彦明不解,问道:“提举可是另有安排?”

话一出口,才想起自家提举大人如今已贵为太子了,不过转念一想,太子仍兼任皇城司提举一职,倒也不算喊错,便也未曾改口。

赵楷微微颔首,道:“开封府那边拿不拿得到人,无甚紧要。皇城司这边,须得尽快将人找到。”

冀彦明神色一凛,拱手道:“属下遵命,定当早日将凶犯缉拿归案!”

见他一身杀气又上来了,赵楷忙叮嘱道:“找到了莫要轻举妄动,暗中保护便是。待孤亲自见过,再行定夺。”

冀彦明这才知自己会错了意,连忙拱手应道:“是。”随即转身退下,匆匆前去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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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了圣令,开封府下属的左右军巡院差役们便尽数出动,各个身着公服,腰挎短刀,杀气腾腾,四处搜捕。

汴京城内,大街小巷,秦楼楚馆、酒楼商铺,但凡遇上身份不明,形迹可疑之人,差役们便不由分说,先行拿下,押回开封府衙,只待后续细细盘问。

一时间,汴京城内风声鹤唳,气氛肃然。

街角一间茶肆内,三五茶客围坐桌前,手捧茶盏,压低了声音,窃窃私语。

“这是怎的了?一大早的,开封府便这般横冲直撞地拿人?”

“你还没听说吗?满汴京城都传遍了,童太尉,蔡太师,高太尉,王大人,梁大人,还有朱大人,六位大人的腿全都叫人给打断了。”

“听说打得稀碎,骨头和肉烂成一团,拾都拾不起。”

“啧啧啧,这是几时的事呦?”

“就在昨夜。”

“你说的不对,童太尉的腿,听说前个夜里便断了,蔡太师他们几位才是昨夜遭的殃。”

“几位大人伤得如何?日后可还能行走?”

“听说太医院的太医们全都去瞧过了,各个都摇头,说是要想保命,就得锯腿。”说着,那人还以手做锯状,在自己腿上比划了两下。

“哎呦喂,这可不得了,岂不是要疼死个人。”众人瞧得一阵呲牙咧嘴,仿佛那锯子正落在自己腿上一般。

一个年轻后生左右张望了一番,将脑袋凑近些,压低声音问道:“哎,上回天幕上提到的那几位跟着陛下弃城南逃的大人,都有谁来着?”

众人恍然大悟,纷纷低声道:“巧了,可不正是这几位嘛。”

“那你们说,该不会就是因为这个,几位大人才遭来此番横祸吧?”

茶肆老板拎着壶过来给众人添茶,悄声提醒道:“几位兄台,外头官爷还在搜着呢,这些事咱还是少说为妙,免得惹上麻烦。”

众人连连点头,口中应着“是是是”。

可等老板刚一转身,几颗脑袋又悄悄凑到了一处。

“究竟是谁下的手?”

“这便不晓得了。只听说陛下震怒,这不,正遣人四处缉拿凶徒呢。”

那年轻后生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你们说,该不会是永盛大帝派人暗中做的吧?”

想到传闻中那位丰神俊朗、才华卓绝的状元太子赵楷,其余几人纷纷摇头:“那不能,别瞎说。”

“正是,天幕上说,咱们永盛大帝那可是杀伐决断的千古一帝,就算要处置哪位大臣,那也是光明磊落,堂堂正正地来,断不会做出那等背地里偷摸打断人腿的凶残之事来。”

“小兄弟,往后说话仔细些,莫要什么烂事赃事,都往咱们永盛大帝头上栽。”

见惹了众怒,年轻后生连连点头,忙为方才之言赔罪:“几位兄台所言极是,方才是小弟失言了。”

随即轻轻叹了口气:“好端端的,这么多位大人都断了腿,哎,你说说,这叫什么事啊。”

“哎,谁说不是呢。”

众人皆为了几位大人的悲惨遭遇唏嘘不已,可眉眼之间,却无半分痛心之态,反倒唇角总是不自觉地往上翘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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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午时,半死不活的童贯,昏迷不醒的蔡京,连同高俅、梁师成等人,一并被接入了宫中。

赵楷本打算将人安顿在太医院,不料赵佶不允,只说太医院离得远,寻人说话不便,于是赵楷便将几人安排在赵佶寝宫福宁殿后头的一处偏殿里。

等六人排成一排安顿好,赵佶前去看了一眼。

六人一见他,便纷纷哀声哭诉,有喊陛下救命的,有求陛下做主拿凶报仇的,再加上太医们正忙着重新上药包扎,场面一片惨不忍睹。

赵佶心中烦躁,只敷衍地安慰了几句,便匆匆离去了。

一整天,他都留着蔡攸和李邦彦在身侧作陪。

蔡攸阿谀奉承,媚上讨好,李邦彦又唱又跳,还讲了不少市井笑话,这才把赵佶给逗笑了。

直到夜幕降临,赵佶拉着两人一同用过晚膳,才准备放他们离去。

还不待他开口,就见内侍脚步匆匆跑了进来:“陛下,天幕又动了。”

赵佶急忙起身:“随朕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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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京百姓用过晚饭,多数人正打算洗漱歇下,忽听天边传来一阵悠扬乐音。

天幕所及之处,众人心头皆是一动,纷纷奔出屋外,仰首望向天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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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殿之内,高俅听得动静,唤来殿内侍奉的宫人,吩咐道:“去叫几个人来,将我的床榻抬到窗边。”

内侍应声而去,不多时便唤来几人,小心翼翼地将高俅的床榻移至窗边,又依他所言,将窗户推开。

窗户一开,冷风猛地灌入,屋内的暖意顷刻间消散殆尽。

其余几人或因疼痛,或因汤药之力,正昏昏欲睡,此刻被寒风一激,齐齐打了个哆嗦,迷迷糊糊地清醒过来。

蔡京年事已高,高俅几人腿痛难忍,此刻对天幕上所言之事,已不甚在意。

可此刻冷风呼啸,睡也睡不着,倒不如也挪到窗边去瞧上一眼。

于是几人纷纷唤来宫人,将床榻一一搬到窗边。

窗户尽数敞开,床榻整整齐齐排成一排,六人皆费力歪着脖颈,朝外张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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仁福宫。

用过晚饭,赵佛保换上一身玄色衣衫,正准备带着赵串珠小姑娘去暗中探望几位断了腿的大人们。

赵香云见珠儿一身粉色裙衫实在显眼,便将她拉回屋中,翻出一件深色衣裳替她换上。

赵佛保站在院中,仰头望着天幕,安安静静地等着。

正等着,只见天幕上的鼠标轻轻一动,那气泡屏保悄然消失,先前孩童带着土狗奔跑的视频被关掉了。

转而鼠标在同一个网站,浏览起其他视频来。

赵串珠换好衣裳,匆匆跑出来,一抬头见天幕有了动静,当即改了主意,扯着赵佛保的袖子道:“保儿姐,咱们不去了,在家看天幕吧。”

赵佛保无所谓,点头说好。

赵串珠想起上回仰着脖子看天幕,累得生疼,想了想,指挥石榴几人搬了三张躺椅出来,又取了厚被子在椅上铺好三个暖烘烘的被窝,这才拉着两位姐姐,一人钻进一个,舒舒服服地躺着看天幕。

赵佛保伸手轻轻掐了掐小姑娘的脸蛋,“珠儿你可真聪明。”

赵串珠咯咯咯笑。

石榴几人换上了厚袄,穿得暖暖和和,搬了椅子围坐在三位帝姬身旁,给她们剥着松子。

赵佛保学着珠儿的模样,吃完便伸手去要,石榴几人便笑着将松子仁放在她手心里。

赵香云看着孩子气十足的两个妹妹,无奈地摇了摇头,老气横秋地叹道:“哎,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呢。”

天幕上,新的画面开启,赵串珠伸手指着,激动道:“来了,来了。”

赵佛保抬眸。

鼠标在天幕上移动,每落在一个视频上,那视频的标题便显现出来。

《大宋奸臣榜》

《大宋忠臣榜》

《靖康之变的深层次原因》

《靖康之耻,越看越可笑,越看越可气!》

《靖康之变之前,永盛大帝为何籍籍无名,究竟身在何处?》

《靖康之耻告诉我们,人一旦没了骨气,就会被踩进泥里》

《折家军和种家军的恩恩怨怨》

《惋惜,西夏皇后耶律南仙和太子嵬名仁爱同年而死》

《笑死,金军围城,宋钦宗居然撤下守军,启用六甲神兵!》

《永盛大帝,一位力挽狂澜的千古一帝,为什么不捞一下钦宗二帝》

《什么是牵羊礼?金国的牵羊礼和周朝的牵羊礼有何不同?》

《何为“二帝北狩”?》

……

宋徽宗连日来紧张敏感的神经瞬间被刺中:“二帝,说的是谁?”

一旁的李邦彦连忙答道:“回陛下,依上回天幕所言,臣以为,这‘二帝’指的便是您与前太子殿下。”

宋徽宗心中亦是这般猜测,上回天幕曾说,他禅位于赵桓,赵桓成了钦宗,而他则成了太上皇,那这“二帝”说的便是他们二人了。

随即又问:“那这‘北狩’又是何意?”

李邦彦略一思索,小心翼翼道:“陛下威武,想来是您与前太子殿下前往北境狩猎去了。”

宋徽宗眉头紧皱。他素来不喜武人那套,怎会带着太子去北边狩猎?可除了这般解释,还能是什么意思?

李邦彦的话音未落,只见天幕上那箭头再次滚动,停在一则视频之上,标题赫然放大:

《天子的事,怎么能叫被俘?那叫“北狩”“北狩”!》

宋徽宗心中陡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指着天幕急声问道:“这上面说的什么?天子被俘?谁被俘?朕和赵桓吗?”

李邦彦额头冷汗涔涔而下,支支吾吾道:“陛下,臣……臣不知啊。”

宋徽宗面色阴沉如墨:“你说,上回天幕上是怎么说的?”

李邦彦因紧张,一时竟想不起来,结结巴巴地卡住了:“天幕说,说……”

赵佶等得不耐,转目看向蔡攸:“你说。”

蔡攸连忙接过话头,恭声答道:“回陛下,上回天幕上说,永盛大帝亲率五千精骑,将押解途中的众人悉数夺回。”

宋徽宗追问道:“然后呢?”

蔡攸接着说:“永盛大帝又亲率兵马,赶到汴京城外那两座金军大营,青城寨与刘家寺,把尚未来得及押解北上的几批人,尽数救出。”

宋徽宗神色稍霁,轻声道:“如此说来,所有人都被永盛解救回来了?”

蔡攸躬身道:“正是如此。”

宋徽宗微微颔首,袖下紧攥的手缓缓松开,这才彻底放下心来,喃喃道:“如此便好。”

管他什么南狩北狩,只要莫被金军掳了去便好。

天幕之上,箭头继续缓缓移动,最终停在一则视频之上。

只听得一声清脆的“咔哒”声,随后,画面徐徐展开,还是上回那女子的声音响起:

【今天我们来说一说,在靖康之变中,负有不可推卸之责的“大宋六贼”,究竟都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