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夏目光如炬地看向苏女士。
“什么意思?”
苏女士没有立刻回答。她抬手在光幕上点了点,画面开始变换。
季夏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那是无数条线。
密密麻麻,像一张织到一半就停下的网,又像一棵不断分叉又不断收束的树。
每一条线都从一个原点出发,向前延伸,延伸出一段距离后分叉成两条、三条、无数条,然后在更远的地方又彼此交汇、收束、缠绕。
它们不断向前,不断分叉,不断收束。
有的线粗一些,有的线细一些,有的明亮,有的暗淡。
但所有的线最终都变成了一种颜色。
灰色。
死寂的灰色。
季夏懂了——那是万象命盘推演出的亿万个未来。
每一个分叉是一种可能,每一次收束是一个节点,而所有的尽头,都是灰色。
都是死局。
但就在那无数条灰色线条的尽头,在关停两仪绘卷这条主线的旁边,有一条极细极细的线。
它太细了,细到几乎看不见。
苏女士伸出手,在光幕上放大。
那条细线随着放大的倍数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
它没有分叉,没有收束,只是孤独地延伸着,像一根被遗忘的蛛丝。
放大到极致时,线上浮现出八个字。
“天工造物,云下锦簇。”
那八个字慢慢扩大,最终占据了整个光幕。
季夏蹙眉看着。
这8个字里包含着天工云锦。
她看到了自己的圣物。
但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苏女士的声音响起:“孟夏的万象命盘在圣物中也是最顶尖的存在,由它推演出的结果,误差小于亿万分之一。”
她顿了顿。
“这个亿万分之一,就是来自于对圣物的推演误差。”
“目前只有一个圣物会影响命运——创造属性的圣物。”
“也就是天工云锦。”
季夏大概明白了。
只是这个线索太小了,小到仅仅指向天工云锦,并没有告诉她要怎么做。
天工云锦能做什么?
她脑子飞速运转。
真名之眼,是看见。
契约之绘,是连接。
万神之母,是强化连接。
她之前就推测过,第四权能很可能与创造有关。
而苏女士现在说的,也印证了她的推测。
能成为命运变数的,只有创造。
可究竟要创造什么?
季夏没有开启第四权能,她不知道。
苏女士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她看向季夏,忽然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你知道归墟引的首席是谁吗?”
季夏怔了怔。
归墟引的首席……一直都很太神秘。
至今没有露过面,在归墟引内部也只听说她在沉睡,没有人知道她是谁。
苏女士看着她,一字一句道:“是你姐姐的本体。”
季夏心猛的一颤。
苏女士继续说:“你眼前那个第三席,准确说,是你姐姐的复制体。”
“她在推演出亿万种未来后,就开始布局。她让本体陷入沉睡,留下这个人偶——这个放下了所有情感,可以无情执行关停计划的人偶。”
季夏的呼吸乱了。
苏女士看着她,眼神里有些复杂的东西:“我最初了解到这一点的时候,以为她是怕自己的求生欲影响计划,以为她把本体分离出来,是为了让计划不受干扰。”
“但我现在越来越觉得……”
“她的本体知道那真正的一线生机。而那一线生机,可能会伤害你。”
“所以,她把自己的本体关起来了。”
季夏急声问道:“姐姐的本体在哪?”
苏女士看着她:“我找了很久,一直没找任何线索,直到你让我去寻找拾荒者。”
季夏:“!”
苏女士说:“我找到了。”
“她把本体放在了万象命盘里,准确点说是放在了你的上一世里。”
季夏的心神俱颤。
上一世的记忆模糊又清晰。
模糊的是那些经历,清晰的是拾荒者。
拾荒者是姐姐吗?
为什么她上一世毫无感觉?
拾荒者和姐姐,没有任何相似的地方。
在她的记忆里,姐姐一直是温柔的、坚定的、强大的。而拾荒者有些跳脱,有些神秘,还经常犯一些小迷糊。尤其是和阿拆在一起的时候,一人一机器人总是像说相声一样逗她笑。
那怎么会是姐姐?
可是——
那为什么不能是姐姐?
自从姐姐背负起养家糊口的重担后,就再也没有调皮过,再也没有嬉笑过,再也没有失态过。
小时候的姐姐是什么样的?
很久远的记忆忽然涌上来。
那时候太小了,在经历父母双亡的重击后,她忘掉了太多事。
可现在,有些记忆清晰起来了。
姐姐也会笑的,笑得很大声。
姐姐也会闹的,闹得她嗷嗷大哭。
只是后来……
姐姐不笑了,也不闹了。
季夏眼眶发酸。
那个温柔坚定的姐姐是真的。
那个调皮跳脱的拾荒者也是真的。
都是她姐姐。
季夏回过神来,坚定道:“是,那是我姐。”
她看向苏女士,声音发紧。
“可是,她怎么会万象命盘里?我们又要怎么找到她?”
苏女士定定地看着她,强调道:“首先,我希望你知道——那一线生机,极有可能是需要你牺牲自己的生命,来换取那二十亿人。”
话没说完,季夏就摇头道:“你不用对我说这些,说实话,我不是什么伟大的人。”
她看着苏女士,一字一句。
“我只想救我姐。”
苏女士沉默了一瞬,然后她轻轻叹了口气:“这就足够了。”
她的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接下来,你要陪我演一场戏。”
“你姐姐的复制体,目的就是关停两仪绘卷。但她有一个先决条件——要保证你的安全。”
“我会去和她对峙。我会告诉她,我知道了那一线生机,而你选择了牺牲自己,去救二十亿人。”
“到时候,她肯定会停下关停仪式。”
“然后,文明委员会所有人会帮你争取时间,让你有机会接触到万象命盘。”
苏女士盯着季夏的眼睛:“你要去找到拾荒者,找到你姐姐的本体。”
“说服她,拿到那最关键的线索。”
话音落下的一瞬,整个文明委员会的基地发出轰然巨响。
天花板被掀开了——不是被炸开,不是被掀飞,是像有人从外面伸出手,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金属扭曲,混凝土崩裂,边缘翻卷着露出参差的裂口。
季夏抬头。
那景象让她呼吸停滞。
之前她在那个白色虚空里,是从上往下俯瞰地球的视角。
但现在,是从下往上。
天上似乎是另一个空间,纯白的,无边无际的,像一层薄膜覆盖在现实世界,随时都会压下来。
透过那道裂口,能看见人影浮动。
那些人影很小,像隔着水面看对岸,但季夏认得那些轮廓。
归墟引的保守派们正在那里。
那些光点还在逆转。
而在那无数光点的最中央,站着一个身影。
姐姐。
孟夏站在那里。
她穿着那件星辉闪烁的斗篷,整个人被光芒笼罩。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下方,像神明俯视蝼蚁,像命运俯视众生。
然后,她的声音落下来了:“苏审云,你要背离我们的合作吗?”
那声音不大,却像锤子一样极具穿透力的砸进每个人耳朵里。
苏女士抬起头。
她一米八五的个子站在废墟中央,白衬衫上一尘不染,风衣被风掀起一角。周围全是碎块和烟尘,只有她站的地方干干净净。
她仰头看着那虚无缥缈的白色空间,看着那个神明般的存在,神态没有一丝变化。
“你所有的推演都是对的。”她的声音很稳,稳得像在汇报工作,“但你隐瞒了那一线生机。”
孟夏原本平静如水的脸,瞬间凝结成冰。
异常冰冷。
异常冷漠。
那双眼睛里的温度,一瞬间降到了零下:“我说过,我唯一的要求就是,她必须活着。”
苏女士看着她。
“用二十亿人的来换一个人吗!”
“我只有她!”孟夏的声音第一次有了波动。
那波动像刀刃划开玻璃般刺耳,带着某种压抑到极致后的爆发。
苏女士还想说什么,孟夏已经再次开口,她的声音冰冷果决,没有回旋的余地:“苏审云,如果她有丝毫闪失,我会直接让游戏降临。”
季夏的心脏剧烈颤动。
她张了张嘴,很多话涌到嘴边,又说不出来。
苏女士依旧在和孟夏对峙。
一个轻柔的声音响在季夏身侧:“走了。”
是周巡。
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她旁边,手里握着那把裁死剪。剪刀的刃口泛着暗红的光,像刚饮过血。
他的脸上挂着那种一贯的微笑。
季夏深吸一口气,转身跟他走进那道撕裂的空间裂缝。
身后,无数道光从地面升起。
文明委员会的大量精英正在传送。他们紧随着季夏和周巡进入仪式的空间,落入那片纯白的虚空。
战斗瞬间打响。
归墟引的保守派和文明委员会的精英战成一团。
光芒四溅,碎片交错,技能的光芒照亮了那片原本死寂的白。
有人在半空对轰,有人在近身缠斗,有人被击中后像断线的风筝坠落。各种碎片的能力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片混乱的光海。
孟夏冷冷站在一旁。
她什么都没做。
只是万象命盘在她掌心展开。
它只有巴掌大,但展开的那一刻,仿佛笼罩了整个战场。无数光点在上面流转,起起伏伏,每一次起伏都对应着战场上某一个人的动作。
那光芒覆盖全场,每一个人的动作都在她眼前变得透明。
她不需要出手。
只需要看。
看一眼,就能预判下一秒会发生什么。
看一眼,就能给出精准的提示。
归墟引的保守派们像是开了天眼一样,每一次都能恰好躲开攻击,每一次都能恰好命中对方的软肋。
有人在被包抄的前一秒后撤,有人在技能落下的前一瞬闪避,有人明明被三个人围住,却硬生生从唯一的缝隙里钻了出来。
季夏看见了百貌。
百貌在人群里穿梭,身形快得像一道影子。
她的脸不断变化,每一次变化都换一张新的面孔,换一个新的身份,换一个新的战斗方式。
有人从侧翼偷袭她,刀锋距离她只有半米——她头也不回地往旁边迈了一步。
刀锋擦着她的肩膀掠过,连衣角都没碰到。
她反手一刀,正中偷袭者的肋下。
那不是速度。
那是预判!
她早就知道那个人会从哪里来,会用什么角度,会什么时候出手。
而她,等的就是那个瞬间。
万象命盘在战斗中的应用,和长时间推演完全不同。
那种长久的推演需要冥思,需要准备,需要消耗大量的时间和精力。
但这种短时间内的战斗推演,不需要任何准备。
只需要孟夏站在那里,只需要她看一眼,就能让所有和她连接的人,提前一秒看见未来。
一秒就够了。
战场上,一秒钟能决定生死!
但,季夏也看见了它的局限。
万象命盘推演不了圣物。
周巡的裁死剪每次攻击都无法被预判。
万象命盘无法精准预判那把剪刀会从哪里出现,会撕开哪里的空间,会落向谁。
周巡在人群里穿行。
他的动作不快,甚至可以说是慢条斯理。
时而向左,时而向右,时而前进几步,时而后退半步。
他的轨迹无法被预测。
然而季夏知道,他在逼近万象命盘。
近了。
更近了。
周巡的手臂开始颤抖。
裁死剪试图撕裂圣物内部的空间,那种反噬是致命的。
就像万象命盘,难以推演圣物一般,裁死剪妄图撕裂圣物内部的空间,也是找死的行为。
季夏看见他的手臂从指尖开始腐蚀。
皮肤剥落,露出下面的血肉。
血肉剥落,露出白骨。
白骨也在消融,一点一点变成灰烬。
但周巡的嘴角依旧挂着笑容。
他似乎感觉不到痛苦,更没有忍耐,只是沉浸在撕裂圣物的快感之中。
季夏没有犹豫。
她冲向那道正在撕裂的口子。
忽然,一只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苍白冰凉,骨节分明。
季夏猛地回头。
是白焰。
他站在她身后,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毫无血色。那双总是半阖着的眼睛此刻睁大了,眼底写满了“别去。”
“放开我!”季夏咬牙。
白焰没有松手。
下一瞬,季夏竟反手握住他的手腕。
用力一拉。
白焰踉跄了一步,被她拽到身边。
然后,她带着他,一起冲进了那道裂缝。
白焰眼底满是错愕。
他显然没想到会这样。
他以为她是想挣脱他,他以为她会自己冲进去,他以为——
他没想到季夏会拉他一起进来。
他踉跄地跟着她,踏入那片未知的空间。
身后,那道裂缝在他们进入的瞬间合拢。
战场上的厮杀声,被隔绝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