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季夏目光如炬地看向苏女士。

“什么意思?”

苏女士没有立刻回答。她抬手在光幕上点了点,画面开始变换。

季夏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那是无数条线。

密密麻麻,像一张织到一半就停下的网,又像一棵不断分叉又不断收束的树。

每一条线都从一个原点出发,向前延伸,延伸出一段距离后分叉成两条、三条、无数条,然后在更远的地方又彼此交汇、收束、缠绕。

它们不断向前,不断分叉,不断收束。

有的线粗一些,有的线细一些,有的明亮,有的暗淡。

但所有的线最终都变成了一种颜色。

灰色。

死寂的灰色。

季夏懂了——那是万象命盘推演出的亿万个未来。

每一个分叉是一种可能,每一次收束是一个节点,而所有的尽头,都是灰色。

都是死局。

但就在那无数条灰色线条的尽头,在关停两仪绘卷这条主线的旁边,有一条极细极细的线。

它太细了,细到几乎看不见。

苏女士伸出手,在光幕上放大。

那条细线随着放大的倍数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

它没有分叉,没有收束,只是孤独地延伸着,像一根被遗忘的蛛丝。

放大到极致时,线上浮现出八个字。

“天工造物,云下锦簇。”

那八个字慢慢扩大,最终占据了整个光幕。

季夏蹙眉看着。

这8个字里包含着天工云锦。

她看到了自己的圣物。

但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苏女士的声音响起:“孟夏的万象命盘在圣物中也是最顶尖的存在,由它推演出的结果,误差小于亿万分之一。”

她顿了顿。

“这个亿万分之一,就是来自于对圣物的推演误差。”

“目前只有一个圣物会影响命运——创造属性的圣物。”

“也就是天工云锦。”

季夏大概明白了。

只是这个线索太小了,小到仅仅指向天工云锦,并没有告诉她要怎么做。

天工云锦能做什么?

她脑子飞速运转。

真名之眼,是看见。

契约之绘,是连接。

万神之母,是强化连接。

她之前就推测过,第四权能很可能与创造有关。

而苏女士现在说的,也印证了她的推测。

能成为命运变数的,只有创造。

可究竟要创造什么?

季夏没有开启第四权能,她不知道。

苏女士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她看向季夏,忽然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你知道归墟引的首席是谁吗?”

季夏怔了怔。

归墟引的首席……一直都很太神秘。

至今没有露过面,在归墟引内部也只听说她在沉睡,没有人知道她是谁。

苏女士看着她,一字一句道:“是你姐姐的本体。”

季夏心猛的一颤。

苏女士继续说:“你眼前那个第三席,准确说,是你姐姐的复制体。”

“她在推演出亿万种未来后,就开始布局。她让本体陷入沉睡,留下这个人偶——这个放下了所有情感,可以无情执行关停计划的人偶。”

季夏的呼吸乱了。

苏女士看着她,眼神里有些复杂的东西:“我最初了解到这一点的时候,以为她是怕自己的求生欲影响计划,以为她把本体分离出来,是为了让计划不受干扰。”

“但我现在越来越觉得……”

“她的本体知道那真正的一线生机。而那一线生机,可能会伤害你。”

“所以,她把自己的本体关起来了。”

季夏急声问道:“姐姐的本体在哪?”

苏女士看着她:“我找了很久,一直没找任何线索,直到你让我去寻找拾荒者。”

季夏:“!”

苏女士说:“我找到了。”

“她把本体放在了万象命盘里,准确点说是放在了你的上一世里。”

季夏的心神俱颤。

上一世的记忆模糊又清晰。

模糊的是那些经历,清晰的是拾荒者。

拾荒者是姐姐吗?

为什么她上一世毫无感觉?

拾荒者和姐姐,没有任何相似的地方。

在她的记忆里,姐姐一直是温柔的、坚定的、强大的。而拾荒者有些跳脱,有些神秘,还经常犯一些小迷糊。尤其是和阿拆在一起的时候,一人一机器人总是像说相声一样逗她笑。

那怎么会是姐姐?

可是——

那为什么不能是姐姐?

自从姐姐背负起养家糊口的重担后,就再也没有调皮过,再也没有嬉笑过,再也没有失态过。

小时候的姐姐是什么样的?

很久远的记忆忽然涌上来。

那时候太小了,在经历父母双亡的重击后,她忘掉了太多事。

可现在,有些记忆清晰起来了。

姐姐也会笑的,笑得很大声。

姐姐也会闹的,闹得她嗷嗷大哭。

只是后来……

姐姐不笑了,也不闹了。

季夏眼眶发酸。

那个温柔坚定的姐姐是真的。

那个调皮跳脱的拾荒者也是真的。

都是她姐姐。

季夏回过神来,坚定道:“是,那是我姐。”

她看向苏女士,声音发紧。

“可是,她怎么会万象命盘里?我们又要怎么找到她?”

苏女士定定地看着她,强调道:“首先,我希望你知道——那一线生机,极有可能是需要你牺牲自己的生命,来换取那二十亿人。”

话没说完,季夏就摇头道:“你不用对我说这些,说实话,我不是什么伟大的人。”

她看着苏女士,一字一句。

“我只想救我姐。”

苏女士沉默了一瞬,然后她轻轻叹了口气:“这就足够了。”

她的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接下来,你要陪我演一场戏。”

“你姐姐的复制体,目的就是关停两仪绘卷。但她有一个先决条件——要保证你的安全。”

“我会去和她对峙。我会告诉她,我知道了那一线生机,而你选择了牺牲自己,去救二十亿人。”

“到时候,她肯定会停下关停仪式。”

“然后,文明委员会所有人会帮你争取时间,让你有机会接触到万象命盘。”

苏女士盯着季夏的眼睛:“你要去找到拾荒者,找到你姐姐的本体。”

“说服她,拿到那最关键的线索。”

话音落下的一瞬,整个文明委员会的基地发出轰然巨响。

天花板被掀开了——不是被炸开,不是被掀飞,是像有人从外面伸出手,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金属扭曲,混凝土崩裂,边缘翻卷着露出参差的裂口。

季夏抬头。

那景象让她呼吸停滞。

之前她在那个白色虚空里,是从上往下俯瞰地球的视角。

但现在,是从下往上。

天上似乎是另一个空间,纯白的,无边无际的,像一层薄膜覆盖在现实世界,随时都会压下来。

透过那道裂口,能看见人影浮动。

那些人影很小,像隔着水面看对岸,但季夏认得那些轮廓。

归墟引的保守派们正在那里。

那些光点还在逆转。

而在那无数光点的最中央,站着一个身影。

姐姐。

孟夏站在那里。

她穿着那件星辉闪烁的斗篷,整个人被光芒笼罩。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下方,像神明俯视蝼蚁,像命运俯视众生。

然后,她的声音落下来了:“苏审云,你要背离我们的合作吗?”

那声音不大,却像锤子一样极具穿透力的砸进每个人耳朵里。

苏女士抬起头。

她一米八五的个子站在废墟中央,白衬衫上一尘不染,风衣被风掀起一角。周围全是碎块和烟尘,只有她站的地方干干净净。

她仰头看着那虚无缥缈的白色空间,看着那个神明般的存在,神态没有一丝变化。

“你所有的推演都是对的。”她的声音很稳,稳得像在汇报工作,“但你隐瞒了那一线生机。”

孟夏原本平静如水的脸,瞬间凝结成冰。

异常冰冷。

异常冷漠。

那双眼睛里的温度,一瞬间降到了零下:“我说过,我唯一的要求就是,她必须活着。”

苏女士看着她。

“用二十亿人的来换一个人吗!”

“我只有她!”孟夏的声音第一次有了波动。

那波动像刀刃划开玻璃般刺耳,带着某种压抑到极致后的爆发。

苏女士还想说什么,孟夏已经再次开口,她的声音冰冷果决,没有回旋的余地:“苏审云,如果她有丝毫闪失,我会直接让游戏降临。”

季夏的心脏剧烈颤动。

她张了张嘴,很多话涌到嘴边,又说不出来。

苏女士依旧在和孟夏对峙。

一个轻柔的声音响在季夏身侧:“走了。”

是周巡。

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她旁边,手里握着那把裁死剪。剪刀的刃口泛着暗红的光,像刚饮过血。

他的脸上挂着那种一贯的微笑。

季夏深吸一口气,转身跟他走进那道撕裂的空间裂缝。

身后,无数道光从地面升起。

文明委员会的大量精英正在传送。他们紧随着季夏和周巡进入仪式的空间,落入那片纯白的虚空。

战斗瞬间打响。

归墟引的保守派和文明委员会的精英战成一团。

光芒四溅,碎片交错,技能的光芒照亮了那片原本死寂的白。

有人在半空对轰,有人在近身缠斗,有人被击中后像断线的风筝坠落。各种碎片的能力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片混乱的光海。

孟夏冷冷站在一旁。

她什么都没做。

只是万象命盘在她掌心展开。

它只有巴掌大,但展开的那一刻,仿佛笼罩了整个战场。无数光点在上面流转,起起伏伏,每一次起伏都对应着战场上某一个人的动作。

那光芒覆盖全场,每一个人的动作都在她眼前变得透明。

她不需要出手。

只需要看。

看一眼,就能预判下一秒会发生什么。

看一眼,就能给出精准的提示。

归墟引的保守派们像是开了天眼一样,每一次都能恰好躲开攻击,每一次都能恰好命中对方的软肋。

有人在被包抄的前一秒后撤,有人在技能落下的前一瞬闪避,有人明明被三个人围住,却硬生生从唯一的缝隙里钻了出来。

季夏看见了百貌。

百貌在人群里穿梭,身形快得像一道影子。

她的脸不断变化,每一次变化都换一张新的面孔,换一个新的身份,换一个新的战斗方式。

有人从侧翼偷袭她,刀锋距离她只有半米——她头也不回地往旁边迈了一步。

刀锋擦着她的肩膀掠过,连衣角都没碰到。

她反手一刀,正中偷袭者的肋下。

那不是速度。

那是预判!

她早就知道那个人会从哪里来,会用什么角度,会什么时候出手。

而她,等的就是那个瞬间。

万象命盘在战斗中的应用,和长时间推演完全不同。

那种长久的推演需要冥思,需要准备,需要消耗大量的时间和精力。

但这种短时间内的战斗推演,不需要任何准备。

只需要孟夏站在那里,只需要她看一眼,就能让所有和她连接的人,提前一秒看见未来。

一秒就够了。

战场上,一秒钟能决定生死!

但,季夏也看见了它的局限。

万象命盘推演不了圣物。

周巡的裁死剪每次攻击都无法被预判。

万象命盘无法精准预判那把剪刀会从哪里出现,会撕开哪里的空间,会落向谁。

周巡在人群里穿行。

他的动作不快,甚至可以说是慢条斯理。

时而向左,时而向右,时而前进几步,时而后退半步。

他的轨迹无法被预测。

然而季夏知道,他在逼近万象命盘。

近了。

更近了。

周巡的手臂开始颤抖。

裁死剪试图撕裂圣物内部的空间,那种反噬是致命的。

就像万象命盘,难以推演圣物一般,裁死剪妄图撕裂圣物内部的空间,也是找死的行为。

季夏看见他的手臂从指尖开始腐蚀。

皮肤剥落,露出下面的血肉。

血肉剥落,露出白骨。

白骨也在消融,一点一点变成灰烬。

但周巡的嘴角依旧挂着笑容。

他似乎感觉不到痛苦,更没有忍耐,只是沉浸在撕裂圣物的快感之中。

季夏没有犹豫。

她冲向那道正在撕裂的口子。

忽然,一只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苍白冰凉,骨节分明。

季夏猛地回头。

是白焰。

他站在她身后,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毫无血色。那双总是半阖着的眼睛此刻睁大了,眼底写满了“别去。”

“放开我!”季夏咬牙。

白焰没有松手。

下一瞬,季夏竟反手握住他的手腕。

用力一拉。

白焰踉跄了一步,被她拽到身边。

然后,她带着他,一起冲进了那道裂缝。

白焰眼底满是错愕。

他显然没想到会这样。

他以为她是想挣脱他,他以为她会自己冲进去,他以为——

他没想到季夏会拉他一起进来。

他踉跄地跟着她,踏入那片未知的空间。

身后,那道裂缝在他们进入的瞬间合拢。

战场上的厮杀声,被隔绝在外。